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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渊初见 ...

  •   第二卷:深渊初见

      第九章:深渊初见

      宋元出院的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林屿站在总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细碎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它们很小,落在地面上就化了,连一层薄白都积不起来。但空气已经冷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宋元穿着一件肥大的羽绒服,是镇厄司发的——藏蓝色,左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徽章。他站在林屿旁边,仰着头看雪,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林屿刚救出他时的涣散和空洞,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光亮,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动物,还不确定春天是不是真的来了。

      “我三年没看过雪了。”宋元说,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实验室里没有窗户。”

      林屿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宋元看雪。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秦川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按了一下喇叭。

      “走吧,车来了。”

      宋元转过头,看着林屿。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我还有一个会。”林屿说,“陈恪要讨论灵视者保护计划的事。你先去,我周末去看你。”

      宋元点了点头。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屿一眼。

      “林屿。”

      “嗯?”

      “那个代号‘老师’的人。”宋元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要小心。他不是普通人。我见过他的眼睛——那是空的。不是没有感情,是……被掏空了。像……像一口枯井。”

      “我知道。”林屿说,“我会小心的。”

      宋元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雪中显得很闷,像一声叹息。SUV驶出大门,拐进巷子,消失在灰白色的雪幕中。

      林屿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走吧。”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开会了。”

      ---

      会议在陈恪的办公室进行。不是正式会议——没有议程,没有记录,只有四个人:陈恪、沈夜、江小楼和林屿。

      陈恪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了。他的眼镜放在文件旁边,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灵视者保护计划,我看了。”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想法很好,但有两个问题。”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资金。镇厄司的预算是固定的,每一分钱都有去处。要建立灵视者早期识别和心理干预体系,需要新增一个部门,至少需要五到八个人。这笔钱,总部不会批。”

      “第二,安全。灵视者一旦被识别出来,就会成为归墟教团的目标。我们的保护能力有限。宋元的事——不是个例。”

      林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资金可以慢慢解决。”他说,“不一定非要总部批。可以和社会机构合作——心理辅导机构、学校、社区医疗中心。他们有自己的渠道和资源,我们只需要提供专业支持。”

      陈恪看着他,没有打断。

      “安全问题确实更难。”林屿继续说,“但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不是把灵视者藏起来,而是让他们学会保护自己。早期的能力训练,不需要等到成年之后再进行。儿童的灵视适应性比成年人强得多,如果从小就学会控制,失控的概率会大大降低。”

      “儿童训练?”江小楼皱起眉头,“让小孩子学战斗?”

      “不是战斗。”林屿说,“是感知控制。就像……就像教一个视力超常的孩子学会戴眼镜。不是让他看不见,是让他学会怎么看得更清楚,怎么在不需要看的时候把视线收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但镇厄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处理叠界生物,保护普通人。灵视者的权益——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

      “那应该是谁的职责?”林屿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灵视者也是普通人。他们只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不应该是一种罪。”

      陈恪睁开眼睛,看着林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种林屿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反对,更像是在等他说出更多。

      “给我三个月。”林屿说,“三个月内,我拿出一份完整的实施方案。包括预算、人员配置、合作机构名单、风险评估和应对措施。如果三个月后你觉得不可行,我放弃。”

      陈恪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窗面慢慢淌下来。

      “两个月。”陈恪说,“两个月,拿出方案。如果可行,我亲自去跟总部谈。”

      林屿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两个月。”

      沈夜从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坐在林屿旁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屿注意到他的“场”在波动——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骄傲。

      ---

      会议结束后,林屿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沈夜从后面跟上来。

      “两个月很难。”他说。不是泼冷水,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

      “灵视者保护的事,之前有人提过。”

      “方远?”

      “对。”沈夜靠在走廊的墙上,“他牺牲之前,也在写一份类似的计划。写了大半,没完成。”

      林屿转过头,看着他。

      “那份计划还在吗?”

      “在。秦川应该有备份。”

      “我要看。”

      沈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灰色的地毯上,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安静。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镇厄司司长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一张接一张,像一条时间的河流。

      林屿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忽然停在了其中一张上。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拍摄时间大概是十年前。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镇厄司的制服,站在一面白墙前面,表情严肃。他的五官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林屿的目光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不是因为这个人的长相。

      是因为他的“场”。

      即使隔着照片,林屿也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场”是空的。不是微弱,不是平静,是空。像一口枯井,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像一面没有回声的墙。

      “这个人是谁?”林屿问。

      沈夜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下面的铭牌。

      “李默然。镇厄司前副司长。2015年因渎职被免职。”

      “渎职?”

      “具体细节不清楚。”沈夜说,“档案被封存了。只知道他在一次行动中擅自撤离,导致三名共鸣者牺牲。”

      林屿盯着照片上那张普通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

      空的“场”。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这种“空”——归墟教团的成员。秦川说过,归墟教团的人没有“意”,他们的“场”是空的,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靠近的东西。

      “沈夜。”他的声音很低,“李默然被免职之后去了哪里?”

      “消失了。”沈夜说,“2015年之后,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屿转过头,看着沈夜。沈夜也看着那张照片,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微微收紧了。

      “你在想什么?”林屿问。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照片上那张普通的脸,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宋元说的那个代号‘老师’的人——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什么时候?”

      “2016年。”沈夜说,“归墟教团第一次在镇厄司的内部情报中出现‘老师’这个代号,是在2016年。李默然消失之后的第一年。”

      他们同时沉默了。

      雪还在下,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融化。远处的城市在雪幕中变得模糊,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梦。

      “我要查李默然的档案。”林屿说。

      “被封存了。”

      “那就申请解封。”

      沈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解封需要陈恪的签字。”

      “我去找他。”

      林屿转身要走,沈夜叫住了他。

      “林屿。”

      “嗯?”

      “如果李默然真的是‘老师’——”沈夜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屿当然知道。

      如果李默然真的是“老师”,那就意味着——归墟教团的手,从十年前就已经伸进了镇厄司的内部。意味着方远的死不是一次性的情报泄露,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长期存在的渗透。意味着他们现在坐着的这栋楼里,可能还有李默然留下的人。

      “我知道。”林屿说,“但我还是要查。”

      沈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一起查。”他说。

      ---

      那天晚上,林屿没有回住处。他去了资料室,在秦川的帮助下找到了方远未完成的灵视者保护计划。

      计划写在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里,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林屿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方远写了大概三分之二,最后几页是空白的——他已经没有时间写完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很轻的字。轻到差点被忽略,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

      “如果能活着出去,我想建立一个地方。所有灵视者都可以去的地方。不是收容所,是家。”

      林屿盯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他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在资料室的角落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电脑,打开那份《灵视者保护计划草案》,在第一行的上面加了一行字:

      “谨以此计划,献给方远。”

      他开始写。写方案框架、预算估算、人员配置、合作机构名单、风险评估、应对措施。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确认,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他写得比任何一篇学术论文都认真,因为这不是为了毕业,不是为了发SCI——这是为了那些还没被看见的灵视者。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独自“看见”的孩子。为了方远没能写完的那句话。

      他写了一个通宵。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资料室的时候,他敲下了最后一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某种更深处的、被掏空之后又被填满的疲惫。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夜的短信:

      “还没睡?”

      “没睡。”

      “来训练区。”

      “现在?”

      “现在。”

      林屿关上电脑,走出资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人在远处拖着拖把,水渍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他走进训练区,发现沈夜一个人站在共鸣阵中央,手里拿着那把刑天斧的碎片。

      “今天练什么?”林屿问。

      沈夜没有回答。他把碎片举到面前,闭上眼睛。金色的光芒从碎片上亮起来,比平时更亮,更炽烈。光芒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他的头发在光芒中飘起来,瞳孔变成了金色。

      林屿的灵视在告诉他——沈夜在全力释放刑天的力量。不是战斗,不是训练,是一种——测试。

      “沈夜?”

      “你不是想知道B级和A级的差距吗?”沈夜的声音在金色的光芒中变得低沉而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天让你看看。”

      他举起碎片,轻轻一挥。

      一道金色的弧线从碎片上飞出,划破空气,击中了训练区尽头的靶墙。那面墙是用特种合金做的,能承受A级叠界生物的直接攻击。但在金色的弧线面前,它像纸一样被撕开了。墙上出现了一道一米长的裂口,边缘是融化的金属,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林屿看着那道裂口,喉咙发紧。

      “这是刑天力量的十分之一。”沈夜说,“全力释放的话,这栋楼会塌。”

      “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迟早要面对。”沈夜转过身,金色的眼睛看着他,“归墟教团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他们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你刚写完计划、刚合上电脑、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他走近一步,金色的光芒照在林屿脸上,有些刺眼。

      “到那时候,你的灵视救不了你。你的计划救不了你。你的善良救不了你。”

      “那什么能救我?”

      沈夜沉默了一秒。

      “你自己。”他说,“不是你的灵视,是你自己。你的选择,你的意志,你在最黑暗的时候还能不能记得——你是谁。”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慢慢褪去。他的眼睛恢复了黑色,头发垂下来,贴在额头上。他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左手扶着膝盖。

      林屿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夜不是在训练他。沈夜是在把自己的恐惧——对力量失控的恐惧、对保护不了重要之人的恐惧、对有一天会彻底变成兵器的恐惧——全部摊开给他看。

      “你在害怕。”林屿说。

      “对。”沈夜直起身,看着他,“我怕有一天,刑天的力量会彻底吞噬我。到那时候,我需要有人能阻止我。不是用刀——是用你的灵视。”

      “你要我用灵视阻止你?”

      “你要用灵视找到我。”沈夜说,“找到那个还是‘沈夜’的部分。不管刑天的力量把我变成什么样子,那个部分应该还在。如果你能找到它,也许……也许我还能回来。”

      林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冰,没有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信任。

      “你确定要把这个交给我?”

      “不确定。”沈夜说,“但我没有别人了。”

      训练区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的嗡嗡声。

      林屿走到沈夜面前,伸出手。

      “那就别变成别人。”他说,“不管发生什么,别变成别人。”

      沈夜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握住了。

      那只手还是冷的,深入骨髓的冷。但林屿没有缩回去。他握紧了,感觉到沈夜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收拢。

      “我尽量。”沈夜说。

      林屿笑了。

      “那我也尽量——尽量在你变成别人的时候把你找回来。”

      沈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这一次,是笑。很淡,很短,但确实是笑。

      ---

      那天之后,林屿开始了新的训练。

      不再是感知控制,不再是共鸣术基础——是战斗。真正的战斗。沈夜用刑天之力攻击他,他用灵视预判和闪避。不是对抗,是逃命。沈夜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能跑掉就是胜利。

      第一天,林屿连沈夜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打飞了十二次。他浑身青紫,肋骨疼得喘不上气,趴在地上起不来。

      “起来。”沈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不来了。”

      “那就爬。”

      林屿咬了咬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沈夜跟在他旁边,步子很慢,刚好和他爬行的速度同步。

      “你在做什么?”林屿喘着气问。

      “陪你。”

      “陪我爬?”

      “陪你爬。”

      林屿停下来,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他听见沈夜的脚步声也停了,就在他旁边,很近。

      “沈夜。”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训练方远的吗?”

      沈夜没有回答。

      林屿转过头,看见沈夜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场”在波动——那种熟悉的、压抑的、带着痛的波动。

      “不一样。”沈夜说。

      “哪里不一样?”

      “方远不需要我陪他爬。”沈夜把水瓶递给他,“他自己就能站起来。”

      林屿接过水瓶,喝了一口。

      “那我不是比他还差?”

      “不是。”沈夜站起来,伸出手,“你是比他还倔。方远会听话,该停的时候就停。你不会。你会一直爬,爬到爬不动为止。”

      林屿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

      “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事实。”沈夜松开手,“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还要继续?”

      “你才爬了二十米。目标是五十米。”

      林屿看着沈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欠揍。

      但他还是笑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沈夜走到训练区的另一端,站在那里等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夜肩上,把那些伤疤照得很清楚。他的背很直,站得很稳,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柱子。

      但林屿知道,柱子也会裂。

      而他——他要做那个在柱子裂开的时候,把它重新粘起来的人。

      他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朝沈夜走过去。

      “来吧。”他说,“继续。”

      沈夜点了点头。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而林屿,在光芒中看见了沈夜的“场”——金色的、凝固的、布满裂纹的球体。那些裂纹比以前更深了,有些地方几乎要裂穿。但在球体的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是黑色的。不是归墟教团那种空洞的黑——是沈夜自己的颜色。是他的“意”的颜色。是他作为“人”的部分。

      林屿记住了那个颜色。

      如果有一天,金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他会循着那个颜色去找他。不管有多深,不管有多远。

      他会把他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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