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毛茸茸》柚言时

19、我的修复师 指

　　指挥室里，长桌上摊开的不再是简单的图表，而是一份详尽的三号矿坑生态修复全流程推演方案。

　　秋念站在全息投影前，语速飞快，眼神却异常严肃。

　　“……基于许先生的实地感知数据和基因测序，我们培育的‘吞噬者’一号孢子，预计在三十六小时内完成首批接种。但最大的风险在于中期——当孢子完成毒素吞噬并开始凋亡时，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生物信息素。”

　　秋念切换画面，显示出一种复杂的分子结构式，旁边标注着红色的“高危”字样。

　　“这种信息素，会像催化剂一样，激活这片废土深处，那些沉寂已久的‘旧时代精神污染源’。”秋念的声音沉了下去，“简单来说，修复进行到一半，我们可能会唤醒一大片……精神瘟疫。”

　　许昀盯着那个分子式，想起昨天在矿坑里，那些尖锐刺耳的“噪音”，如果是那种东西成规模地爆发……

　　“唤醒后的污染源，强度和范围能否预测？”沈序坐在长桌另一端，身姿笔挺，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不能。”秋念摇头，“旧时代的实验数据残缺不全，而且这种污染源具有极强的‘传染性’和‘致幻性’。一旦爆发，工程兵团和精神力小队都可能瞬间崩溃。”

　　室内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落在了沈序身上。

　　沈序沉默着，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了两下。

　　“许昀。”沈序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种‘精神污染源’，你的天赋能感知到吗？在它被完全激活之前。”

　　许昀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击中，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头：“能……应该能。那种感觉很特别，很‘乱’，和普通的毒素不一样。”

　　“好。”沈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投影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那就由你担任‘感知雷达’。在孢子接种的同时，你实时监控污染源的动态。一旦发现异常活跃迹象，立刻发出预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秋念和在场的所有军官：“秋念，你的团队负责物理隔离和信息素阻断剂的研发。工程兵团，在矿坑外围建立三层防线，随时准备应对精神污染源的实体化冲击。”

　　一条条指令清晰而冷酷地发布出去，整个指挥室的气氛瞬间从凝重转为备战状态。

　　许昀坐在那里，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元帅，”许昀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如果……如果我感知失误，或者污染源爆发得太快……”

　　沈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里面翻涌着许昀看不懂的暗流。

　　“不会有失误。”沈序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我会亲自为你构建精神屏障。只要你还在感知，我的屏障就不会破。”

　　他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许昀的距离，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而且，别忘了我们的‘契合度’。你的感知越深，我的屏障就越稳，许昀。”

　　“我……明白了。”许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方案通过。”沈序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众人，恢复了统帅的冷厉，“行动代号：‘净地’。二十四小时后，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许昀，跟我来。”

　　说完，沈序转身便走，军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许昀连忙起身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秋念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她拿起通讯器，压低声音，对着里面说道：

　　“喂？研究院吗？我是秋念。对，关于‘高契合度精神力场在极端环境下的协同作战效能’课题，我们需要追加预算，越多越好……没错，就是元帅亲自参与的那个项目。”

　　-

　　修复站内，许昀正对着秋念调试好的最新款“精神污染预警装置”发愁。那是一个紧贴在后颈皮肤上的微型贴片，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不自在。

　　“别动。”沈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许昀僵在原地，感觉到沈序的手指划过他的后颈，精准地调整着贴片的位置。那指尖带着薄茧，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元帅，这个一定要贴这么紧吗？”许昀缩了缩脖子，声音有些发虚。

　　“必须紧贴延髓。”沈序的声音低沉，手指却极其轻柔地按平了贴片边缘，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一旦感知到污染源活性激增，它会释放镇定剂，防止你瞬间过载崩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昀微微发红的耳廓上，语气里掺进一丝几不可察的安抚：“放心，剂量是经过计算的，只会让你迟钝一点，不会让你失去意识。”

　　许昀：“……迟钝一点，还能感知吗？”

　　“能。”沈序收回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但不会被噪音影响，这是底线。”

　　就在这时，那只半透明的小猫精神体突然从米涯的房间里窜了出来，嘴里叼着一朵用废金属片和塑料绳胡乱缠成的“小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许昀脚边。

　　小猫把那朵丑丑的花放在许昀的鞋面上，仰起头，“喵”了一声。

　　米涯也从房间里探出头，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哥哥，小花了很担心你。它说，它想跟你一起去，它虽然打不过坏人，但可以……可以帮你挠污染源的痒痒，让它们分心。”

　　许昀看着那朵可笑的金属花，又看了看小猫紧张兮兮的眼神，心里一软。

　　“傻猫，”许昀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你跟着我会很危险的。”

　　小猫却固执地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一跃，跳上了他的肩膀，虚虚地趴伏下来，虽然身体还是半透明的，却努力想要表现出“我很强壮”的样子。

　　沈序看着这一人一猫的互动，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看向窗外。

　　“元帅？”秋念拿着一份清单走过来，顺着沈序的目光，也看到了趴在许昀肩头的小猫，“精神体跟随……这不合规定吧？战场不是儿戏。”

　　沈序收回目光，声音冷冽：“规定是人定的。既然它能感知污染源，就让它跟着。多一双眼睛，多一分把握。”

　　秋念挑眉，看了看一脸意外的许昀，又看了看明显在维护他的元帅，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行，那就多加一个‘吉祥物’。”秋念在清单上快速画了个圈，“反正这次行动的荒诞程度，也不差这一只猫了。”

　　出发前最后一小时。

　　许昀独自站在修复站门口，看着远处那片阴云笼罩的三号矿坑。空气里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和腐臭味，那是毒素在苏醒的前兆。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上了他攥得发白的拳头。

　　许昀一惊，抬头撞进沈序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里的冷硬，而是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手这么凉。”沈序低声说着，不由分说地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掌塞了进去，十指紧扣，握得严丝合缝。

　　许昀的脸瞬间红透，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元、元帅，秋念博士还在里面……”

　　“没事。”沈序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指腹用力摩挲着许昀冰凉的手背。

　　他微微俯身，逼近许昀，气息拂过许昀滚烫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决绝：

　　“许昀，记住。今天在下面，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听到什么噪音，看到什么幻象——”

　　沈序的目光如实质般锁住他，一字一顿：

　　“只要我还没倒下，你就绝对、绝对不能死。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明白吗？”

　　“……明白。”许昀深吸一口气，用力回握住了沈序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你也一样，元帅。如果你倒了，我就真的……没有锚点了。”

　　沈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战士在出征前，得到了最想得到却又不敢奢求的承诺。

　　“走吧。”沈序松开手，转过身，率先迈步走向远处的装甲运兵车，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错觉。

　　许昀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烫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握过的触感和温度。

　　他深吸一口废土上浑浊却带着希望的空气，转身，抱紧了肩头那只还在瑟瑟发抖却努力装作坚强的小猫，迈步跟了上去。

　　装甲运兵车在崎岖的废土上颠簸前行，像一颗砸向地狱的子弹。

　　车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秋念带着几名核心研究员缩在车厢中段，面前的光屏上跳动着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

　　而在车厢最内侧，许昀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脸色苍白，手心沁出的冷汗将身旁那只紧握着他的大手浸得湿滑。

　　沈序坐在他身侧，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暗流，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指腹微微用力，在许昀汗湿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

　　“还有十分钟到达投放点。”驾驶员的声音从前舱传来，冷硬如铁。

　　“许先生，生命体征怎么样？”秋念抬起头，语气罕见地没了玩笑的兴致。

　　许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颈后的贴片已经变成了警示的橙黄色，那是精神污染源正在苏醒的信号。

　　“怕了？”沈序侧过头，低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许昀抿了抿唇，诚实地又点了点头。废土的风从缝隙灌入，带着铁锈和腐肉的气息，这味道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怕就抓紧点。”沈序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但那只被许昀握着的手，却翻转过来，变成了掌心相对、十指相扣的姿势。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顺着相连的肌肤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我不会让你有事。”沈序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也不能让我有事。”

　　许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抬头，撞进沈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命令，有威胁，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嗯。”许昀低低应了一声，反手用力握紧。

　　就在这时，车厢顶部的红灯骤然亮起，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空气。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源活性激增！”

　　“警告！污染指数突破临界点！”

　　“投放程序启动，三、二、一——”

　　“哐当”一声巨响，车厢后门轰然洞开，失重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许昀惊呼一声，整个人几乎要被甩出车外，全靠沈序那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拽住。下一秒，巨大的降落伞在头顶炸开，缓冲了落地时的剧烈震荡。

　　这里是三号矿坑的底部，四周弥漫着诡异的彩色瘴气，地面上黑色的淤泥如同活物般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精神力屏障，展开。”沈序冷声下令，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光幕瞬间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这片污浊的区域暂时隔绝在外。

　　“许昀，就位！”秋念在后方大喊。

　　许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沈序的庇护中迈出一步。他闭上眼，将自己那敏锐到近乎脆弱的感知力如同触须般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嗡——”

　　下一秒，无数尖锐的、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嘶吼，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啊——！”

　　许昀惨叫一声，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那些“噪音”比上次更加狂暴，带着实体化的恶意，试图顺着他的感知线钻进他的灵魂。

　　“许昀！”沈序眉头紧锁，正要上前。

　　“别过来！”许昀猛地抬手，阻止了他的靠近，声音嘶哑破碎，“它……它们在干扰你！不要靠近我的感知范围！”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的矿渣里。他“看”到了，在那片蠕动的黑色淤泥深处，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怨魂正在生成，它们张牙舞爪，试图冲破沈序的屏障。

　　“数量……太多了……”许昀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天赋过载前的征兆。

　　沈序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许昀痛苦蜷缩的身影，看着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无能为力”的暴怒在他胸腔里炸开。

　　他的屏障能挡住实体污染，却挡不住针对灵魂的侵蚀。

　　“许昀，”沈序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看着我。”

　　许昀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

　　“还记得我们的契合度吗？”沈序一步步走近，无视了精神污染源的尖啸，银色的屏障在他周身剧烈震荡，却始终无法寸进，“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

　　他在许昀面前蹲下，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别去‘听’那些噪音。”沈序的目光锁住他，一字一顿，“去‘摸’它们。用你的感知，顺着我的精神力，把这些垃圾，给我‘抓’出来。”

　　许昀瞳孔骤缩：“这太危险了！你会……”

　　“这是命令。”沈序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许昀，相信你的锚点。”

　　说完，不等许昀回应，沈序猛地伸手，扣住他的后脑，额头重重地抵了上去。

　　“嗡——”

　　两股磅礴的精神力在这一刻轰然对撞、交融。许昀只觉得大脑一阵空白，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浩瀚的意志，如同一条巨龙，顺着他的感知线，逆流而上，冲进了那片疯狂的精神污染海中。

　　“秋念！”沈序的声音在许昀脑海中炸响，“投送中和剂！现在！”

　　“明白！”

　　一架小型无人机从上方呼啸而过，将成吨的淡蓝色药剂倾泻而下。那些在沈序精神力切割下失去核心的污染源，瞬间被药剂吞没，发出凄厉的尖啸，最终化为一滩无害的黑色泥浆。

　　许昀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沈序依旧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平静。

　　“干得不错。”沈序松开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的……修复师。”

　　许昀怔怔地看着他，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心脏却跳得比刚才面对污染源时还要狂乱。

　　那只一直躲在许昀精神海里瑟瑟发抖的小猫精神体，此刻悄悄探出头，用脑袋蹭了蹭沈序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背，然后“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下次别这么吓它了。

　　沈序低头，难得没有嫌弃，只是用指尖极轻地刮了一下小猫的下巴。

　　“收队。”沈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向许昀伸出了手，眼神深邃，“回家。”

　　许昀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又看了看周围狼藉却已归于平静的矿坑，缓缓伸出手，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