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缪不可斯

12、猴王转世 第

　　第二天早上温漾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多。

　　窗帘遮光效果很好，屋子里黑乎乎的，几乎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要是平时在这么暗的环境里睡觉，她大概能睡到中午，但昨天晚上那些事一直在梦里转来转去，砸玻璃的声音、砸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根本没睡踏实。

　　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她就爬起来去洗漱。

　　沈延舟给她的那套洗漱用品是新的，牙刷还没拆封，毛巾也是洗过晒干的，软乎乎的。

　　她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气色不太好，但比昨天晚上强多了。

　　擦完脸，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进来看见客厅里堆得到处都是的案卷和资料，那些东西乱七八糟地摊在茶几上、沙发上、地上，看着就让人头疼，周陆衍和沈延舟两个人估计平时也没人收拾，就这么堆着。

　　温漾想了想，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帮他们整理一下，就当是交房费了。

　　她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那边的灯没开，但岛台那边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沈延舟站在岛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睡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起来也是没睡好的样子，不知道站了多久了，杯子里的水已经喝了一半，人靠在台面上，像是在发呆。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

　　看见温漾的时候，他眉宇间那点幽怨的神色散了一些，表情柔和了不少。

　　“醒了？”他问，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没完全开嗓的那种。

　　“嗯。”温漾走过去，也在岛台边上站着。

　　“睡得还好吗？”

　　温漾犹豫了一下，说：“还行。”其实不太好，但她不想说，沈延舟已经很累了，没必要让他再操心。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知道问了也问不出来，就不浪费那个时间。

　　温漾站了一会儿，问他：“你呢？睡得好吗？”

　　沈延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周陆衍睡觉太不老实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无奈，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忍了很久的问题，“昨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翻去，一会儿滚到这边，一会儿滚到那边，被子全卷走了，我半夜醒了好几次。”

　　温漾愣了一下，她脑子里忽然有了画面：周陆衍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沈延舟被挤到床边上，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一脸生无可恋。

　　她没忍住，低着头笑了出来。

　　“想象到了？”沈延舟看她笑，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想象到了。”温漾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笑，“他在梦里返祖成猴子了是吧？”

　　沈延舟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岛台上的灯光暖融融的，照着两个人的侧脸。

　　走廊那头偶尔传来一点动静，大概是周陆衍还在睡，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嫌弃成这样了。

　　温漾笑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他：“你不是睡客房吗？”

　　沈延舟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温漾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太明显，但她看出来了——像是被人抓住了一个不太想承认的事。

　　“客房没收拾。”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实，“堆的都是案卷，床上有灰。”

　　温漾愣了一下。

　　昨天晚上她进的是沈延舟的房间，以为他自然就去睡客房了，周陆衍家这么大，客房又不只一间，她压根没想过他会跑去跟周陆衍挤一张床。

　　温漾站在岛台边上，手里攥着杯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昨天晚上住在他房间里，睡得安安稳稳的——虽然没睡好，但那是因为做噩梦，不是床的问题。

　　他的床很舒服，被子很软，枕头高度也刚好，她甚至还在睡觉之前，翻看了一下他床头柜的书。

　　而他在隔壁跟周陆衍挤了一晚上。

　　“你怎么不跟我说？”温漾的声音小了一些，“我可以睡沙发的。”

　　沈延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哪有让客人睡沙发的道理。”

　　“那也不能让你去跟周陆衍挤啊。”温漾说，“他那个睡相……”

　　她说到一半，想起来刚才沈延舟描述的“返祖猴子”，又觉得好笑，嘴角翘了一下，但马上又压下去了。

　　笑不出来，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沈延舟把水杯放下，靠在岛台边上，两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他看了温漾一眼，说了句：“没事，以前读大学的时候也挤过，他那会儿就这样，十几年了，没变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温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总是这样。

　　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自己去凑合，还不让人觉得他是在特意做什么，不是那种“你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的刻意，是那种……很自然的、好像本来就该这么办的理所当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那今天晚上我睡客房，你把房间换回来。”

　　沈延舟没接这个话，他转身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背对着她说：“等会儿出去吃早饭，楼下有家包子铺，味道还可以。”

　　温漾知道他是故意岔开话题，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水龙头关掉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周陆衍的动静——大概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沈延舟，你把我的拖鞋踢哪儿去了”。

　　沈延舟闭了一下眼睛，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往走廊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温漾说：“他早上起来脾气不好，你别在意。”

　　温漾点了点头。

　　沈延舟转身走了。

　　温漾听见他在走廊那头说了句“你自己的鞋自己不放好”，然后是周陆衍含含糊糊的嘟囔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大概是在顶嘴。

　　她站在岛台边上，听着那两个人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早上虽然乱七八糟的，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周陆衍找了件自己的衣服给温漾套上，是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穿在她身上确实大了不少，袖口得卷两圈才能露出手指，下摆都快盖到膝盖了，不过温漾里面还穿了自己的衣服，倒也没什么，就是看着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周陆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句“凑合穿吧”，就率先按了电梯。

　　一楼出来直接出了小区，不用过马路，拐个弯就是那家包子铺，铺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小桌子，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了，蒸笼冒着白气，混着面皮和肉馅的香味，飘得整条街都是。

　　温漾找了个位置坐下，搓了搓手。

　　深秋的早上还是有点凉的。

　　“我想吃小笼包，”她抬头看着站在点餐窗口前的两个人，“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我请客，当房费了。”

　　沈延舟正在看墙上贴的菜单，闻言转过头来，垂眸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有光。

　　“没有让女孩子请客的道理。”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然后他就转回去，跟窗口里面的大姐报了单：一笼小笼包，一碗蛋酒，一碗热干面。

　　温漾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也要一碗蛋酒。”

　　沈延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加了一碗。

　　付钱的时候温漾抢着掏出手机，沈延舟胳膊一伸，比她快了一步，二维码扫完，支付成功的提示音从他那边的手机里传出来，他收手机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温漾在旁边举着手机愣了两秒。

　　“说了我请的……”温漾小声嘀咕了一句。

　　沈延舟没接话，端着小笼包和蛋酒往桌子那边走，周陆衍早就找好位置坐下了。

　　温漾跟在他后面，端着另一碗蛋酒和一碟醋，坐下来的时候，她把醋碟放在两个人中间，用筷子把小笼包夹了一个到自己碗里，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汤汁烫嘴，她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馋这个蛋酒好久了。”

　　沈延舟正在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闻言抬眼看她。

　　“平时上班太着急了，”温漾把那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蛋酒，这次学聪明了，小小地抿了一下，“这个又烫，每次都来不及买，等我下班的时候，人家早关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委屈，像是在抱怨一件很小但又确实让人不太开心的事，手里捧着那个碗，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像是沾了一点水汽。

　　沈延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很容易满足，一碗蛋酒、一笼小笼包，就能让她眼睛亮起来，昨天晚上被人砸了窗户、砸了门，躲在衣柜里发抖，今天早上还能坐在路边摊上认认真真地吃早饭，还说馋了很久。

　　他低头喝了一口蛋酒，甜丝丝的，酒味不重，暖到胃里。

　　“喜欢就多喝点。”他说，把自己的那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温漾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碗蛋酒，又看了一眼沈延舟。

　　“你不喝吗？”

　　“不太甜。”沈延舟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

　　其实不是不太甜，是他想让她多喝一碗。

　　温漾没有多想，把那碗蛋酒也挪到自己面前，一碗一碗地喝，两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脸也红扑扑的，不像是昨天晚上那个缩在衣柜里发抖的人了。

　　周陆衍端着热干面从窗口那边走过来，看见温漾面前摆着两个空碗，愣了一下：“你喝了两碗？”

　　“嗯。”温漾理直气壮地点点头，“馋好久了。”

　　周陆衍看了看那两只碗，又看了看沈延舟，沈延舟正在吃小笼包，头都没抬。

　　周陆衍什么都没说，坐下来拌自己的面，拌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沈延舟不爱喝甜的，他那碗蛋酒从来都是给别人喝的。”

　　沈延舟夹小笼包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温漾也愣了一下，扭头看了沈延舟一眼。

　　沈延舟还是那副表情，不紧不慢地吃着包子，好像周陆衍说的是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吃你的面。”沈延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周陆衍听出来里面的意思——闭嘴。

　　周陆衍嘿嘿笑了两声，低头拌面，不说话了。

　　温漾坐在旁边，手里捧着已经空了的碗，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可能是刚才那两口蛋酒上了头，她想。一定是这样。

　　吃完早饭，三个人从包子铺出来，站在街边。

　　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昨天晚上那种阴冷完全不一样。

　　沈延舟看了眼手机，说先去律所，有个当事人约了九点半，他走之前看了周陆衍一眼，没说什么，但周陆衍好像懂那个眼神的意思，点了点头。

　　温漾站在旁边，看着沈延舟过了马路，身影消失在转角。

　　“走吧，先送你回去。”周陆衍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手插进口袋里。

　　温漾说好。

　　两个人往小区那边走，步子不快。

　　早上的小区挺安静的，上班的已经走了，遛弯的还没出来。

　　阳光从楼间的缝隙里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温漾走在周陆衍旁边，余光扫了他好几眼。

　　她忽然发觉，周陆衍今天早上话很少。

　　这不太正常。

　　从温漾认识他到现在，周陆衍就没有安静过。

　　小时候是话多，长大了是贫嘴，反正嘴就没停过。

　　今天从包子铺走回来的这一路，他一句话都没说。

　　“你最近好安静啊。”温漾开口，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一些，像是随口说的。

　　周陆衍愣了一下，步子没停，但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前走，他单手插在口袋里，摸着口袋里的打火机，扭头看了温漾一眼，表情有点不太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