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夏未迟》鸭梨达

8、旧夏未迟·昼与夜 少年晨昏奔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线沉入黑暗。
　　时砚舟靠着墙壁站了片刻，呼吸慢慢平复，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的红印渐渐淡去。冷风穿过楼梯口，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他站直身体，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一转，推门进屋。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路灯透过蒙尘的玻璃，投进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指尖碰了碰父亲的额头，又收回手，拿起凉毛巾重新敷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确认父亲状态稳定，他转身走到桌旁，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旧作业本。
　　笔尖落在纸页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把沈知梨垫付的费用一笔一划记好，数字清晰，力道很重。写完后，他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拿起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停在几条日结短工信息上，看了几秒，便按灭屏幕揣回口袋。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四点刚过。
　　时砚舟用冷水擦了把脸，拢了拢衣服，背上书包，再次看了一眼床上的父亲，轻轻带上门，走进晨雾里。
　　巷子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路灯一盏接一盏在身后熄灭。他没有走向学校，而是拐进另一条路，朝着凌晨开工的生鲜配送点走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家便利店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雾。
　　配送点已经忙成一片，货车停在门口，工人来回搬运箱子。
　　负责人看见时砚舟，皱了皱眉：“学生？能干得了？”
　　“能。”他只答了一个字。
　　负责人扔给他一副手套：“分拣、装袋、搬上车，三个小时，八十。”
　　时砚舟点头，戴上手套，立刻弯腰拿起纸箱，开始分拣果蔬。箱子边缘粗糙，很快蹭红了他的指尖，他没有停顿，只是加快速度，把装好的袋子一趟趟搬上配送车。
　　天色从灰蓝变成浅橙，路边的早餐店陆续开门，蒸汽从窗口冒出来。
　　三个小时一到，负责人递过八十块钱。时砚舟接过，叠好塞进贴身口袋，转身就走，没有多留一秒。
　　下一个地点是巷尾的早餐店，需要帮忙搬食材、收拾桌椅。
　　老板正忙得团团转，看见他立刻喊：“小伙子，来搭把手！面粉鸡蛋都在后头！”
　　时砚舟没说话，走进后厨门口，弯腰扛起一袋面粉，稳稳送进厨房，接着又搬鸡蛋、蔬菜、垃圾桶，来回穿梭，动作利落不拖沓。老板看在眼里，默默点头，抽空递给他一杯豆浆：“歇十秒。”
　　他接过，放在一边，依旧继续干活。
　　七点二十分，活结束。
　　老板结了五十块，时砚舟道谢后，立刻朝着公交站跑去。校服衣角被风掀起，他跑得很快，额角渗出薄汗，却始终没有放慢脚步。再晚，就赶不上早自习。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入站点，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渐渐挤满学生，喧闹声四起，他却像置身事外，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钱。两笔加起来一百三，离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是往前走了一步。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冲进学校，校门即将关闭。
　　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拦。
　　教学楼里已经响起预备铃，各班传来读书声。
　　时砚舟快步走上楼梯，拐进教室，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把书包放下，一份早餐和一包全新的帆布手套，就被沈知梨推到了桌前。
　　他侧头看她。
　　沈知梨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吃了。”
　　“我不用。”时砚舟低声拒绝。
　　“你今天还要做事。”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回课本，“不吃东西，撑不到放学。”
　　时砚舟沉默两秒，把早餐拉到自己面前，又拿起那包手套，放进书包侧袋。
　　“钱我会还你。”他认真道。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早自习正式开始，教室里全是朗朗读书声。
　　时砚舟拆开早餐，慢慢吃着，肉包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他没有多余表情，只是一口一口吃完，喝光豆浆，把包装袋折好塞进桌洞，拿出课本，笔尖落在纸页上。
　　字迹工整，力道沉稳。
　　前桌的男生转过来，嬉皮笑脸：“时砚舟，你最近天天踩点到，去哪鬼混了？”
　　时砚舟抬眼，目光冷而淡，没说话。
　　那眼神没有戾气，却让人莫名发怵。男生讪讪一笑，转了回去，不敢再搭话。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吵吵嚷嚷。
　　有人打闹，有人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聊天。
　　时砚舟起身走向走廊，想吹吹风。刚走两步，沈知梨叫住他。
　　“手。”
　　他停下，默默伸出手。掌心的磨痕清晰可见，指尖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沈知梨从笔袋里拿出碘伏棉片，拆开一片递过去：“擦一下。”
　　“谢谢。”他接过，走到窗边，低头处理伤口。碘伏微凉，刺痛一瞬即逝。
　　阳光落在走廊上，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操场，学生成群结队走过，笑声清脆。他站在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没有羡慕，没有烦躁，只有一片沉定。
　　上课铃响，他转身走回教室。
　　刚坐下，同桌就凑过来，小声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事了？我看你天天很累。”
　　“没有。”时砚舟淡淡回答。
　　“真没事？有事可以说。”
　　“不用。”他翻开课本，示意对话结束。
　　同桌耸耸肩，不再追问。
　　一整节课，时砚舟都很安静，认真听课、记笔记，眼神专注，没有走神。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思路清晰，回答准确，完全看不出凌晨刚干完两份重活。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离开教室。
　　沈知梨忽然把一张纸条推到他桌上。
　　上面是一行字：中午放学，我知道一个仓库短工，日结，两百。
　　时砚舟看向她。
　　她没看他，只是淡淡道：“正规，不耽误下午上课。”
　　他指尖按住纸条，轻轻点头：“谢了。”
　　“不用。”她收回目光，“你尽快凑够，安稳一点。”
　　他没再说话，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
　　心里没有波澜，却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支撑。
　　中午放学铃一响，学生们蜂拥而出。
　　时砚舟收拾好东西，跟在沈知梨身后走出教学楼。两人没有并肩，没有多话，一前一后，沿着路边往前走。阳光很亮，树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走到仓库门口，负责人已经在等。
　　沈知梨上前说了两句，对方看向时砚舟：“会点数吗？会登记吗？”
　　“会。”他点头。
　　“下午两点前结束，两百，现结。”
　　“好。”
　　沈知梨看向他：“我回去上课，结束自己回学校。”
　　“嗯。”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仓库里堆满货物，空气里飘着灰尘味。时砚舟戴上手套，按照要求清点数量、登记表格、整理货架。他动作快，准确率高，负责人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满意点头，不再盯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没有休息，没有停顿，全程保持同一个节奏。
　　一点四十分，所有工作完成。
　　负责人核对一遍，递过两百块钱：“小伙子，不错，下次还找你。”
　　“谢谢。”时砚舟接过钱，揣好，摘下手套，快步离开仓库。
　　赶回学校时，下午预备铃刚好响起。
　　他走进教室，坐下，喘了两口气，拿出课本。
　　沈知梨余光扫到他口袋露出的钱角，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是上午落下的笔记重点。
　　时砚舟看了一眼，低声道：“谢了。”
　　她没回应，只是认真听课。
　　整整一个下午，课堂平稳度过。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立刻乱了起来。
　　时砚舟收拾好书包，没有立刻走，而是拿出那张记着账目和欠款的纸条，默默算着今天挣到的钱。生鲜配送八十、早餐店五十、仓库两百，一共三百三。
　　离债主的要求，还有一大段距离。
　　他把纸条塞回口袋，背上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沈知梨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学楼。
　　天色已经有些暗，晚风带着凉意。
　　“三天够吗？”她忽然开口。
　　“够。”他脚步没停，语气肯定。
　　“不够我再帮你找。”
　　“不用。”他停下，回头看她，眼神认真，“我可以。”
　　沈知梨点头：“嗯。”
　　两人沉默着走到校门口，分路而行。
　　时砚舟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没有丝毫佝偻。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轻轻开门，屋内依旧弥漫着药味。父亲醒着，靠在床头，看见他回来，声音虚弱：“今天……没出事吧？”
　　“没有。”他走到床边，替父亲测了体温，“好多了。”
　　“钱……别硬撑。”
　　“我有办法。”他语气平静，“你好好休息。”
　　父亲不再多问，慢慢闭上眼睛。
　　时砚舟走到桌旁，从口袋里把今天挣的钱全部拿出来，一张张摊平，叠整齐，放进铁盒子里。盒子里是他攒了很久的零钱，加起来依旧微薄，却在一点点变多。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
　　没有疲惫，没有崩溃，没有抱怨。
　　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坚持。
　　三天期限，才过去一天。
　　路还很长，活还要继续，钱还要挣。
　　但他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