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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渡口 寅时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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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过半,天还黑着。
陈伯已经起来了,在灶间生火熬粥。粥是昨夜剩下的,添了水重新煮开,又加了一把晒干的野菜,勉强能填肚子。
孙烟没怎么睡。她靠在炕沿上闭目养神,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雪声,偶尔远处传来的犬吠,还有隔壁屋里陈伯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顾北声倒是睡了一会儿。以毒攻毒的药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他几乎是昏睡过去。但睡得不沉,眉宇间那点细微的褶皱一直没散开,像在梦里也在忍着疼。
石头蜷在墙角,呼吸均匀。少年人到底恢复得快,一夜酣睡,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起来了。”陈伯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三碗热粥,“吃完就走。从这儿到渡口,走得快也要一个时辰。赶不上辰时的船,就得等明天了。”
孙烟推醒顾北声。他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试着动了动,肩膀和腿上的伤口还疼,但那种灼烧般的剧痛减轻了许多。最明显的是呼吸——不再像昨天那样,每吸一口气都扯着肺疼了。
“陈伯的药很管用。”他说。
“管用不了多久。”陈伯把粥递给他,“那方子是虎狼药,强压毒性。十五天内找不到解药,毒性反扑,会比现在凶十倍。”
顾北声接过碗,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石头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闻到粥香,眼睛亮了亮。但接过碗时,他小声说:“陈爷爷,您……您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陈伯看了他一眼,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而且我一个老头子,跟着你们反而拖累。你们走你们的,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可是徐公公那边……”
“徐谦要的是你们,不是我。”陈伯说得很平静,“我一个乡下郎中,治过几个病人,有什么值得东厂大动干戈的?”
他说得轻松,但孙烟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陈伯认出了“七日枯”,还知道缓毒的药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郎中该知道的事。他年轻时在太医院待过,又受过凌家军的恩,身上恐怕背着不少旧事。
但这些旧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她也有。
三人很快喝完粥。陈伯拿出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几张饼、一囊水,还有一小包盐。
“路上吃。盐留着,伤口疼得厉害时,化点盐水擦擦,能稍微止疼。”陈伯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孙烟,“这里面是三颗‘定心丸’。如果路上毒发得厉害,疼痛难忍,就给他吃一颗,能暂时镇住。但记住,这药治标不治本,吃多了反而伤身。”
他看了看顾北声灰败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又说:“至于云州那位凌先生……我也是多年前听一位故人提过,说他医术通神,尤善解毒。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判断。”
孙烟接过瓷瓶,沉甸甸的。她看着陈伯,很认真地说:“多谢。”
陈伯摆摆手,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天还没亮透,但雪停了。风也小了,只余下些微的寒意,从门缝钻进来。
“走吧。”他说,“我送你们到屯子口。”
三人起身。顾北声的腿还不能受力,孙烟架着他,石头背着包袱跟在后面。陈伯提着盏小油灯,走在最前面。
土屋里到屯子口,不过百来步的距离。但雪后路滑,又拖着个伤患,走得很慢。晨光一点点从东边透出来,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青色。
到了屯子口,陈伯停下脚步。
“往南,顺着这条路走,三十里就是渡口。”他指着一条被雪覆盖、勉强能看出轮廓的土路,“路上要是遇见人,就说是一家人,去南边投亲。别多说,别多问,低头赶路就是。”
“知道了。”孙烟点头。
陈伯看着她,又看看顾北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
“保重。”
然后转身,提着灯,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回土屋。油灯的光在晨雾里一跳一跳的,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屯子深处。
石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他吸了吸鼻子,转身看向南边的路:
“孙姐姐,顾大哥,我们走吧。”
天完全亮时,他们走出了五六里。
雪后的田野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个的脚印,在雪地里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
走了一段,顾北声忽然开口:
“陈伯会有危险么?”
孙烟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不知道。”
“如果他因为帮我们有危险,我……”
“你现在想这个没用。”孙烟打断他,“真有危险,你也救不了他。不如想想怎么活着到云州,怎么找到解药,怎么把背后那些人揪出来。到那时候,你想还多少恩,都随你。”
话说得冷酷,但顾北声知道她说得对。
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救人,自保都难。欠下的债,只能先记着,等有了命,再慢慢还。
又走了一里,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往南,另一条折向东南。孙烟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是陈伯昨晚给她的。
“往东南。”她看了会儿地图,说,“渡口不在主路上,得从这条小路拐过去。能避开官道上的关卡。”
小路更窄,积雪更深,走起来更费力。但确实更隐蔽,一路走来,别说人,连个活物都没看见。
走到后来,顾北声的体力又跟不上了。他靠着路边的枯树坐下,掀开衣襟看了一眼肩上的伤。那些紫黑色的纹路,比昨天又向外蔓延了一指宽。不疼,但皮肤摸上去是麻木的,像一块死肉。
陈伯说过,这毒第七天必死。缓毒药能拖到半月,但代价是最后三天会痛不欲生。
今天是他中毒的第四天。
还有十一天。
他抬头看向孙烟。她正在查看地图,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静。这个女人,会在十一天后,看着他毒发身亡么?
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拼死护他到最后一刻?
“歇够了就走吧。”孙烟收起地图,看了他一眼。
顾北声撑着树干站起来。就在这时,石头忽然小声说:
“有人。”
孙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片枯林,静悄悄的,但林子上空,一群乌鸦忽然惊起,黑压压一片,在天空盘旋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叫声,然后四散飞走。
“走。”孙烟脸色一变,架起顾北声,“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声从林子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四匹黑马,四个黑衣人,正从小路上包抄过来。不是戍所的兵,也不是边军,是清一色的黑衣黑马,马鞍上挂着刀,脸上蒙着黑巾。
是东厂的人。
孙烟瞬间做出判断。她把顾北声往石头身上一推:“带他走,往林子里去!”
“那你……”
“别废话!”
石头咬牙,架起顾北声就往旁边的林子里冲。顾北声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就剧烈咳嗽起来,根本说不出话。
孙烟转身,从袖子里滑出那把淬毒的匕首,横在身前。
四匹马已经冲到了跟前,呈扇形散开,将她围在中间。马蹄扬起雪沫,溅了她一身。
为首的黑衣人勒住马,上下打量她,眼神很冷:
“寒鸦?”
孙烟没回答,只是盯着他握刀的手。
“督公有令,请姑娘回去问话。”黑衣人继续说,“跟我们走,少受点苦。”
“要是我不走呢?”
“那就只好得罪了。”黑衣人挥了挥手。
另外三个黑衣人下马,拔刀,慢慢逼近。
孙烟计算着距离。三个人,三个方向,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但她不能退,一退,他们就会发现顾北声和石头。
只能打。
而且必须速战速决。
她动了。
不是往后,是往前。匕首在手里一转,刀尖朝下,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向最左边那个黑衣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敢先动手,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孙烟已经到了他面前。匕首上撩,直取咽喉。
黑衣人慌忙举刀格挡。
“铛!”
匕首撞在刀身上,火星四溅。孙烟借力转身,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根银针,精准地扎进黑衣人手腕的穴道。
黑衣人闷哼一声,握刀的手一麻,刀差点脱手。孙烟趁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趁他踉跄后退的瞬间,匕首划过他肋下。
不深,但见血了。
刀刃上的毒见血封喉,黑衣人只挣扎了两下,就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另外两个黑衣人都惊住了。他们知道寒鸦是东厂数一数二的暗桩,但没想到这么狠,这么快。
“一起上!”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两人同时扑上来,刀光交织成网,封死孙烟所有的闪避空间。
孙烟不退反进,迎着刀光冲上去。匕首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上下翻飞,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地架在刀身最不受力的位置,每一次反击都直奔要害。
但她毕竟是以一敌二,又失了先机,很快就落了下风。左臂被刀锋划了一道,血瞬间浸透了衣袖。右腿也挨了一下,虽然躲得快,只划破了皮,但行动明显慢了。
“砰!”
一个黑衣人抓住破绽,刀背狠狠砸在她背上。
孙烟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匕首脱手飞了出去。
两个黑衣人立刻抢上,刀尖抵住她的后心和咽喉。
“别动。”为首的黑衣人下马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督公有令,要活的。但没说不能带伤的。你最好老实点。”
孙烟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没说话。
黑衣人示意同伴把她捆起来。一个黑衣人从马上取下绳索,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噗。”
一根弩箭,从林子里射出来,精准地扎进他咽喉。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软软倒下。
“谁?!”为首的黑衣人猛地转身,拔刀看向林子。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另一个持刀抵着孙烟的黑衣人也紧张起来,刀尖不自觉地抖了抖。
就这一抖的工夫,孙烟动了。
她猛地翻身,右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弹起来,左手顺势抓住黑衣人握刀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下。孙烟接住刀,反手一抹。
血溅三尺。
第二个黑衣人倒下。
现在,只剩下为首的那个了。
他握着刀,死死盯着孙烟,又看看林子,脸色铁青:
“还有同伙?”
孙烟没回答,只是握紧手里的刀,慢慢直起身。
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右腿也疼得厉害,背上挨的那一下更是不轻。但她站得很稳,眼神很冷,像一头受伤的、但依旧致命的母狼。
黑衣人看着她,又看看地上两具同伴的尸体,忽然笑了:
“不愧是寒鸦。督主说得对,留着你,迟早是祸害。”
他举刀,一步步逼近:
“但今天,你走不了。”
话音未落,林子里又射出一根弩箭。
这次黑衣人有了防备,侧身躲过。但就在他躲闪的瞬间,孙烟动了。
她没往前冲,反而向后退,退到一匹马旁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马嘶鸣一声,往前冲去。
黑衣人一愣,随即大怒,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狂奔。孙烟伏在马背上,拼命催马。但她骑术本就不精,又受了伤,很快就被追上。
黑衣人从后面追上,举刀就砍。
孙烟侧身躲过,但刀锋还是划破了她的肩膀。她咬牙,猛地勒马,马嘶鸣着人立起来。黑衣人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住,收势不及,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就这一错身的工夫,孙烟手里的刀脱手飞出,狠狠扎进黑衣人肋下。
黑衣人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肋下透出的刀尖,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然后,缓缓从马上栽了下去。
孙烟坐在马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混着血,从额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赢了。
但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孙姐姐!”
石头从林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简易的弩——是陈伯给的,只有三根箭,现在用完了。
顾北声也跟着出来,脚步踉跄,脸色比雪还白。他走到孙烟马前,想扶她下马,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孙烟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然后,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顾北声伸手接住她。很轻,轻得不像个刚刚杀了四个人的暗桩。他把她抱到路边树下,撕下衣摆,开始包扎她左臂的伤口。
伤口很深,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雪地。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无力。
刚才那一战,他看得清清楚楚。孙烟如何闪避,如何格挡,如何以伤换命。也看得见她左臂伤口崩开,血浸透衣袖;看得见她每一次发力时,嘴角因疼痛而细微的抽搐。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雁回谷大火时更甚。那时他至少还能提刀,还能冲锋,还能和兄弟们死在一起。现在,他连站直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为他拼命。
石头递过来弩时,他几乎是用抢的。可手抖得厉害,第一箭射偏了。第二箭命中,不是他射得准,是孙烟创造了机会——她用身体作饵,引对方暴露咽喉。
那一瞬间,顾北声觉得,比毒发更难受的,是这种深深的、刻骨的耻辱。
“顾大哥……”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北声抬头,看见少年惨白的脸。他正看着地上那具被割喉的尸体,眼神空洞,手还在发抖。
“别看。”顾北声说,“去把马牵过来。”
石头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去牵马。但他腿是软的,走了一步就差点摔倒。
顾北声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还是个孩子。
却要经历这些。
四匹马,两匹死了,两匹还活着。石头拉着缰绳,一脸为难:“顾大哥,我们……不会骑马。”
顾北声皱眉。他骑术精湛,但现在的状态根本控不住马。孙烟更不可能骑马。
他环顾四周,看见远处雪地里露出半截车辕——是辆废弃的板车,轮子坏了,但车架还在。又看了看那两匹马……
“把马套上车。”他说,“我们改车。”
石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两人用刀砍下树枝,扯下死去黑衣人身上的腰带和布条,勉强把马套在破车上。没有真正车辕,就用树枝捆扎代替。
简陋,但能走。
马车在雪地里吱呀前行。孙烟靠在车栏上,已经醒了。她撕下衣摆,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整条手臂麻木胀痛,可能是伤到了筋。
她看向顾北声。他闭着眼,脸色白得透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有起伏,还活着。
石头赶着车,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还有多久?”孙烟问,声音嘶哑。
“快了,看见河了。”石头指着前方。
远处,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横亘在雪原尽头。那是云沧河,边城通往南方的唯一水道。
希望就在对岸。
但孙烟知道,希望往往和危险绑在一起。渡口人多眼杂,关卡盘查,东厂的网可能已经撒开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匕首——只剩一把了。另一把在黑衣人尸体上,来不及拔。
渡口比想象中破败。
木码头被河水侵蚀得歪斜,几块木板已经腐烂,踩上去咯吱作响。岸边堆着些破渔网和烂木桶,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淤泥的臭味。
等船的人不多,但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警惕。有个老汉蹲在角落啃冻硬的窝头,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哼歌,孩子脸冻得发紫。
船夫是个独眼,另一只眼用黑布罩着。他收钱时,那只独眼挨个打量他们,在顾北声的伤和孙烟的血衣上停留了片刻,但没多问。
乱世里,身上带伤的人太多了。只要给钱,谁管你怎么伤的。
“坐船?”船夫问。
“去云州。”顾北声说。
“一个人五十文,三个人一百五。”船夫说,“辰时开船,过时不候。”
顾北声摸了摸怀里——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钱袋还在,里面有些碎银和铜板。他数了一百五十文,递给船夫。
船夫接过钱,掂了掂,满意地收起来:
“上船吧。找个地方坐着,别乱动。”
三人上了船。船不大,船舱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见他们进来,都抬头看。目光在孙烟和顾北声身上的伤停留了一会儿,又很快移开,各自低头,没人说话。
出门在外,少管闲事,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顾北声靠着船舱壁,闭目养神。石头挨着他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码头,生怕又有什么变故。
孙烟也坐下,背靠着船舱,慢慢调整呼吸。身上的伤口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包扎,是顾北声的手艺,粗糙,但该包的都包了,没马虎。
包扎伤口时,顾北声的手无意中碰到孙烟的手背。很轻的一下,但两人都顿了顿。
孙烟的手很凉,指尖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顾北声的手滚烫,因为发烧,也因为……别的什么。
他收回手,低声说:“抱歉。”
孙烟没说话,只是继续缠布条。但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些。
有些东西,在生死之间悄悄变了。像雪地里的脚印,看似浅,实则已陷进泥里,拔出来时会带起湿冷的土。
辰时到了。
船夫解了缆绳,拿起桨,撑船离岸。渡船晃晃悠悠地离开码头,驶向河心。
河水很急,船行得不稳,颠簸得厉害。船舱里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舷上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臭味。
孙烟也有点难受,但她忍着。转头看顾北声,他脸色更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也在强撑。
“给。”她从怀里掏出陈伯给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顾北声。
顾北声接过,吞了。过了一会儿,脸色好看了些。
“还有多久到云州?”石头小声问。
“顺流而下,三天。”船夫听见了,头也不回地说,“要是碰上查船的,可能更久。”
“查船?”
“最近不太平。”船夫说,“官府、戍所、东厂,都盯着这条河。昨天上游就查了一回,搜出两个‘逃犯’,当场就带走了。”
孙烟和顾北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查得严么?”孙烟问。
“看运气。”船夫说,“有时候随便看看,有时候连船板都掀开查。你们要是身上不干净,趁早下船,别连累我。”
船舱里一阵骚动。几个人不安地动了动,但没人起身。
船继续往前走。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船舱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斑。河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有些冷,但能驱散舱里的闷浊。
孙烟靠着船舱壁,慢慢放松下来。
三天。
只要三天就能到云州。
只要三天,就能找到凌不疑,拿到解药,解开这团乱麻。
只要……
她忽然睁开眼。
远处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能看清是艘船。不大,但很快,正逆流而上,朝这边驶来。船头站着几个人,穿着官服,手里拿着兵器。
是查船的。
船舱里一阵骚动。有人想躲,但船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
船夫也看见了,脸色一变,低声骂了句什么,但手上的桨没停,船继续往前。
两船越来越近。
孙烟的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
顾北声也睁开了眼,身体微微绷紧。
石头紧张得手都在抖,但强忍着没动。
对面船上的人已经能看清脸了。是五个官差,为首的穿着从九品的服色,是个小吏。他站在船头,朝这边喊:
“停船!查案!”
船夫叹了口气,慢慢把船停下。
两船靠拢,官差跳过来。小吏先扫了一眼船舱里的人,目光在孙烟和顾北声身上停了停:
“你们俩,起来。”
孙烟和顾北声慢慢起身。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小吏问。
“从边城来,到云州投亲。”顾北声说。
“投亲?投什么亲?”
“姨母。姓王,住在城西。”
“有路引么?”
顾北声顿了顿:“路上遇了马贼,路引和盘缠都被抢了,只剩这点钱坐船。”
小吏冷笑:“没路引,还敢坐船?”
他走上前,仔细打量顾北声,又看看孙烟:“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马贼砍的。”
“马贼只砍伤,不杀人?”
“运气好,跑得快。”
小吏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把上衣脱了。”
船舱里一阵寂静。
顾北声没动。
“我让你把上衣脱了。”小吏重复,手按在刀柄上。
顾北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解衣带。
外衣解开,里衣也解开,露出上半身。肩上、背上、胸口,到处都是伤。新的旧的,深的浅的,像一张狰狞的地图。
小吏走近,仔细看那些伤。当他看到左肩那道旧疤时,眼睛眯了一下。
“这疤……”他缓缓说,“是箭伤吧?”
“是。”顾北声说,“三年前打狄戎时中的。”
“在哪儿打的?”
“雁门关外。”
小吏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走到顾北声身侧,仔细观察那道疤的走向和愈合痕迹,又看了看顾北声的手——虎口、指节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
然后他后退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压低:“雁门关外三年前那场仗……活下来的人不多。你是凌家军的?”
不是肯定,是试探。但孙烟知道,不能让他继续问下去了。
她动了。
手里那根银针,精准地扎进小吏颈侧。
小吏身体一僵,眼睛瞪大,想喊,但发不出声,软软倒下。
另外四个官差大惊,拔刀就冲上来。
但船舱狭窄,施展不开。孙烟和顾北声背靠背,一个用匕首,一个夺了把刀,瞬间放倒两个。石头也从旁边扑上来,抱住一个官差的腿,顾北声趁机一刀结果了他。
最后一个官差见势不妙,转身想跳回自己船上。但孙烟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扎进他后心。
五个官差,全倒下了。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
有人捂住嘴,有人别过头不敢看,一个妇人开始低声啜泣。血腥味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河水的腥气,令人作呕。
船夫脸色惨白,手里的桨“哐当”掉在船板上。他看着孙烟,又看看地上的尸体,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孙烟弯腰,从小吏怀里摸出块腰牌,看了一眼,又搜了搜其他官差的身上,找出些碎银和铜板。她走到船夫面前,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又加了一句:
“这些银子,够你买条新船,换个地方重新过日子。但如果你现在不停船,或者去报官……”
她没说完,只是看了一眼河面。
船夫盯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孙烟冰冷的眼睛,最终一咬牙,捡起桨:“坐稳了!”
船重新动起来,顺流而下,越来越快。
孙烟走到船舷边,看着那艘渐渐远去的官船,和船上五具尸体,大脑飞速运转。
水路:顺流快,但必经三个关卡,杀官差的事很快会传开,下一关就是天罗地网。
陆路:慢,难走,但可绕开关卡,走山林小路隐蔽。
最关键的是时间。顾北声伤口又开始渗血,脸色灰败。陈伯的药能压毒,但压不住伤情恶化。在船上颠簸三天,他可能撑不到云州。
“前面河湾靠岸。”她对船夫说,然后回头看向顾北声和石头,“我们走山路。”
“为什么?”石头问。
“因为杀了官差,水路就是死路。”孙烟说得平静,“走山路,还有一线生机。”
船在河湾靠岸。孙烟率先跳下,踩在湿滑的河滩上。回头,看见顾北声在石头搀扶下艰难下船,脸色在暮色中灰败如纸。
远处,那艘官船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但孙烟知道,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船追来。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没有路,只有雪和石头。
而他们必须走进去。
她摸了摸怀里陈伯给的药瓶——还剩两颗。又看了看顾北声踉跄的脚步。
十五天,还剩十天。
山的那边,真的是生路么?
她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