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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与斧 永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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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一年,腊月初九。
北疆的风从来不会温柔。它裹挟着砂砾和冰雪,从戈壁深处呼啸而来,拍打在简陋的营寨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拂晓蹲在伙房门口,把最后一根木柴塞进灶膛里。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粗粝而分明。她穿着一件改过的号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木屑和泥垢。
她今年十九岁,生得不算好看,但眉眼间有一种山野间养出来的蓬勃生气,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野杜鹃,不管风吹雨打,只管自顾自地开。
“晓姐!”阿旺抱着一捆柴火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你听说了吗?前边打起来了!陈虎带着人抄粮道去了!”
拂晓头也没抬,把灶膛里的火拨得更旺了些。铁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混着野菜的苦涩味弥漫在空气中。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她往粥里撒了把盐,“我是劈柴的,你是搬砖的,打起来也轮不到我们上。”
阿旺挠了挠头,在她身边蹲下来。他是个瘦小的年轻人,比拂晓矮了半个头,脸上的皮肤被北风吹得皲裂,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晓姐,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拂晓搅粥的手顿了一下。
回家。拂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磨得发亮的石碾子,阿婆做的野菜团子,赵大叔家那条瘸了腿的黄狗。
她离开那个家的时候,走了六天山路,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一双新纳的布鞋走得底都掉了。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阿旺的信上写着“救命”,她不能当没看见。
“打完仗就回。”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阿旺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可是,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呢?”
拂晓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口锅里的粥要熬够三百人的份量,灶膛里的柴火要劈够五百斤。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不知道对面那些穿黑甲的人是谁,不知道这座营寨为什么建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原上。
她只知道一件事——阿旺还活着,她要带他回家。
喊杀声是在午后响起的。
来得太突然了。拂晓正把粥桶抬上板车,就听见营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无数人的嘶吼、惨叫、兵刃相撞的金属声。
“敌袭——!”
警报的号角被吹得变了调,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在垂死挣扎。士兵们从营帐里涌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光着脚,有的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
拂晓扔下粥桶,本能地抄起了靠在墙根的斧头。
那是一把劈柴用的斧头,斧柄是枣木的,被她握得油光水滑。斧刃被她每天磨,磨得能照见人影。这不是兵器,但在她手里,比任何兵器都好使。
“阿旺,躲到伙房里去,别出来!”她喊了一声,然后逆着溃逃的人流朝营门冲去。
她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头小牛犊,脚步沉重而有力,每一步都在冻硬的土地上踩出一个浅坑。号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扎起来的头发散了一半,在脑后飞舞。
营门已经破了。
黑甲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马蹄踏碎了栅栏,踏翻了帐篷,踏在倒地的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守军的士兵们在溃逃,有的扔了兵器,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跑了几步就被追上,一刀砍翻。
拂晓站在营门内侧,握紧了斧头。
一个黑甲骑兵朝她冲过来,马速很快,铁蹄溅起泥雪,刀刃上还滴着血。骑兵的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冷漠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刀刃劈下来的瞬间,拂晓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不算敏捷,但她的判断力惊人——在山里打野猪的时候练出来的。野猪比人快多了,她都能躲开,何况一匹马。
她避过刀刃,反手一斧头抡了出去。
这一斧头,她用足了力气。
斧刃劈在马的前腿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折断一根干柴。马惨嘶一声,前腿一软,整个身体向前栽倒。骑兵被甩了出去,脑袋撞在营门的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慢慢地洇出来,把冻土浸成了黑色。
拂晓看着那滩血,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杀过野猪,杀过山鸡,杀过蛇。但她没有杀过人。
这个人,是她杀的。
她的胸口涌上一股恶心感,胃里的东西翻涌着顶到嗓子眼。她咬紧牙关,把那口酸水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时间了。更多的骑兵在涌进来。
她转身,斧头横在身前,面对着第二匹马。
第二斧,劈在马脖子上。
第三斧,砸在一个骑兵的胸口。
第四斧,把一个从侧面冲来的骑兵连人带马扫翻在地。
她不知道自己挥了多少斧,只知道每一次挥出去,都有什么东西碎裂。骨头、铁甲、刀刃、头颅——在她的力气面前,一切都像纸糊的一样。
直到一个身材魁梧的骑兵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人没有骑马。他步行而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颤动。他比拂晓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门板,一身横练的肌肉把铁甲撑得鼓鼓囊囊。他没有蒙面,露出一张粗犷的脸,络腮胡子,一双三角眼里闪着凶光。
“小娘们,力气不小。”他的声音像破锣,带着一股血腥气,“老子陈虎,报个名号。”
拂晓没有回答。她握紧斧头,盯着这个人的胸口。
陈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不说也行。杀了我的人,你得偿命。”
他出手了。
没有兵器,就是一双拳头。但他的拳头比铁锤还硬,一拳砸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拂晓用斧面去挡,拳头砸在斧面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退了一步,心中骇然。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力气跟她差不多的人。
陈虎的第二拳接踵而至,直取她的面门。拂晓低头避开,斧头横着扫向他的腰。陈虎不闪不避,硬吃了这一斧。
斧刃砍在他的腰侧,铁甲凹进去一块,但没有破。陈虎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拂晓的肩膀上。
这一拳,像被一头牛撞了。
拂晓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板车上,木板碎裂,她摔在地上,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斧头脱手飞出去,落在三丈开外。
陈虎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脏上。
“就这点本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角眼里满是轻蔑,“我还以为多厉害。”
拂晓趴在地上,右手在地上摸索。她摸到了一块石头,攥在手里,没有动。
陈虎弯腰,伸手来抓她的头发。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她发丝的瞬间,拂晓动了。
她猛地翻身,右手的石头狠狠地砸在陈虎的膝盖侧面。这一下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石头碎了,陈虎的膝盖发出一声可怕的脆响。
“啊——!”陈虎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拂晓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斧头,双手握住斧柄,抡圆了,朝着陈虎的胸口砸了下去。
这一斧,她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恐惧、恶心、愤怒、对阿旺的担忧、对回家的渴望——所有的情绪都灌注在这一斧里。
斧面砸在胸甲上。
铁甲凹下去一个深坑,胸甲后面的肋骨齐齐断裂,碎裂的骨头扎进了心脏。
陈虎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像一座倒塌的山一样,轰然倒地。
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在冻土上蔓延成一个黑色的湖泊。
拂晓站在他的尸体旁边,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在发抖,斧头差点握不住。
周围忽然安静了。
黑甲的骑兵们停住了,看着倒在地上的陈虎,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守军的士兵们也停住了,看着浑身浴血的拂晓,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校尉死了——!”
“陈虎死了!”
“被那个娘们打死了!”
黑甲骑兵的攻势忽然乱了。有人开始后退,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在犹豫。没有了主将,这支精锐的骑兵像被抽掉了脊背,气势一下子散了。
守军的主将抓住这个机会,带着预备队从侧翼杀了出来。黑甲骑兵终于开始溃退,马蹄声杂乱无章地远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残破的旗帜。
拂晓没有追。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陈虎的尸体。
这个人死了。被她打死的。
她想起他最后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不甘、有愤怒、有恐惧。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故事。现在他死了,变成了一具正在冷却的肉。
拂晓的胃又开始翻涌了。她转过身,扶着板车,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粥。她早上熬的粥。现在混着胃酸,流了一地。
“晓姐!”阿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在发抖,“晓姐你没事吧?你受伤了没有?”
拂晓擦了擦嘴,摇摇头。她的肩膀很疼,陈虎那一拳可能伤了骨头。但她没有说。
“我没事。”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陈虎死后的第三天,一道密令从叛军大营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潜伏在北疆守军中的暗探手中。密令只有一行字:
“查拂家村拂晓,三代以内所有亲属,每一寸过往。”
落款处,殷沐淮三个字写得极慢,笔锋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这不是一时兴起。殷沐淮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