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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村来的姑娘 凌晨一点二 ...

  •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王欣悦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王恪的消息还在往外蹦。高铁班次详情,一张截图,G628,运城北站,后天上午十点,座位号都帮她圈出来了。

      “票我帮你订好了,车站见。”

      她回了个“好”。

      然后打开舒冉的对话框,打字:“姐妹,我要请假回趟山西。”

      舒冉也没睡,秒回:“???现在几点你请假?老板知道你在凌晨一点请假的吗?”

      紧跟着一条语音,王欣悦点开,舒冉的声音带着熬夜追剧特有的沙哑:“什么急事?你是不是要跑路?上次那个甲方爸爸你还没搞定呢!他今天还在群里问进度,我说你身体不舒服先顶着,你倒好,直接要跑?”

      王欣悦打字:“家族的事。”

      舒冉发了个狗头:“你那个传说中千年大族的祖宗召唤?”

      “差不多。”

      对面沉默了几秒。王欣悦能想象舒冉脸上的表情——先是觉得扯,然后想起她之前提过的测灵茶包那些事,笑容慢慢收起来,换成一副“行吧虽然我不懂但我信你”的样子。

      舒冉的语音又来了一条,这次没有调侃的语气了:“行吧,你去。回来给我带山西老陈醋,要宁化府的,别用超市货糊弄我。”

      又追了一条:“说真的,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王欣悦回了个“遵命”的表情包,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睡不着。

      天花板上的那道光还在。王欣悦盯着它,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画面。

      她出生在山西运城首山脚下一个叫王家庄的地方。

      说是“庄”,其实就是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姓王,家家户户堂屋里都供着同一个祖宗牌位。牌位上写着“王氏列祖列宗之位”,红纸黑字,每年腊月二十三换新的。她小时候问过她妈,别人家供的是“天地君亲师”,为什么咱们家只供祖宗?

      她妈说:“因为咱家的祖宗,就是天。”

      她那时候听不懂。

      夏天的晚上,爷爷抱着她在院子里乘凉。王家庄的夜很黑,没有路灯,星星比杭州多一百倍。爷爷指着北边的首山说:“咱王家,是古族。”

      “什么是古族?”

      “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皇帝还没当皇帝的时候,咱们祖宗就在这儿了。”

      “那祖宗去哪儿了?”

      爷爷指了指天:“仙界的祖师爷在仙界等了快一千年了。再过些年,就回来收徒弟啰。”

      “收谁呀?”

      “收有缘的。”爷爷用蒲扇拍了拍她的脸,“欣悦想不想去?”

      她说想去。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后来她再大一点,上了学,知道了地球是圆的,星星是恒星不是神仙的灯,就不再信那些了。爷爷再提古族仙界,她就当哄老人家开心,配合着点头,转头去看动画片。

      只有她妈当真。

      “你爷爷说的是真的。”她妈有那么一回在厨房择菜,忽然冒出一句,“咱王家,不是普通人家。”

      “妈,你是不是也看仙侠剧看多了?”

      她妈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她妈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生她的时候难产大出血,落了病根,后来查出来肝损伤,不能干重活,一年四季喝中药。家里的钱都花在药上了,她爸在工地上扛水泥,一个月挣的钱不够买两盒进口药。

      她考上了杭州的二流大学,学市场营销。她妈说,去,越远越好,别窝在这山沟沟里。

      她去了。

      大学毕业一年半,换了三家单位。现在这家是做食品电商的,她负责对接甲方,底薪四千五。杭州的房租一个月一千八,还是跟人合租的隔断间。吃饭交通通讯,月底翻翻账,能剩下几百块就算不错了。

      过年没回去。

      家里寄了个包裹过来,申通到付。她拆开一看,腊肉、柿饼、油炸馓子,还有一包塑料袋裹着的茶包木片。一张纸条夹在里面,她爸的字迹,歪歪扭扭:

      “闺女,试试。”

      她看着那张纸条,在出租屋里哭了一场。

      然后洗了把脸,给家里转了三千块钱,备注写着“买点好的吃”。

      现在那包测灵茶包还剩下一点残片,被她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她本来想扔掉的,毕竟测也测过了,留着一块泡过水的木片有什么用。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没扔。

      王欣悦翻了个身。

      闭上眼。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该闭眼的。

      因为一闭上眼,耳朵里就像开了降噪反向。

      楼下的夫妻在吵架。三楼的。她以前半夜被吵醒过,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吼叫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现在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又去打牌了是不是?工资呢?工资去哪儿了?”

      “你小点声行不行,大半夜的——”

      “你现在知道大半夜了?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大半夜?”

      女的在哭,男的摔了个杯子。

      五楼那对,正在不可描述。王欣悦把注意力挪开。

      隔壁的码农还在敲代码。机械键盘,青轴,噼里啪啦像啄木鸟。她以前只觉得烦,现在听得出来他敲击的节奏——写代码的部分间歇性停顿,删除键倒是按得很频繁。估计又在对什么bug无能狂怒。

      耳朵关不掉,鼻子也关不掉。

      她翻了个身,至少闻到了五种味道。

      身上残存的沐浴露,白桃味的,便利店买的便宜货。床单上的洗衣液,薰衣草,上次超市打特价囤了两瓶。窗外飘进来的烧烤油烟——街角那家烧烤摊还没收,估计生意不错。楼下垃圾桶的腐臭味,明天该倒垃圾了。

      还有一丝味道。

      很淡,很轻,但清清楚楚地存在着。

      茶香。

      她睁开眼,看向书桌下面的行李箱。不是行李箱本身的味道,那包测灵茶残片被塑料袋裹着,理论上不会散味。但她就是闻到了。

      不是普通茶叶的清香。

      是那种——她拆开测灵茶包时一瞬间闻到的味道。古老的,深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潮湿的泥土,雨前的山风,老槐树皮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

      现在她知道,不是。

      那股茶香一直都在。

      一直在行李箱的夹层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王欣悦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五脏六腑里那股温热还在缓慢流转。不烫,不急,像一条温吞的小溪,从肝到心到脾到肺到肾,一圈一圈地淌。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王恪又发了一条消息。

      高铁班次详情后面,他加了一句:“车上冷,多带件外套。”

      她回了个“嗯”。

      过了大概三十秒,王恪又发了一条,这次打字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输入中的状态断断续续跳了好几次:

      “你妈的身体,我跟丹堂的师兄打听过了。”

      “修真界有灵药能治肝损伤。”

      “等你复测过了,我帮你去求。”

      王欣悦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大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比划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认识王恪二十一年了。堂兄妹,同一年生,从小一起在村里野。他比她大两个月,小时候打架永远打不过她,被她按在地上哭,哭完了爬起来跟在她屁股后面继续喊她“悦姐”。后来长大了不喊了,改叫“欣悦”,说话也斯文了许多。她去杭州念书那年,他硬是考了个杭州的工作,也跟着来了。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

      算了。

      王欣悦把手机扣在脸上,冰凉的屏幕贴着鼻梁。

      窗外,天快亮了。

      隔壁的码农还在敲键盘,啄木鸟一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她闭上眼,在一片茶香和键盘声里,终于有了困意。

      明天,就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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