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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余烬 小江小裴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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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散了大半,日头从云隙间漏下,落在青苍山的小院里,晒得青石地面泛起一层浅暖。风穿院角老松,松针簌簌轻响,落在窗沿、药圃与未融的残雪上,将整座小筑浸在一派安宁里。
江逐野背着竹篓从后山归来,篓中盛着半筐带露的药草,还裹挟着山中清寂的气息。他未急着进屋,只在院角石墩上坐下,垂眸细细整理。指尖择去枯叶,在清水中轻轻漂洗,慢条斯理。水珠顺着干净修长的指尖滴落,砸在青石上溅起细小波纹,又被日光慢慢蒸干。
屋内始终安静。
裴景珩靠在榻边,未曾闭目歇息。他的目光落在窗棂纹路间。院外脚步声、水流声、松叶轻响,一丝一缕,尽入他的耳中。自宫倾之日起,火、倾颓的墙、兵刃相撞之声、侍从将他推离时那声撕心裂肺的“殿下,活下去”便从未离他远去……始终悬在心头,如一根细冷的弦,稍一碰触便引得震颤不休。
他曾居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受尽敬仰;如今却是亡命之徒,一身伤痕,前路茫茫,连片刻安稳都难以把握。
落差之大,足以摧垮一个人。
院中的水声停了。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我进来换药。”江逐野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清淡却又柔和。裴景珩缓缓收回视线,低声应道:“嗯。”
门轴轻转,少年推门而入。他手中端着陶碗,碗内是捣好的青绿药泥,带着山间草木特有的清凉气。江逐野在榻边缓缓蹲下,垂眸看了眼伤口愈合的情况,指尖极轻地挑开旧布条。布条粘连在微渗血珠的伤口边缘,他用温水轻轻润开,再缓缓揭下。药泥敷上肩背,微凉触感漫开。裴景珩肩背几不可察地一紧。他已经太久未曾与人这般近距离的触碰。
江逐野似是全然未觉,只安静包扎,收尾时打了个干净规整的结。“别碰冷水。”他收拾用过的布条与药碗。“这几日尽量少动,伤口深,扯开麻烦。”
裴景珩抬眸看向他。江逐野垂着眼,长睫投下浅影,眉眼干净如山涧清泉。“多谢师兄。”裴景珩哑着嗓子低声道。
江逐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端着东西起身向外。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补了一句:“院里太阳好,想走动便在檐下坐坐,别往山深处去,路滑。”语毕,门轻轻合上。
裴景珩在榻上静坐片刻,终是撑着身侧木栏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日光扑面而来,带着松与雪的清气。他在靠在门槛上静静坐下,脊背挺直,望向远处雾中的山尖。
从前在宫中,他亦常登高。在白玉观星台上,望宫阙连绵,琉璃万顷。裴景珩轻轻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涩然。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的脚步声再次靠近。
江逐野手中多了一柄半旧木剑,剑身光滑,常年握取之处磨出温润光泽。他见裴景珩坐在门口,并不意外,只径直走到院中空地,抬臂缓缓挽了一记松快的剑花,如风抚过山岗。
裴景珩的目光,轻轻落在那柄木剑上。
他自幼习剑,宫中所教习的剑法章法而规矩,出鞘便要分高下。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剑使得如此温柔干净。
江逐野一套剑势收定,额角覆上一层薄汗。转头恰好对上裴景珩的视线。“你懂剑?”裴景珩沉默一瞬,轻轻点头。“从前,学过一点。”语气清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江逐野“哦”了一声,垂眸看了看木剑,略一思索,径直走过去,将木剑朝他递去。“要不要试试?”他声音放得很轻。“慢一点,别扯到伤口。”
裴景珩望着递到眼前的木剑,指尖几不可察一动。
宫城陷落那日起,他便再未碰过任何兵器。剑于他而言,早已是永生难忘的噩梦。他怕一握住剑柄,那些压抑的恨与痛,便会彻底决堤。可此刻,在这安静青山小院里,对着一双干净无杂的眼睛,他忽然没那么抗拒。
裴景珩缓缓伸手,接过那柄木剑。
剑柄微凉温润,带着残留的淡淡温度。他抬臂,转腕。每一处都是皇家教习出的端正章法。
江逐野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日光缓缓移动,将两人身影拉长在青石地上,一静一动,温柔得不像话。那些沉重、痛苦、无法言说的过往,那些压得他几乎窒息的恨意与思念,在这一刻,似被山间柔风,暂时吹淡了一丝。
裴景珩收剑时气息微喘,脸色又白了几分,伤口隐隐作痛。江逐野适时上前一步,伸手轻扶了下他的手肘。
裴景珩站稳身形,将木剑递还。“麻烦你了。”
“不麻烦。”江逐野接过木剑,随意靠在墙边,“山上清净,没什么消遣,动动身子,反而舒坦。”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雾散渐开的天际,青山连绵,云卷云舒。“等你伤再好一些,我带你去山顶看云。山上的云,比低处好看。”
裴景珩轻轻“嗯”了一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无边青山。云海茫茫,松风细细。
晨雾未散,寒意浸骨。
裴景珩醒时,日光尚未透窗。他静坐片刻,压下梦魇余悸后便推门而出,院中已立着两人。云寂居士只淡淡朝后山崖口一指,声如玉叩:“随我来。”
三人沿石阶而上,愈高雾愈浓,将尘世喧嚣尽数隔在山下。居士停步,望着翻涌云海,缓缓开口:“山下火起,宫垣倾颓。”一语道尽,点破他身上散不尽的血腥与灰烬。
裴景珩垂眸,指尖微蜷。
“你能至此,是命,也是劫。”居士终于转身,目光落于他身,如明镜照骨:“你身上带火,是宫廷焚城之火。”字字落在裴景珩心里,扎的他脊背微僵。
江逐野立在一旁,垂眸不语。自雪地初见那身染血锦缎、那道近心的箭伤、那片焦糊丝绒残片起,他便知此人遭遇绝非寻常祸事。
居士目光微转,看向江逐野“他既是你师弟,便以同门待之;他若要走,你便送行。路是他的命,你若愿随,便是你的命。”江逐野垂首:“弟子明白。”
他懂。青山虽静,终究留不住心有烈火之人。裴景珩迟早要重回尘嚣风雨。
居士再看向裴景珩,最后一语,沉如钟鸣:
“背着,是自困。火会熄,骨会埋,恨会沉。可你若将火抱在怀中,先焚尽的,是你自己。”
言罢,素影一转,没入雾中,再无踪迹。
崖上只剩二人。
风过崖口,吹动衣袂轻响。裴景珩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师父几句话,点破他强撑的执念,也敲醒他不可贪恋此间安稳。这青山,终究只不是归处。
许久,裴景珩缓缓转身,声平如静水:“走吧。”
一路下山,回到小院。江逐野入灶房,端来温着的米粥,置于裴景珩面前矮几。“伤未愈,先温养。”他声淡气和,“山上简素,委屈些。”
裴景珩端碗慢饮,暖意入喉,却难暖心底寒雪。放下碗,轻声道:“多谢。”江逐野利落收碗。“你是师弟,我照料你,是应当。”
裴景珩抬眸看他。直直望进面前人的眼底。这般纯粹的善意,落在满身疮痍、见惯虚与委蛇的人眼中,格外灼目。“你……不好奇我是谁?”他声微哑,带着一丝试探。
江逐野洗碗的手微顿,回头看他,目光坦然:“好奇。但你的前尘是你的劫,你若不愿说我便不扰。”
裴景珩望他片刻,缓缓移开视线,低声道:“日后……我会说。”等他能执剑直面亡魂,等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遗孤。
江逐野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去。“夜风寒,火盆已添柴,不适便唤我。”
门扉轻合。
屋内,裴景珩靠在床头,缓缓闭目。他清楚,这青山是净土,却不是他的归宿。
屋外,江逐野立在院中,指尖轻拂过院角松枝,他只是青苍山的闲散剑客。
风过松间,雾散青山。
前尘未忘,归途未定。
此间片刻安稳,却已胜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