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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铜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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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碎片·辛·昆仑山观天台出土·此片边缘有火烧痕迹】
第七章:观天台
离开百草庐后,他们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座山下。
山很高,山顶没入云中。山脚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昆仑山。
“昆仑山?”清相说,“上古神山。据说西王母住在这里。”
空尘抬头看着山顶。他感觉到——山顶上有什么东西。不是神,不是兽,是一个人。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上去看看。”他说。
他们开始爬山。路很难走,很陡。清相走得很慢,空尘走在她后面,扶着她的手。他们爬了很久,爬到天黑,爬到天亮,爬到天又黑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高台,很高,分三层。底层刻着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中层刻着六十四卦,排列成方圆二图——方图在地上,圆图在天顶。顶层空无一物。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灰色的麻衣,头发全白了,面容却很年轻,像一个少年。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他面前摆着蓍草和龟甲。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空尘,笑了。
“你来了。”
空尘看着他。“你是谁?”
“玄机子。”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等了你两千余年。”
“等我做什么?”
玄机子指了指高台。“上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空尘走上高台。底层,八卦刻在地上。他站在八卦中央,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真的在转,是他觉得在转。
“这是天地定位。”玄机子站在中层,俯视着他,“乾为天,坤为地。天地定,万物生。”
空尘走上中层。地上刻满了符号,六十四卦排列成方图。他抬头,看见天顶的圆图,六十四卦首尾相连,循环无端。他忽然觉得,这些符号在转。
“你感觉到了。”玄机子说,“易者,变也。天地万物,无时不变。我在这里推了两千余年,推的就是这个‘变’字。”
空尘走上顶层。顶层空无一物,只有玄机子坐在中央。
“顶层为什么是空的?”空尘问。
玄机子沉默了很久。“因为‘易’的顶层,是‘不易’。可推了两千余年,我推不出什么是‘不易’。”
他拿起一根蓍草,递给空尘。“你试试。”
空尘接过蓍草。他不懂怎么推卦,只是随手把它插进地上的裂缝里。蓍草立住了。没有倒。
玄机子看着那根蓍草,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我懂了。”他说,“我推的不是天地,是我自己。两千余年,我推了两千余年的卦,每一卦都是我自己。乾卦是我在等,坤卦是我在忍,泰卦是我在盼,否卦是我在怕。”
他坐下来,望着远处的云海。
“那个孩子叫阿念。”他的声音很轻。
“他母亲来找我的时候,阿念刚满月。她抱着他,跪在我面前,求我看看他的命。我推了三天三夜,卦象说——这孩子能活八十岁,一生平安。”
“她信了。她放心了。她把阿念放在家里,出去做工。她想着,反正孩子能活八十岁,晚几年陪也没关系。”
“阿念三岁那年,她生了病。很重,快死了。阿念不懂什么是死。他只知道娘不吃饭了,不说话了,不动了。他趴在娘身上,说:‘娘,你醒醒。’”
“她醒了。病好了。阿念死了。”
玄机子闭上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阿念把自己的命给了她。卦算不出‘愿意’。卦只能算出命,算不出——一个人愿意把命给别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活下来了。但她恨我。她说,如果我当初没有告诉她‘孩子能活八十岁’,她就不会放心地把孩子留在家里。她会在那三年里好好陪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说得对。卦没有错。但我错了。我不该告诉她。有些真相,说出来比不说更残忍。”
他抬起头,看着空尘。
“你让我想起那个孩子。你们都是——卦算不出的人。但我不会再犯了。我不会告诉你你的命。你的命,你自己走。”
空尘看着他。“那你自己呢?你还要在这里推多久?”
玄机子笑了。“推到我不想推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吗?”
“会。”玄机子说,“你来了,那一天就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望着远处的云海。
“你身上没有气脉,没有阴阳,不在八卦之中,不在六十四卦之内。你不在‘易’里。”他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易’。天地万变,你不变。你在,天地就在。”
空尘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还是很淡,但比从前深了一些。
“我不是‘不易’。”他说,“我只是不执。”
玄机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跟你师父不一样。他太急了,急着成道,急着救人,急着补天。你不急。你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活。你比他像道。”
空尘站在观天台上,看着天顶的圆图。六十四卦在缓缓转动。他笑了。
“我懂了。”他说。
“懂什么了?”
“我不是卦里的东西。我是看卦的人。”
玄机子愣住了。然后他也笑了。
“两千余年,”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笑的人。”
空尘的笑声在风里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觉得——活着,真好。
他学会了喜悦。他的肩膀又透明了一分。
三千里外,清相的肩膀也透明了一分。但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暖暖的,像春天的风。
空尘转身要走,玄机子忽然叫住他。
“空尘。”
“嗯?”
“你走的时候,替我看看渭水。看看水边还有没有人在弹琴。”
空尘愣住了。
玄机子笑了。
“我推了两千年,推的不是天地。是我自己。但我推了这么久,还是不知道——一个人等另一个人,值不值得。”
空尘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她在等。”
玄机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等的人不问值不值得。”
空尘转身,走下观天台。身后,玄机子站在顶层,白发在风里飘。
“天命在天,人心在我。”他放下蓍草,看着空尘的背影,“卦算不出‘愿意’。但我愿意。愿意等,愿意化,愿意把两千年还给天地。这不是天命,是人心。”
走了很远,空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观天台在暮色中像一座孤坟,又像一座丰碑。风停了。观天台上空无一人。
空尘低头,看了看袖中的蓍草。草茎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纹路。
“他说得对吗?”清相问。
“什么?”
“你是命吗?”
空尘想了想。“我是我。命是走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清相笑了。“你越来越像哲学家了。”
空尘摸了摸袖中,那根蓍草还在。他没有再看。
铜镜的光,又亮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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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九尾狐的第三千年】
那只狐狸已经很老了。
它趴在树下,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雪白的毛发变得灰暗。它在这片林子里活了三千年,见过无数人从树下走过——有求长生的人,有求富贵的人,有求心安的人。它都不在乎。
它只在乎一个人。
三千年前,那个人从涿鹿走来。没有名字,没有影子。他在这棵树下坐了一夜,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不出一片暗。他摸了摸它的头,手指凉得像冬天的溪水。
“我要去锁天地了。”他说,“如果回不来,会有一阵风替我来看你。”
它问:“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它又问:“你叫什么?”
他说:“我没有名字。但你叫我‘来者’就行。”
“来者?”
“来者犹可追。”
它不懂。但它记住了。
他走的时候,它跟到林子边上。他没有回头。风从他来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的腥气。它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但它还是等了。
第一千年,它每天都会去林子边上站一会儿,看有没有人从涿鹿的方向走来。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来的那些人里,有士兵,有商人,有逃荒的,有寻仙的。没有一个是那个没有影子的少年。
第二千年,它不去了。它趴在树下,闭着眼睛,用耳朵听。风里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哭有笑。它从那些声音里分辨——有没有一个声音,凉得像冬天的溪水。没有。一直没有。
第三千年,它开始做梦。
它梦见那个少年又坐在树下,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投出一片极淡的灰——那是他的影子。它在长。很慢,但确实在长。
少年又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次,手指是温的。
“你还在。”他说。
它想说话,但梦里说不出。它只是把头靠在他掌心里,像三千年前一样。
醒来的时候,树下空无一人。但它的毛发上,沾着一片桂花瓣。不是林子里有的花。这片林子不长桂树。
它把花瓣叼在嘴里,尝了尝。甜的。
它忽然懂了——他不是不回来。他是变成了风。风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风可以带来花瓣。风可以带来桂花的甜。
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老了,骨头咔咔响。但它还是走到林子边上,面朝南方。
它知道,他在那里。在桂山上,在一个等了他三千年的女子身边。它不认识那个女子,但它知道她在等。因为它也在等。
等的不是同一个人。等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从一道影子,变成一阵风。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桂花的甜。它闭上眼睛,把脸迎向风。
“你来了。”它说。
风没有回答。但它觉得,风暖了一瞬。
它笑了。三千年来第一次笑。它知道,这不是风——是他。
它回到树下,把头靠在树干上。它决定不再等了。不是因为等不到,是因为——他已经来了。在风里,在花瓣里,在每一个春天里。
它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死,是化。化成一道白光,钻进风里。它要去找他。不是去等,是去——同行。
风从林子里吹过,带着一声很轻的笑。没有人听见。但树记得。树会记得三千年,再过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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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碎片·壬·涿鹿古原出土·此片背面有刀痕一道,深可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