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夏未迟》鸭梨达

7、长夜无灯，唯有硬撑 催债上门以

　　天色彻底沉进黑暗，老旧居民楼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映得楼道里一片斑驳。
　　时砚舟立在原地，直到沈知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视线。屋内静得只剩下父亲浅淡而虚弱的呼吸，一丝一毫都揪着人心。
　　他弯腰，捡起刚才沈知梨被碎瓷划伤时掉落在地的纸巾，指尖微微收紧。那上面沾着一点极淡的血痕，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心口莫名一沉。
　　他没声张，将纸巾攥进手心，转身走进狭小昏暗的厨房。
　　灶台冰凉，没有接通煤气，只有一个电线外皮早已开裂的小型电炉，危险得刺眼。这是他煮药、勉强加热食物的全部依靠，用了整整一年，不敢换，也没钱换。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任何杂物，只有一本皱得发硬的旧作业本。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一笔欠款、每一次药费、每一笔被克扣的工钱、每一笔躲不开的开支，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渐渐变得潦草，最后用力到划破纸页。
　　这是他的暗账，一本从母亲决绝地转身离开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停过的账。
　　时砚舟的指尖轻轻划过最后一行数字，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
　　沈知梨今天买来的新药、垫付的所有开销，他一笔不落地记在了最下方，字迹用力，清晰分明。
　　他不会白受任何人的好，更不会，白受她的。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催债短信冰冷的弹窗。短短一行字，像针一样扎在眼底。他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剩一片沉冷。
　　不能让父亲知道，不能让学校知道，更不能，让沈知梨知道。
　　他走回床边，伸手替父亲量了体温。数字略高，处在危险区间。时砚舟眼神微沉，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敷在父亲的额头。
　　动作轻而稳，早已在无数个日夜中练得熟练。
　　就在这一刻，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不是邻居，不是住户。
　　时砚舟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最后一点温度瞬间抽干，只剩下冷硬的警惕。他轻轻放下毛巾，悄声走到门边，没有开灯，没有出声，只是贴着门板，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道压低的阴笑隔着破门渗进来，清晰得刺耳。
　　“就是这户吧？那小子肯定在里面。”
　　“老大说了，不用动手，天天晚上来这儿晃，看他扛不扛得住。”
　　“他爸不是病着吗？真吓出点什么事，可跟咱们没关系。”
　　时砚舟贴在门板上的手指，缓缓攥成拳，指节泛白。
　　他们不打，不砸，不闹。
　　就站在门外，熬他，逼他，戳他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屋内的父亲似乎被惊扰，轻轻哼了一声，呼吸瞬间乱了几分。
　　时砚舟浑身一紧，再没有半分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戾气，轻轻拉开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反手将门牢牢锁死。
　　声控灯骤然亮起，照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冷。
　　“你们走。”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狠劲。
　　门外两人挑眉，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走？钱呢？”
　　时砚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三天，我给你们钱。”
　　“三天？”对方嗤笑，“你拿什么给？卖血？”
　　时砚舟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刀：“我说了，三天。”
　　那眼神太沉，太狠，是被逼到绝路才有的孤注一掷。
　　两人对视一眼，暂时收敛了气焰。
　　“行，就信你这三天。”
　　“但你记着，我们没耐心，你爸也没耐心。”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声控灯熄灭，楼道重新坠入黑暗。
　　时砚舟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刺骨的凉。
　　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掌心一片通红，留下深深的指甲印。
　　三天。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凑出那笔他根本拿不出的钱。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沈知梨说，让他慢慢变好。
　　可生活，从来没有给过他慢慢的资格。
　　他缓缓低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转瞬即逝。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任由自己沉入无边黑暗。
　　他按亮手机屏幕，没有求助，没有倾诉，没有崩溃。
　　只是安静地，一条一条，翻看着招聘信息。
　　一步一步。
　　他只能，一步一步。
　　旧夏的夜很长，很冷。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