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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人间归途 ...

  •   第三卷:迷雾重重

      第九章:人间归途

      清剿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北京下了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雪。

      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落在地面上就化了的雪,是鹅毛大雪,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把整个城市裹进一层柔软的白色里。林屿站在总部的窗前,看着雪花落在对面的楼顶上,一层一层地堆积,把那些灰色的水泥建筑变成了童话里的城堡。

      他的手机响了。秦川的短信:“计划批了。”

      林屿盯着屏幕上的四个字,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的茫然。

      他打了两个字:“全部?”

      回复来得很快:“全部。总部通过了。预算批了,人员编制批了,试点城市批了。第一批试点在燕京、上海、广州三个城市同时启动。陈恪亲自挂帅。沈夜任燕京试点的负责人。你任技术顾问。”

      林屿看着“技术顾问”四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被当成疯子的物理系研究生。现在,他是镇厄司灵视者保护计划的技术顾问。世界不会变好,但它可以变得不那么坏。这句话是方远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林屿在把那份计划提交给总部的那天,把这句话放在了计划书的第一页。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雪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灰色的地毯照成银白色。他走到电梯前,按了B1层的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电梯在B1层停下。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应急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走到资料室的门前,刷了工作证,输入密码,扫描了视网膜。门开了。

      资料室里很安静,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档案盒,灰色的、蓝色的、红色的。他走到红色档案架前,找到了标着“方远”的盒子。打开,里面有几份文件——训练记录、任务报告、牺牲通知书。在盒子的最底部,有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方远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我叫方远。1997年出生。燕京大学物理系2015级。灵视等级B+。指导者:沈夜。”

      林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了最后一页。那行用铅笔写的、轻到几乎看不见的字还在:

      “如果能活着出去,我想建立一个地方。所有灵视者都可以去的地方。不是收容所,是家。”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在资料室的角落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地面的通风窗能看见雪花在灯光中旋转、飘落、堆积。他想起方远。想起那个在照片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的年轻人。他从来没有见过方远,但他觉得他认识他。不是因为灵视,不是因为同样的燕大物理系,是因为那行字。那种在黑暗中还能想着为别人建一个家的人,他认识。沈夜是,江小楼是,李默然是,李是。

      他把笔记本放回盒子里,站起来,走出了资料室。

      ---

      林屿推开训练区的门时,沈夜正一个人站在共鸣阵中央。他没有在训练,没有在战斗,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刑天斧的碎片别在腰后,金色的光芒被刀鞘封住了,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他的“场”很稳定——金色的球体在缓慢地、沉重地搏动着,那些裂纹被黑色的细线缝合了,像一件被打碎后又重新粘合的瓷器,还能看见裂纹,但不会碎了。

      “沈夜。”林屿走到他身边。

      沈夜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普通的、疲惫的、但清醒的黑色。他看着林屿,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场”在告诉他——他在等。等林屿说话,等林屿告诉他计划批了,等林屿说出那句他一直在准备的话。

      “计划批了。”林屿说,“总部通过了。你是燕京试点的负责人。”

      “我知道。秦川告诉我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冰层下面的水在流动——不是暗流,是温暖的、像春天融雪时的水流。

      “你不怕?”林屿问。

      “怕什么?”

      “怕人。灵视者。那些孩子。你不擅长和活人打交道。”

      沈夜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也不擅长。”

      “所以我问你怕不怕。”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怕。”他说,声音很低,“但我答应过方远。在他死的那天,我答应过他——我会把那个地方建起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还没被他看见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林屿。

      “林屿。”

      “嗯。”

      “你知道方远最后说了什么吗?不是‘对不起’,不是‘我没能完成任务’。是在那之前——在我赶到之前,在他一个人面对那只B+级墟兽的时候。”

      林屿摇头。

      “他说——‘老师,别来。这里有陷阱。保护好其他人。’”沈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到死都在保护别人。不是因为他伟大,是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那些还在黑暗中的人。”

      他伸出手,放在林屿的肩上。那只手很冷,但比第一次见面时暖了一点。

      “那个地方——不是我的承诺。是他的。我只是替他建起来。”

      林屿看着他的手,想起了第一次在宿舍门口见到沈夜时的样子。雨夜,黑风衣,冰封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冰层下面有了水流。很慢,很细,但它在流。

      “我会帮你。”林屿说。

      “我知道。”

      “不只是技术顾问。是搭档。”

      沈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总是说这句话。”

      “因为这是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你还能做很多事。”沈夜把手收回去,“比如——去见一个人。”

      “谁?”

      “你母亲。”

      林屿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秦川查到了她的近况。她一个人住在老家,身体不太好,但还能自理。邻居们很照顾她。她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巷子里和老太太们打麻将,晚上看你父亲留下的日记。”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不会去查。”沈夜的声音很平静,“你怕。怕回去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怕她问你‘你过得好吗’的时候说‘很好’是撒谎,怕她看见你的眼睛——S级灵视者的眼睛——会想起你父亲。”

      林屿没有回答。

      “去吧。”沈夜说,“计划的事,我来处理。你需要回去一趟。”

      “现在?”

      “现在。趁雪还没停。”

      林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

      “不用谢。”

      他转身走出了训练区。走廊里很安静,雪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灰色的地毯照成银白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等了太久、终于要去面对的紧张。

      他走出总部的大门,雪还在下。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他站在雪中,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五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苍老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林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喂?哪位?”

      “妈。”他的声音在抖,“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林屿以为她挂了。然后他听见了——哭声。不是大声的哭,是压抑的、用手捂着嘴的、不想被人听见的哭。

      “小屿?”她的声音在碎,“小屿,是你吗?”

      “是我,妈。是我。”

      “你——你过得好吗?”

      林屿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很好,妈。我过得很好。”

      “真的?”

      “真的。我有一份工作,有同事,有朋友。还有人——”他停顿了一下,“有人照顾我。”

      “那就好。”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就好。”

      “妈,我明天回去看你。”

      “明天?”

      “明天。雪停了我就回去。”

      她哭出了声。不是压抑的、克制的哭,是一种压抑了五年、终于可以释放的哭。

      “好。”她说,“我给你做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好。”

      林屿挂了电话,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雪光很亮,把整个世界照得通透。

      他站了很久,久到头发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然后他转身走回了总部。

      ---

      那天晚上,林屿没有回住处。他去了资料室,把方远的笔记本借了出来,坐在窗前,一页一页地重读。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堆积,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舞会。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字,用钢笔,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都像是在刻进纸里:

      “方远,你的地方建起来了。不是收容所,是家。我叫林屿。我也是灵视者。我也会替你活着。——2014年冬·第一场雪”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梦见了一片草地。很大很大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天空是蓝色的,有几朵白云。风吹过来,草叶沙沙作响。草地上有一座房子——不是很大的房子,是那种温暖的、有烟囱的、窗户里透出灯光的房子。房子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圆脸,戴眼镜,穿着燕大物理系的系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方远。他站在门口,朝林屿招了招手。林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来了。”方远说。

      “来了。”

      “谢谢你。”

      “不用谢。”

      方远笑了。那笑容里有阳光,有风,有草叶的沙沙声。他转身走进房子,门没有关。林屿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灯光。很温暖,很明亮,像一个家。他在那一片温暖中,沉入了睡眠。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林屿走出总部的大门,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空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雪地照得金光闪闪。远处的裂缝在晨光中变得模糊,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他站在雪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很干净,像被雪洗过一样。

      沈夜站在门口,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普通的、清醒的黑色。他看着林屿,表情没有变化。

      “走了?”他问。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沈夜点了点头。“替我跟阿姨问好。”

      林屿看着他,嘴角翘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夜的嘴角动了一下。“跟你学的。”

      林屿笑了。他转身走进雪地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夜还站在门口,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雪光把他黑色的头发照出了一些棕色的光泽,他的脸很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刑天之力的金色,是一种温暖的、像雪后初晴的阳光一样的亮。

      “沈夜。”

      “嗯。”

      “等我回来。”

      “好。”

      林屿转过身,走进了阳光中。脚下的雪在咯吱咯吱地响,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他知道,那个地方在等他。不是收容所,是家。方远的家,李默然的家,李的家,所有在黑暗中独自“看见”的人的家。他会把它建起来。用方远的笔记本,用江小楼的U盘,用李默然的信,用李用命换来的时间。用他自己的手。

      他走进阳光里,背影被雪光照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夜的脚下。沈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道影子。很淡,在雪光中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和他一起,等那个人回来。

      ---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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