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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好不好那就是不好   狂舞的 ...

  •   狂舞的火舌炼狱攀升到极点,情到浓时的向导睁开了湿润的眼帘,他轻松的穿透了哨兵的胸膛,尝到了对方的真心。
      “我叫迟烿,姓查理曼。”
      他说出这个姓氏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东西碎了。他姓查理曼。这三个字对他来说不是一个身份的宣告,而是一个伤口的重新打开。他在宣告一个他从来不想要、从来没有被允许拥有、甚至不知道算不算真正拥有的姓氏。他的父亲——如果他可以被称之为父亲的话——在那个长房间里用刀抵住他的喉咙、验证他的血缘之后,没有杀他,不是因为他值得活,而是因为他的血证明了他确实是那个人的儿子。
      他是一个不被承认的、不被接受的、不被容忍的、但是被验证过的查理曼。他的血管里流着那个人的血,他用那个血活到了今天,他用那个血结合了向导,他用那个血进化了自己的火焰,他用那个血站在了这里,站在他那个被承认的异母弟弟面前,用自己的手扼住他的后颈。
      “我的向导,让我杀了他吧。”
      这是一个请求。不是迟烿的风格,不是迟烿会对任何人说出的话。迟烿不请求,迟烿只命令、只行动、只燃烧。
      “好不好?”
      好不好。这三个字是迟烿的嘴唇发出的最后的声音。在那之后,他的嘴唇合拢了,他的牙齿咬合了,他的舌头安静了。他的声音消失了,但他的目光没有消失,他的火焰没有消失,他的蛇没有消失,他的影子的边界在他身后不断地、缓慢地、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呼吸一样地扩张和收缩。
      佘青的指尖在迟烿的下颌边缘留下了一小片冰凉的、微微湿润的、带着潭水的寒意和他自己体温的痕迹。那片痕迹在迟烿的皮肤上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蒸发,在蒸发的过程中带走迟烿皮肤表面的热量,在那里留下了一小块比周围的皮肤更凉、更紧、更敏感的圆形区域。
      火堆的火焰在无人添加柴枝的情况下缓慢地、一簇一簇地低了下去。那些已经烧透了的木炭在灰烬中发出最后的、暗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做最后的挣扎一样的光芒。
      佘青的睫毛在那光芒中投下的阴影比刚才更长了一些,更浓了一些,更接近他的颧骨的下缘。他的头发在火堆的余温中完全干透了,那些灰色的、长过了肩膀的发丝在干燥后恢复了柔软的、蓬松的、在微风中会轻轻颤动的质感,像是什么人把一片深秋的雾收拢了,编成了线,织成了布,披在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回答,涌动的蛛丝从哨兵的身上滚下来,瞬间消散,他眼底的红色褪去,面色如潮,眼底却清明赤诚,他在等待他的哨兵交付的报酬。
      迟烿跑开的时候,没有声音,留下的向导扯了扯发痛的嘴角,贪婪自私的野兽,不厌其烦的吞食,却从不曾改变他们的劣根,现在是这样,百年前也是这样,他们没有感情,只是本能驱动的动物,他知道的。
      仓皇逃出的哨兵,脚步不停,直到那个光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橙色的、随时可能熄灭的星一样的光点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
      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砸在沙地上,双手撑在面前,棕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垂到地面上,和那些被夜风吹皱的沙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沙子,哪些是头发。
      他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身体在那个跪姿中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所有的肌肉都在痉挛,火焰从他的身体表面时而窜起时而熄灭,像一个有呼吸的生命,吸气的时候火光大盛,呼气的时候火光暗淡,那个节奏和他的呼吸是同步的,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失。
      只要暮云还在呼吸,他就会这样。他对暮云的杀意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疏导、被安抚、被时间冲淡的情绪。那是更根本的东西,是像他的哨兵本能一样刻在他基因里的、像他的火焰一样和他共生的、像他的绿色眼睛一样从出生起就决定了他的身份的东西。
      宿敌,不是后天形成的,是先天注定的。在同一个父亲的精子和不同的母亲的卵子结合的那两个瞬间,在两个生命还在子宫里孕育、还没有见过天日、还没有呼吸过第一口空气的时候,他们的敌对关系就已经被写好了。不是暮云的选择,不是他的选择,是那滴血的选择——那滴在长房间里从他喉咙上的伤口中流出、被查理曼用来验证血缘的血,那滴证明了他是一个查理曼的血,那滴让他成为了暮云的敌人而不是暮云的兄弟的血。
      他把脸埋进了双手之间。棕色的长发从两侧垂落,像一道帘幕,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了。在帘幕的内部,只有他自己,和他的火焰,和他的杀意,和他的那个无声的、不会停止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尖叫。
      后半夜。
      佘青不知道自己在树桩上坐了多久。火堆的火焰在他最后一次添加柴枝之后又燃烧了一段时间,现在正在缓慢地、一英寸一英寸地向灰烬转化。那些柴枝的形状在燃烧中不断地变化,从笔直的、有棱角的、可以清晰辨认的木条,变成了弯曲的、圆润的、边缘发红的炭,然后变成了更细的、更脆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灰。那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燃尽的、你知道它在发生但你不知道它会在哪一刻完成的过程。
      他的手指还在麻,舌根的麻痹感已经消退了大半,但指尖的那种迟钝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凝固了的感觉还在。他刚才用那根被迟烿咬过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腹上那些细小的齿痕在嘴唇裂口上蹭过的时候,疼痛是双重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之后摸了摸鼻子,那个动作太小、太快、太没有意义,像是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擅自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和他的意识没有任何关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突然痒了一下然后你本能地伸手去挠一样的动作。他的手指从鼻梁上滑过的时候,指腹上的齿痕在鼻梁的骨面上蹭出了一道更细的、更隐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了一下的触感。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迟烿的那种带着火焰余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燃烧着前进的脚步。是另一种。更轻,更稳,可以清晰追踪的、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的间隔是均匀的、像是什么人在用脚打拍子的、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的脚步。
      佘青的心紧缩了一下,有些仓促的闭上酸涩的眼睛,等了一会儿,再偷偷睁开,看到伊恩悄无声息地做到了茉莉的身边。
      托了托女孩险些滑落的脑袋,茉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随着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介于叹息和鼾声之间的声响,然后她的整个身体在那个声响中更深地沉入了睡眠,像是一艘船终于驶进了避风港,锚链沉入水底,船身在波浪中最后一次晃动之后,归于平静。
      氛围自然的好像做过无数遍了一样。
      佘青看着伊恩的动作,看着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伊恩的嘴角咧了一下,好像一切都是稀松平常。
      佘青看着那个微笑,竟然跟着放松下来,所有焦灼的东西都在伊恩回到他身边的时候消散,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庇护所,他可以真的休息,真的入睡,忠诚的哨兵会为他提供一切。
      伊恩照顾了他们太多。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了。
      佘青的视线从伊恩的微笑上移开的时候,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伊恩的外套已经脱了,那件深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的、领口处有焦痕的外套,此刻正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形,垫在茉莉的脖子下面。而衣服的下面,那片焦痕所覆盖的皮肤已经焦黑,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的黑。
      佘青心中了然。
      迟烿还是和伊恩打了一架,迟烿最接受不了的,伊恩一直在做,比如,伊恩一直在靠近。伊恩在用他的方式,一天一天地、一夜一夜地、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靠近佘青。
      不是迟烿的那种“你是我的向导”的宣示,不是那种把你关在精神海里的占有,而是更慢的、更耐心的、像是水渗进干涸的土壤一样的、你在注意到它之前它已经在了、你在意识到它的深度之前它已经渗到了你触碰不到的地方的靠近。
      迟烿受不了这个。佘青知道的,不需要挑拨,早已怒火中烧的哨兵只是等一个机会,都抱着消灭对方的态度,因为在古老的血脉文化里,只有强者才可以获得唯一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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