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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铜镜碎片 ...

  •   【铜镜碎片·壬·涿鹿古原出土·此片背面有刀痕一道,深可及骨】

      第八章:涿鹿之煞

      离开昆仑山后,他们往北走。空尘说,要回涿鹿看看。

      “回去做什么?”清相问。

      “有些事情,要在开始的地方结束。”

      他们走了很多天,穿过平原,越过山岭,走过一座又一座村庄。涿鹿还是那个样子——荒凉,死寂,风像一把钝刀,刮着。

      空尘站在涿鹿古原上,看着自己醒来的地方。乱葬坑还在,枯树还在,骸骨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但他变了。他有心跳,有体温,有牵挂。他不再是那道影子了。

      “空尘。”清相忽然说,“有人。”

      空尘转过头。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很瘦,浑身伤疤,眼神空洞。他的双手很奇怪——不是正常的手,是兵刃。左手是一把刀,右手是一把剑,刃口闪着寒光。

      他看见空尘,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温暖的光,是杀意的光。

      “你是执道者的传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来,与我一战。”

      空尘看着他。“你是谁?”

      “煞。”那人说,“兵器不需要名字。”

      空尘摇头。“我不杀人。”

      “那我杀你。”

      煞冲过来,刀剑齐出,刺向空尘的心脏。刀剑穿过空尘的身体——像穿过虚空,什么都没有碰到。

      煞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刀剑还插在空尘的身体里,但空尘没有流血,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动。

      “你是什么?”煞的声音在发抖。

      “无相。”空尘说。

      煞收回刀剑,退后一步。他看着空尘,看了很久。

      “三千年前,有一个人也说过这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兵器不该有执念。他收走了我的刀,把我埋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刀和剑在微微颤抖。

      “三千年来,我杀过多少人,我已经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空,像风穿过枯井,“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数。一千个,两千个,三千个。数到一万个的时候,我不数了。因为杀人和杀猪、杀狗、杀鸡,已经没有区别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刀剑形态的手。

      “后来我就不杀了。我只是站在那里。有人来了,我举起刀。他们跑了,我放下刀。我不追。我只是——站在那里。”

      “为什么?”空尘问。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你恨他吗?”空尘问。

      “恨。”煞说,“恨了三千年。但我更恨的是——我打不过他。”

      空尘看着他。他看见了煞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杀意,是委屈。

      “你不是兵器。”空尘说。

      煞愣住了。

      “你是人。”空尘说,“兵器不需要名字。你有名字吗?”

      煞的嘴唇动了动。三千年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名字。”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有刀和剑。”

      空尘伸出手。

      煞看着那只手。三千年来,没有人对他伸过手。他们对他伸出的,只有刀和剑。

      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有人对他伸过手。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笑着对他说:“回来吃饭。”

      他没有回去。他去了战场。他再也没有回去。

      他的手在发抖。刀剑形态的手开始收回,露出下面的皮肉——布满伤疤的、苍白的、人的手。

      他握住了空尘的手。

      三千年的杀心,在这一刻,碎了。

      煞哭了。不是伤心,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我除了杀,什么都不会。”他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空尘看着他。“你会握手的。”

      煞愣住了。

      “你刚才握了我的手。”空尘说,“这就够了。”

      煞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他三千年来第一次笑。

      “握刀一生,不如放手一瞬。”他松开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我杀了一千年,恨了一千年,空了一千年。直到你握住我的手。我才知道,我要的不是刀,是有人愿意碰我。”

      他松开手,从自己手臂上拔下一片断刃——那是他的兵刃崩碎后留下的残片——递给空尘。

      “拿着。”他说,“这是我唯一的信物。”

      空尘接过断刃。刃口很凉,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温热从金属深处透出来。

      “你要去哪里?”空尘问。

      “去找他。”煞说,“找那个收走我刀的人。告诉他——我学会了握手。”

      他转身,往北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空尘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空尘。”

      “空尘。”煞念了一遍,“好名字。空不是没有,尘不是脏。空尘就是——无处不在的尘埃。”

      他笑了,转身走进风里。

      空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的手握紧,指节发白。他恨。恨天地为什么要让人等三千年,恨为什么等了也等不到,恨为什么等到了也要散。

      他学会了愤怒。他的腰腹又透明了一分。

      ---

      【方士窥视之一:幼鹿】

      方士站在山坡上,看着谷底。

      那个少年蹲在草丛里,面前是一只受伤的幼鹿。少年伸出手,放在幼鹿的头上。他的手是透明的。但幼鹿没有躲。它闭上眼睛。

      方士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久以前——师父也这样摸过他的头。那时候他还小,刚被师父从战场上捡回来。浑身是伤,满眼是恨。师父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头上。“别怕。”师父说。他推开师父的手。“我不怕。”他说。师父笑了。“那你为什么在抖?”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他不知道那是怕。他以为是冷。

      师父把手放在他头上,这一次他没有躲。那只手是温的。

      后来他再也没有让别人碰过他的头。他不需要。他是最强的方士,走遍天下,无人能敌。他不需要任何人摸他的头。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少年摸幼鹿的头,忽然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凉。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头发还在,但头皮是凉的。三千年来,没有人碰过这里。他甚至忘了被触碰是什么感觉。

      少年站起来,幼鹿跑进草丛里。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点点温度,是幼鹿留下的。

      方士的手从头顶放下来。他转身,走进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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