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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州 天将亮 ...


  •   天将亮未亮时,三匹马冲出了最后一片山林。

      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在身后渐远,前方是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晨雾如纱,在丘陵间缓缓流动。而在雾气的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灰扑扑的城墙沉默地矗立,像一头在黎明前蛰伏的巨兽。

      云州。

      终于到了。

      孙烟勒住马,停在林缘。她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伏在马背上,仔细地看,仔细地听。

      城门已经开了。稀稀拉拉的行人正在排队进城,推车的货郎,挑担的农夫,几辆骡车。戍卒有七八个,抱着长枪站在城门两侧,时不时呵斥着让队伍挪快些。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孙烟知道,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可能是漩涡。

      “东厂的人肯定到了。”她低声说,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城门有眼线,不止一个。”

      顾北声伏在马背上,呼吸又重又急。从昨夜冲出驿站到现在,他全凭一口气硬撑着。此刻看见云州,那口气骤然一松,整个人几乎要栽下去。石头在后面死死架着他,少年的手臂都在抖。

      “顾大哥,撑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到了,马上就能找到凌先生了!”

      顾北声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是模糊的,戍卒的身影在晨雾中晃成一片虚影。但他看见了城门楼上悬挂的旗帜——云州卫的旗,在晨风中无力地垂着。

      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东厂办事,什么时候需要打自己的旗号?

      “怎么进?”他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孙烟没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像梳子一样,从城门左侧梳到右侧,在每一个戍卒脸上停留,又在排队的人群中寻找不对劲的面孔。

      然后,她看见了。

      城门内侧,有个穿深蓝色棉袍的中年人,正蹲在墙根啃馒头。他吃得很慢,一口馒头嚼十几下,眼睛却一直没闲着——扫视每一个进城的人,目光在青壮男子身上停留的时间尤其长。

      是暗桩。而且是老手。

      不止他一个。孙烟很快又发现两个:一个扮作货郎,蹲在路边整理担子,但竹筐里的货物根本没摆整齐;另一个坐在离城门不远的茶摊上,茶碗端了半晌没喝一口。

      三个明桩。暗处还有没有,不知道。

      “硬闯是送死。”孙烟说,“得混进去。”

      “怎么混?”石头问。

      孙烟的目光落在远处一辆板车上。那是辆运柴的车,堆满了劈好的木柴,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车边抽旱烟,一脸愁苦。

      “石头,”她说,“你去跟那老汉说,我们是他远房亲戚,来云州投亲,请他带我们进城。给他钱,多给点。”

      石头愣了愣:“他肯么?”

      “给够了钱,就肯。”孙烟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碎银——是从驿站官差身上搜出来的,约莫二两重,“去。自然点,别慌。”

      石头接过银子,深吸一口气,跳下马,小跑着朝那老汉去了。

      孙烟和顾北声留在林子里等着。顾北声靠在一棵枯树上,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孙烟下马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撑住。”她低声说,“就快到了。”

      顾北声睁开眼,看着她,很轻地扯了扯嘴角:“放心,死不了。还没还你的债呢。”

      这话他说过好几次了。但这一次,孙烟听着,心里某处莫名地紧了一下。她没接话,转过身,继续盯着城门方向。

      石头已经跑到老汉身边,蹲下来跟老汉说话。老汉起初摇头,摆手,但石头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后,他犹豫了,看看银子,又看看石头,最后点了点头。

      石头朝这边招手。

      “走。”孙烟扶顾北声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两人牵着马,慢慢走出林子,朝板车走去。

      老汉已经站起来了,正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看见他们过来,尤其是看见顾北声满身的伤和苍白的脸,老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板车:“上去吧,藏在柴火后面。进城时千万别出声,憋着气也得憋住。”

      三人把马拴在车后——马太显眼,带不进城。然后爬上板车,钻进柴火堆里。柴火很硬,带着木屑和寒气,硌得人生疼。但能藏身。

      老汉坐上驾车的位置,甩了个鞭花,声音不大:“驾!”

      板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朝城门缓缓挪去。

      柴火堆里,三人挤成一团。顾北声在中间,孙烟和石头一左一右护着他。柴火的缝隙很小,只能勉强看见外面的光影晃动。

      板车慢慢挪动,排队,等待。

      终于轮到他们了。

      “停下!”戍卒的声音传来,带着没睡醒的烦躁,“拉的什么?”

      “柴火,军爷。”老汉赔着笑,声音卑微,“自家山上砍的,送城里亲戚家烧炕用。”

      “亲戚?叫什么?住哪儿?”

      “姓王,住城西槐树胡同第三家。是我外甥,在衙门当差,叫王顺。军爷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槐树胡同就他一家姓王……”

      戍卒不耐烦地打断:“少啰嗦!”

      他围着板车转了一圈,用长枪在柴火堆里重重捅了几下。枪尖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离孙烟的脸只有半尺远,她能看见枪尖上没擦干净的黑褐色——是血,干涸的血。

      柴火被捅得哗哗响。

      “后面那两匹马怎么回事?”戍卒又问,枪尖指向车后拴着的马。

      老汉忙道:“路上捡的,军爷。昨儿后半夜雪大,这两匹马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在路边啃枯草。我看着可怜,就先牵着,等进了城,贴个告示找失主。要是找不着,就送驿站去,官府处理。”

      戍卒盯着他看了几眼,似乎信了,正要挥手放行——

      “等等。”

      那个穿深蓝色棉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脚落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他绕着板车又走了一圈,这次走得很慢,眼睛像钩子一样,刮过柴火堆的每一个缝隙。

      孙烟屏住呼吸,手指摸向袖中仅剩的那把匕首。刀柄冰凉,但她手心全是汗。如果被发现,她必须在对方喊出声之前,一刀毙命。但杀了这个,另外两个呢?戍卒呢?

      中年人走到车尾,停下。他弯下腰,似乎在看车轮。然后,他的手,缓缓伸向柴火堆——

      “老陈!”

      城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喊,是个戍卒在叫:“刘把总叫你!说是有急事!”

      中年人——老陈直起身,皱了皱眉,应了一声:“就来。”

      他又看了柴火堆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柴火。然后转身,快步朝城门里走去。

      板车重新动起来,吱呀吱呀,碾过结冰的地面,终于通过了城门。

      直到走出十几丈,拐进一条小巷,三人才敢喘气。

      城里的景象和边城截然不同。

      街道更宽,铺着青石板,虽然被雪覆盖,但能看出规整。两旁的房屋也比边城高大,多是青砖灰瓦,有些还挂着幌子——酒馆、茶楼、布庄、药铺,一应俱全。

      但街上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色凝重。粮铺门口排着长队,每人限购,有妇人抱着空米袋低声啜泣。墙上贴着新刷的告示,墨迹还未干透:

      “缉拿叛国逆贼顾北声,悬赏千金。窝藏者同罪,举报者重赏。”

      画像粗糙,但抓住了顾北声的眉眼特征。画像下方,盖着三颗鲜红的大印——刑部、兵部、东厂。

      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味、炊烟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云州多药商,城里大半铺子都做药材生意。但压在这些气味之上的,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恐慌。

      板车在一条窄巷里停下。

      老汉跳下车,走到车后,压着嗓子说:“出来吧。顺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右转,就是槐树胡同。胡同口有家‘陈记药铺’,掌柜的姓陈,是我本家。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去他那儿落脚。就说是我老柴头让你们去的。”

      “多谢老伯。”孙烟从柴火堆里钻出来,摸出最后几个铜板递给老汉。

      老汉没收,只是摆摆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快走吧。这世道……能活下来不容易。”

      说完,他跳上车,甩了个鞭花,赶着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三人站在巷子里,一时有些茫然。终于到了云州,可接下来该去哪儿?凌不疑在哪儿?怎么找?

      “先去陈记药铺。”孙烟说,“打听消息,处理伤口。”

      三人顺着巷子往前走。顾北声走得极其艰难,几乎全靠孙烟和石头架着。每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息,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巷子走到头,右转,果然看见一条胡同。胡同不深,两边是些低矮的民房。胡同口有家铺子,门脸不大,挂着块旧木匾,上面“陈记药铺”四个字,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铺子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沉闷的捣药声。

      三人推门进去。

      铺子里很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小油灯。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面贴着药材名。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药味——苦的、涩的、辛的、香的,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

      柜台后坐着个老头,正在捣药。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一双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点寒星。

      “看病还是抓药?”老头问,声音沙哑,带着长年累月被药烟熏过的质感。

      “老伯,”孙烟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是柴伯让我们来的。他说,可以在您这儿落脚。”

      老头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慢慢地、仔细地打量三人。目光在顾北声身上停留得最久,尤其是他左肩的位置——那里虽然被衣服遮着,但绷带的轮廓很明显。

      然后,老头放下药杵,站起身,走到门口,先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跟我来。”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老头领着三人穿过铺子,来到后院。后院很小,只有两间厢房,一口井。院子角落堆着些晒药的竹匾,上面铺着些草药的根茎,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

      老头打开西厢房的门:“先在这儿歇着。我去烧点水,弄点吃的。”

      “老伯,”孙烟叫住他,“我们想打听个人。”

      老头停下脚步,没回头:“谁?”

      “凌不疑,凌先生。”孙烟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您听说过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院子里只有风声刮过屋檐的呜咽。

      然后,老头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着顾北声。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在透过眼前这张苍白虚弱的脸,看另一个人,看一段遥远的过去。

      “听说过。”老头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你们找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想找他的人太多了。”老头说,“官府、东厂、锦衣卫、江湖上的各路人马,还有……很多你们想不到的人。凌先生十年前就隐退了,不见外客。”

      “我们必须找到他。”顾北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我姓顾,顾北声。凌不疑是我义父。”

      老头猛地一震。

      他盯着顾北声,盯着他脸上每一处线条,每一道伤疤,最后,目光死死钉在他左肩——那个被衣服遮住的位置。

      “顾北声……”老头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又苦又硬的干粮,每个字都嚼得很用力,“凌家军的少将军。雁回谷的……”

      他没说完。但那个没出口的词,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空气中。

      顾北声身体僵了僵,但没否认:“是我。”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息。然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沉,像把压了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东厢房。孙烟和石头架着顾北声,跟了上去。

      东厢房比西厢房更小,只放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老头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在床板下摸索了一阵,按了某个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很轻微,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床板侧面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老头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盒,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封信。

      信很旧,信封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顾北声亲启”

      字迹遒劲有力,转折处带着特有的锋芒。顾北声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凌不疑的笔迹。他见过无数次,在军报上,在家书上,在父亲留给他的那封至今未拆的密信上。

      “这封信,”老头把信递给顾北声,手有些抖,“凌先生十年前就放在我这儿了。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顾北声的年轻人来找他,就把这封信交给他。如果等不到……就烧了。”

      顾北声接过信,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盯着信封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也是泛黄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墨色浓黑,显然是信的原貌;有些字墨色较淡,笔画也更细,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信不长,只有一页:

      “北声吾儿:

      若见此信,当知为父尚在人间。然时机未至,不可相见。

      今有三事相嘱:

      一、速离云州,切莫停留。此城已成罗网,东厂、锦衣卫、江湖势力皆已布控,专候汝至。

      二、往南三百里,至青州。青州城外二十里,有山名‘忘忧’,山中有寺亦名‘忘忧’。寺中主持慧明禅师,乃为父故交。持此信物往见,禅师自会助汝。

      三、汝身中之毒‘七日枯’,解药在慧明禅师处。然毒入骨髓,非药石可解。需以金针渡穴,辅以内力逼毒,方有一线生机。切记,自中毒之日起,第七日午时前必须抵达忘忧寺,过时无救。

      信后附地图一幅,标有密道入口。今夜子时,可由此道出城。出城后,即刻南下,不可回头。

      父字。”

      信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最新,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吾儿,非父不见你,实不能见。云州已成瓮,我即饵。见我,即入死局。忘忧寺是生门。珍重。”

      顾北声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信纸缓缓折好,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然后他把信按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十年了。

      这封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等了他十年。而他在这个十年里,从凌家军的少将军,变成叛国逆贼,变成丧家之犬,变成需要被人拼死保护的累赘。

      义父算到了他会中毒,算到了他会来云州,算到了他需要去忘忧寺。

      可义父有没有算到——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有没有算到雁回谷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他的人生,还有三万条人命,还有他曾经相信过的一切?

      “顾大哥?”石头小声唤他。

      顾北声睁开眼,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把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看向老头:

      “这信……墨色不一样。有些字是后来添的?”

      老头点头:“信是十年前写的。但关于中毒、关于七日之限、关于解毒之法——是后来添的。大概是三年前。”

      “三年前?”孙烟敏锐地抓住这个时间点,“雁回谷之战也是三年前。”

      “是。”老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凌先生那时还没完全隐退。他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知道了一些事。知道有人要对凌家军下手,知道你可能会中一种罕见的毒,知道解毒之法在慧明禅师那里。但他不知道具体时间,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云州。”

      “所以这封信,”顾北声低声说,“不是预言。是预案。义父早就布好了后手,只等我来。”

      老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孙烟盯着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拼接着信息。

      凌不疑十年前开始布局。三年前添写解毒信息。雁回谷之战也是三年前。

      这不是巧合。是同一盘棋的不同落子。

      她想起苏姑姑的话:“先帝留下的是一个局,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

      凌不疑是先帝的结拜兄弟。先帝二十年前开始布局。凌不疑十年前开始准备这封信。

      时间线对上了。

      所以顾北声中的毒、要去的忘忧寺、要找的慧明禅师——都不是意外,是这盘跨越二十年的棋局中,早就设计好的一步。

      而她,这个本该在刘瑾死后就消失的暗桩,现在成了这步棋的护送者。

      多么荒诞。又多么……合理。

      “孙姐姐,你怎么了?”石头问。

      孙烟回过神,摇头:“没事。信上怎么说?”

      顾北声把信递给她。孙烟快速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今天是你中毒第几天?”她问。

      顾北声算了算:“第五天。”

      “信上说第七日午时前必须到忘忧寺。”孙烟看向老头,“从这儿到青州,三百里,两天能到么?”

      老头摇头:“正常骑马,两天勉强能到。但你现在这样……”他看了一眼顾北声的腿,又看了看孙烟左臂渗血的绷带,“而且路上肯定有拦截。东厂既然在云州布了网,就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必须走。”孙烟说,“留在这儿是等死。”

      她看向老头:“密道安全么?”

      “十年前是安全的。”老头说,“但现在……我不知道。这十年,云州城扩建了两次,密道有没有被发现,我不确定。”

      “只能赌了。”孙烟说,“子时行动。现在,先给他治伤。”

      老头点点头,出去准备热水和药材。孙烟和石头把顾北声扶到床上躺下。顾北声一沾床,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孙烟解开他的衣裳,检查伤口。右腿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和皮肉黏在一起,撕开时顾北声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肩膀的伤口也在渗血,最糟的是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像一张狰狞的蛛网,正缓缓收紧。

      “毒快攻心了。”老头端着热水进来,看了一眼,脸色凝重,“最多还能撑一天半。后天午时前到不了忘忧寺,神仙也救不了。”

      孙烟没说话,只是默默清洗伤口,重新上药。老头拿来的药味道很冲,是种刺鼻的辛辣味,但效果明显——伤口很快止血,疼痛也减轻了些。

      “这是‘生肌止血散’,我自己配的。”老头说,“能暂时压住伤口恶化,但压不住毒。毒已经进血脉了,寻常药物没用。”

      包扎完毕,老头又端来三碗稀粥,一碟咸菜。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乎。三人沉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吃完,老头收拾了碗筷,说:“你们休息吧。子时前,我会叫醒你们。”

      他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三人。

      顾北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孙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封信,反复看。石头靠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烟。”顾北声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撑不到忘忧寺,”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就别管我了。带着石头,自己走。”

      孙烟放下信,看着他:“我说过,你欠我的债,得还。在还清之前,你不能死。”

      “可是……”

      “没有可是。”孙烟打断他,“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不是让你现在死。你要死,也得等还了债再死。”

      话说得冷酷,但顾北声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看着孙烟,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

      “好。我还。”

      孙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信,继续看。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天,渐渐黑了。

      子时将至。

      老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用黑布蒙了一半的小油灯:“准备好了么?”

      三人起身。顾北声的烧退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走路需要人搀扶。老头给了他一碗褐色的药汤:“喝了,能提点精神。但药效只有两个时辰,过时会更虚。”

      顾北声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紧眉头,但确实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四肢稍微有了点力气。

      三人跟着老头,悄悄出了药铺后院,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得不见底,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只有老头手里那盏蒙了黑布的油灯,投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

      走了约莫一刻钟,老头在一堵墙前停下。

      这堵墙看起来和别的墙没什么两样,青砖砌成,上面长满了枯死的苔藓。但老头伸手,在墙角的第三块砖上按了三下,停顿一息,又逆时针转了两圈。

      “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墙上裂开一道缝,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土腥味涌出来。

      “进去。”老头说,声音压得很低,“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别点火。大约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城。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没人,安全。”

      孙烟点头,率先钻了进去。石头扶着顾北声跟上。老头站在外面,看着他们,最后说了一句:

      “保重。”

      墙缝合拢。

      密道里陷入绝对的黑暗。

      孙烟摸出火折子,但没点——老头说了,别点火。她只能靠听觉和触觉往前走。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腐土和霉菌的味道,呼吸久了胸口发闷。温度比外面高些,但更湿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最麻烦的是回声。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服摩擦的声音,都会在洞壁间来回震荡,传得很远。所以他们必须用最轻的步子,最缓的呼吸。

      顾北声的呼吸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像破风箱,在洞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孙烟不得不时常停下,等他平复。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传来水声。是地下暗河。密道在这里分叉,一条继续往前,另一条往下,通向暗河的方向。

      孙烟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暗河的水流很急,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但她还是听见了——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人声。

      有人在前面。

      她立刻示意身后两人噤声,自己伏低身体,贴着洞壁,慢慢往前挪。

      密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拐过弯,前方出现了隐约的光——是火把的光,不止一支。接着,传来了清晰的说话声:

      “头儿,这密道真有人走么?都十年没用了,灰积得能埋人。”

      “少废话。督公有令,所有出城密道都要守着。那姓顾的要是从这儿跑,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可这鬼地方,阴森森的……”

      “怕就滚出去!——嘘,有动静。”

      火把的光晃动起来。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孙烟的心一沉。她计算着距离和人数——从脚步声判断,至少四个人,可能更多。而且听呼吸,都是练家子。

      不能在密道里打。太窄,施展不开,一旦打起来,动静会引来更多人。

      她快速退回拐弯处,对石头做了个手势——指指暗河方向,然后比了个“三”的手势:三个人,下暗河。

      石头愣了愣,随即明白,用力点头。

      孙烟又看向顾北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匕首,然后指向拐弯另一侧——她留下,断后。

      顾北声摇头,但孙烟的眼神不容置疑。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拐弯处的洞壁了。

      孙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匕首。就在这时,顾北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是陈伯给的“定心丸”,但已经空了。布包里面,是最后一点金疮药粉。

      他看着她,用口型说:撒眼睛。

      孙烟瞬间明白了。她点头,将药粉倒在手心。

      火把的光终于拐过了弯。

      四个黑衣人,手里握着刀,正朝这边走来。最前面的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他们蒙着黑巾的脸,和警惕的眼睛。

      “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孙烟没回答。她猛地扬手,一把药粉撒向最前面两人的眼睛。

      “啊——!”惨叫声在密道里炸开。

      那两人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火光骤暗。另外两人大惊,拔刀冲来,但密道太窄,两人挤在一起,刀都挥不开。

      孙烟趁机抢上,匕首划过一人的手腕。那人吃痛松手,刀“哐当”掉地。另一人的刀砍来,孙烟侧身躲过,但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她动作一滞。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孙姐姐!”石头在暗河边喊。

      “走!”孙烟咬牙,一脚踹在黑衣人肚子上,趁他后退,匕首刺进他肋下。

      但这时,被她撒了药粉的两人已经勉强睁开眼,虽然视线模糊,还是举刀扑了上来。而更糟的是——密道深处,又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援兵。

      “走啊!”孙烟对石头吼。

      石头一咬牙,架着顾北声跳进了暗河。水花溅起,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孙烟想跟上去,但两个黑衣人已经封住了去路。她腹背受敌,左臂伤口彻底崩裂,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握匕首的手开始发抖。

      一把刀从侧面砍来,她勉强格挡,但力道太大,匕首脱手飞出,“叮”一声掉在远处的黑暗中。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根弩箭从暗河方向射来,精准地扎进一个黑衣人的后颈。

      是顾北声。他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那把掉落的刀,不,是刀鞘——他把刀鞘架在石头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下了弩机的悬刀。

      这一箭救了她的命。

      孙烟抓住机会,抢过死去黑衣人手里的刀,反手一抹,解决最后一人。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暗河,纵身跳下。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她在水下睁开眼,看见前方不远处,石头正架着顾北声,拼命往前游。顾北声已经昏迷了,脸白得像水底的石头。

      孙烟憋着气追上去,抓住顾北声的另一只手臂,两人一起架着他,顺着湍急的水流往下游漂。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亮光——是出口。

      三人被水流冲出洞口,重重摔在雪地上。

      孙烟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咳出肺里的水。石头也瘫在旁边,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顾北声躺在中间,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孙烟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很乱,而且越来越弱。

      “顾大哥……”石头带着哭腔。

      孙烟没说话。她撕开顾北声的衣襟,看见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心口正中。最中心的那一块皮肤,开始泛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

      毒,攻心了。

      “必须马上走。”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找马,南下。没有马,就用腿跑。跑死也要跑到忘忧寺。”

      她蹲下身,把顾北声背起来。很沉,沉得像背着一座山。但她背得动。她必须背得动。

      石头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站起来,架起顾北声的一条手臂,分担重量。

      三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身后,云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但前方呢?

      三百里山路。四十八个时辰。一个不知真假的“忘忧寺”,一个素未谋面的“慧明禅师”。

      风雪吞没了来路,也吞没了去路。

      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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