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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风与少年 怀中少年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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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会在镇上遇到萨博。
或许是老天开眼，自那天遇见艾斯后，主线剧情就好像突然对我敞开了大门一样。我接连在高镇见到了萨博两次。
第一次是在街边，偶遇。
那天我照例替老板出门采购鸡蛋面粉，两包庞大无比的面粉袋子一扛一拎，臂间还挎着一只沉重的菜篮，巨大的重量让我只能在街边像乌龟一样缓缓挪动。
忽然，肩上的重量一轻。我茫然抬头，一个金色的身影出现在身旁。
是萨博。
他朝我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软而细的金发，像被阳光晒透了的麦穗。灰蓝色的瞳孔，像雨过天晴的云层，漏出的一缕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人。
萨博的脸型比艾斯柔和一些，没那么多棱角，脸颊还有点婴儿肥，下巴尖尖的，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还没被风浪磨出棱角的干净。
“你要去哪？我帮你。”
萨博说着，接过我手中的另一袋面粉，两袋一起扛在肩上。巨大的面粉袋几乎将他的身子淹没不见，但他却背得很轻松，腰杆挺得笔直。
我呆呆地看着萨博，眨了眨眼，大脑还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相遇。
亲眼见到的萨博比我印象中的模样更优雅一点，也许是漫画里看惯了他和艾斯、路飞野人一样的山林日常，我都快忘了，萨博他确确实实是个小少爷。
就像此刻，他一人扛着两袋重物，脸颊蹭了面粉，也依旧不影响从端正的衬衫、一丝不苟的领结中散发出的贵气。萨博的身上，有一种骨子里的、不管干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邋遢的干净。
见我一直没回话，萨博凑近我跟前，看了看我的胸牌，念道：
“小、梅——噢，你是尤塔面包房的员工啊，正好，我也要去那个方向，一起走吧。对了，我叫萨博。”
萨博朝我笑笑，迈开步子朝前去。
我赶紧追上他，双手攥紧菜篮，莫名有些紧张。
“萨博你好。那个，谢谢你。”
“小事，”萨博不以为意地摇摇头，侧头打量起我来，“尤塔姐姐那里我也常去，好像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一个月前刚来的。”
“怪不得。那时我和老爹吵了一架，被他关了一个多月的禁闭，直到今天才放出来。”
明明说着沉重的事，萨博的语气听起来却很轻松。他的身上传来一缕皂角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书页的气息。嘴角翘着，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拥抱着久别重逢的自由。
“啊，那真是辛苦了……”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老老实实接道。
“还好。倒是你，店长怎么派你这么瘦的女孩去扛这么重的东西，也不怕把你给压死。”他说着，颠了颠肩上的袋子。
“我本来就是在店里打工的嘛，当然能干的活都要干。你别看我瘦，胳膊还是很有劲的。”
我抽出一只手，将短袖撸起，握拳，朝他晃了晃胳膊，白皙的皮肤上鼓起一块小小的山丘。
他停下脚步，盯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街上的人听到萨博的声音，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当他们发现声音的源头来自一个扛着面粉的小男孩，且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小女孩时，都不免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一个多月了，我还是难以适应那些贵族们鄙夷的眼神。我难堪地放下袖子，闷头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诶诶，你别跑啊。我不是在嘲笑你！”萨博追上来，并肩走在我身旁，“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和我见过的那些小姐们不一样。”
“我不是贵族出身，我是从边镇来这里打工的。”
“原来是这样，”萨博若有所思地眨眨眼，“我爹跟我说，边镇的人都是些歪瓜裂枣，哪怕只是靠近都会得病。显然他是在骗我了，因为——”
萨博说着说着突然停住脚步，我下意识朝他看去，却撞进他直勾勾的眼神里。
“因为——你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嘛。”
……
这家伙。
我轻轻咬了咬下唇，感觉自己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烫。不敢相信，我居然被一个小屁孩撩到了。虽然他是萨博，但他也才是个十岁的小萝卜头啊，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么让人心动的话！
不，也许就是因为还小，小朋友的赞美没有成年人那么多弯弯绕绕，人家只是友好地夸奖一下我，和夸奖一株笔直好看的树、一颗鲜亮美味的橡皮糖没什么区别。
我深吸一口气，很快按捺住那些奇怪的想法，朝萨博笑了笑：“谢谢你，你也很帅气。”
萨博笑着眯了眯眼睛，继续陪我往店里走。穿过一条安静的小巷，拐角处便是面包房的后门。萨博帮我把货物卸在仓库里，拍拍肩膀上的灰。
我踩着一个矮凳，探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只洒满巧克力豆的纸杯蛋糕，托在掌心递给他。
“萨博，谢谢你今天帮我搬东西，我没有别的可以送你。这是店长让我处理掉的临期甜点，我本来打算留着自己吃的，现在就送给你吧。它今晚到期，你要抓紧时间吃哦。”
萨博的视线落在我的掌心，又移向我的眼睛。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让我感觉自己被完完整整地装进了他的眼睛里，有种被收好了的妥帖感。
良久，萨博接过那只小蛋糕，隔着衬纸将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既然你是给自己留的，那我可不能抢你的晚餐。我们一人一半。”
萨博说完，眼角微微弯一下，眼睛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他张开嘴，啊呜一口吃下自己的那份蛋糕，腮帮子鼓得像个小汤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蛋糕一口塞进嘴里。
狭窄的仓库里，两只汤圆面对面嚼着，笑起来，露出被巧克力染得黑不溜秋的牙齿。阳光透过纱窗，洒下金色的光斑，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笑声像两只扑扇着翅膀的鸽子，在空气中旋转，飞向远处的科尔波山。
*
再见到萨博时，他戴上了那顶标志性的圆筒礼帽，帽身比他的脸还长，帽檐上挂着一副眼镜，镜片被认真擦拭过，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趴在面包房的橱窗前探头探脑，像特工一样，随时警惕着过往的路人。
他这个样子实在太奇怪，反而引得不少路人注意，但他却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只一门心思地朝店里看。
我托着一大盘新鲜出炉的面包，从厨房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萨博。
不等我跟他打招呼，他就像有心电感应似的，径直看向了我的位置。我回头看了眼靠在摇椅上监工的店长，朝他指了指托盘里的面包，又指了指后门的方向，无声地朝他说：“等我一下。”
他立刻心领神会，一眨眼便消失在了门口。
等到摆齐货架上的面包，处理完手头的订单，和店长交代好要去仓库拿材料后，时间已过去了将近半小时。
我匆匆忙忙地赶到仓库，拉开后门。
萨博原本靠墙坐着，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儿拔的狗尾巴草。见我来了，他精神满满地站起身，神情中没有半点不耐烦。
“呦！好久不见。”萨博跟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我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子，回道，同时在心中默默算了算，离我们上次见面，正好过去了三天。
萨博深吸一口气，正想说点什么，却忽然看着我愣住了。
我不明就里地看着他。
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盯着他指的地方，左看右看，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我像鹦鹉一样探脑袋的行为有些滑稽，萨博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缩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然后，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在我的鼻子上轻轻一抹。
“鼻子，沾到了。”
萨博说着，伸出舌头，像小猫一样轻轻舔了舔指尖刮下的白色。
“唔……好甜，要被甜死了。”
萨博的五官皱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甜了个激灵，他有些夸张地捂住胸口，吐出舌头，表演着一副要死的模样。
我用手擦擦鼻尖，闻了闻。
“是糖霜啦。怎么会有人能被糖霜甜死，除非是傻瓜。”
“我才不是傻瓜！”萨博支棱起身子，站得笔直，大声宣布，“我好了！我现在是全世界最健康的人！”
我被他浮夸的姿态逗得笑个不停。
萨博抬了抬帽檐，笑眯眯地看着我，只是眼神里似乎有些东西与以往不同。
我隐约感觉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果不其然，萨博再开口时，收敛了神情，一脸认真。
“小梅，我这次来找你，是来跟你告别的。我要离开高镇，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萨博说着，视线望向远处的高墙之外，森严高耸的石墙后是一片青翠茂密的松林。阳光下的科尔波山绿意盎然。
“我厌恶高镇的一切，厌恶那些凌驾在他人之上的贵族们，我的父母……他们不理解我，我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我想在彻底离开之前，再见你一面，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也不是很熟悉……”
萨博说着，挠了挠脸颊，少见地流露出一丝局促，但他并没有停下，而是盯着我的眼睛，满脸真诚。
“但我莫名觉得，你会理解我，所以我想来和你说一声再见。我想，这就是我来这儿的目的。嗯，没有别的了。啊……一下子跟你说这些，吓到你了吧，对不起。我马上就走了。”
萨博越说越有些语无伦次。
我忽然注意到萨博的眉角有一道浅浅的新伤，衬衫的领口也有些皱，像是被人用力揪过。我不敢去想，在来到这里之前，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萨博再勇敢、再坚强，此刻也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被逼迫着去做讨厌的事情，去遵守令他反感的贵族价值观，而原本是世上最亲的、最应该做他的支柱的父母，却是这一切的推行者。就算他能骨气十足地离家出走，内心却怎么可能不难过。
我双手按住萨博的肩膀，把他轻轻拉进自己怀里。
“萨博，不用说了，我理解你。”
萨博起先还稍微挣扎了一下，听完我的话，便没了动静，乖乖在我怀里，任由我用手臂圈住他。
“萨博，我认同你的想法。这个国家的生活方式有问题，少数人的幸福建立在多数人的痛苦之上，无论怎样都说不过去。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我是边镇的人，即使我生在高镇，是个贵族，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所以萨博，你没有错。你用这么小的身体，去撼动这个世界的高墙，萨博，你真的很了不起。”
怀中少年瘦削的身体猛地一颤，忽然放声喊了起来，那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嚎叫，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恨与爱，用力抱紧了我。
而我只是一下下缓缓拍着他的背，安抚着这只遍体鳞伤却终于闯入森林的小兽，命运的宝箱裂开锈迹斑斑的枷锁，前方，就是属于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