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缘一面》月夹馍

1、第 1 章 入住期间，

　　行李箱的轮子滑过石砖边缘的积水，溅起一串水花，周明渝顿时感觉脚腕上一凉，湿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雨衣披风，跺了几下脚，低头看去，藏青色冰凉潮湿的下摆直盖到她的脚面，雨披像一圈胶带，将她和箱子绑在一起。

　　她只得将雨披往上拎了一下，再弯腰用左手去拢袜子。

　　这一弯腰，另一侧，固定在行李箱上的被子，悄悄滑出一个角，暴露在海市连绵的细雨中。

　　“哎，明渝，你的被子露出来了！”

　　听到顾安安的提醒，周明渝连忙又直起身，将被子抓回雨披之下。

　　口中呼出的空气被口罩一挡，又在眼镜片上凝出白雾，将世界叠加成高斯模糊。

　　两人在各自冒着白气的视野中，又拖着行李往前蹭了一段路，终于抵达她们的目的地：10号楼的架空层。

　　“阿嚏——”不用再淋雨了，但还是很冷。袜子上传来的阵阵湿意，终于还是让周明渝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忍住了鼻痒的感觉，她低头继续刷酒店列表。

　　仍然到处都是售罄的灰色。

　　已经是晚上十点，两人却只能站在小区透风扫雨的架空层，无处可去。

　　更可怕的是，衣服和被子还湿了，再这样下去，明渝觉得自己搞不好会感冒，已经闻见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周明渝小心地将背包从身后解下来，解开抽绳，从厚厚的一叠稿纸缝隙中摸出一块姜糖。

　　“你要来点姜糖吗？”
　　“不用啦，你留着吃吧，我不冷。”
　　顾安安一边说一边放了东西，开始蹦蹦跳跳地活动身体。

　　于是她小心地撕开包装，嚼了起来。姜糖入口即化，辛辣的甜味冲进喉咙，身上的寒意褪了许多，可头还是渐渐痛了起来。

　　被房东赶出来得十分匆忙，她手头正在写的稿子被随手一塞，委委屈屈地呆在防水运动背包里。刚才为了掏姜糖，不小心渗了雨水进去，字迹洇出了几层毛边。

　　她有些心疼地用手抹了抹，赶紧拽紧抽绳。

　　架空层并不挡风，细密的雨丝被斜风卷进来，扑在行李箱的壳上，不一会儿就汇成一条小溪。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周明渝退出了酒店订房页面，又一次打开微信。

　　手机开始震个不停，一下弹出许多条消息，全是齐颂发来的。

　　【明渝，你们情况怎么样？】
　　【有找到新的落脚点吗？】
　　【我托了托关系，找了一位之前的同期帮忙。你们现在没核酸，酒店不接收的话，可以给你们安排到C区刚启用的隔离点。这个方舱算是条件好些的，是征用的学校宿舍，双人间。就是进去了就要隔离14天，离疫情中心比较近，还是有感染风险的。】
　　【明渝？】
　　【未接来电】
　　【我这边还要配合上级清点物资，有事你打电话】
　　【最晚十二点，确定了我找人去接你们】

　　直接去方舱么？

　　她和顾安安的核酸昨天刚好过期，健康码倒是还绿着。

　　小区最新的政策是没有核酸只出不进，刚好将被房东赶出来的两人卡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酒店也是一样要求核酸证明。

　　选择一：出小区去做核酸，再找酒店落脚。

　　可据齐颂的消息，很多地方有密接被封锁，也有很多空房都变成了隔离点，出去了也未必能找到可以接收她们的地方。

　　选择二：不出小区，就露宿在架空层。等后天的社区集中核酸采集，在小区里再找找房子。这样的话，保暖和吃饭是个大问题。

　　选择三：听齐颂的，去方舱。好处是绝对遮风避雨，甚至还有三餐和医疗服务。

　　只是，接下齐颂人情，还给社会添负担，她心里始终有些过意不去。

　　……头有点晕，周明渝郁闷地退出微信，发了会儿呆。

　　顾安安是她认识了五年的码字搭子，这次两人一起来上海旅居闭关码字，是一个冲动之下的决定。住在这个花园秘境一样的高端别墅区，是顾安安的主意：来体验体验生活，收集素材，美名其曰采风。

　　别墅房租不便宜，但邪修自有办法。

　　顾安安发动自己的社交能力，找到了个租整栋别墅做自媒体工作室的二房东，只租下其中一层。

　　均摊下来房租也和普通楼房差不多，倒是挺划算的。

　　整个计划实行得很顺利，两人喜滋滋地住了半个多月，前两天还给二房东续了接下来三个月的租金。

　　谁也没料到，有一个大坑在等着她们——人间蒸发的二房东加上突如其来的疫情，两人今天下午直接被真正的房东扫地出门。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给齐颂回消息时，一束强烈的手电筒光束穿透了密集的雨幕，晃得她眯起了眼。

　　“谁在那儿？10号楼的？”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踩踏水坑的“啪嗒”声由远及近。

　　来人披着件宽大的黑色塑胶雨衣，听声音，是物业的保安王飞，一个胖圆脸的南省小哥。

　　周明渝记得前些日子在风波亭，他还来围观过她们码字。

　　“顾老师，周老师，你们怎么在这儿猫着不回房间？都十一点了，还给外边采风呢？这架空层可冷，到了后半夜能把人冻透。”

　　王飞压低了手电筒，绕过架空层的座椅，停在距离两人五米左右的地方，扶了扶脸上的N95口罩。

　　“飞哥，我们被房东坑了……现在找不到住处。”见到熟人，做完热身就缩在行李旁的顾安安立刻站起身，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周明渝侧过身，将战场全都让给社牛顾安安发挥，自己退进两只行李箱的夹缝里避风。

　　“这这这，太缺德了，什么人啊，再怎么说也不能这样把人赶走啊。大晚上的，你们两个小姑娘太不安全了呀。”

　　王飞拍了拍脑门，原地转了两圈，也替她们骂起来。

　　“我想想，我想想，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们在业主群问问，看看还有没有人愿意出租空房。就是这个时间点，哎，难说啊。”

　　“天哪！那可太好了！那就谢谢飞哥了，以后有机会可是得请你吃饭呢。”

　　一片凄风惨雨之中，顾安安的社交输出水平，仍然还是十分给力，一叠声地哄得王飞比他们还要着急。

　　王飞摸出对讲机讲了几句情况，匆匆离开了，架空层又恢复安静，顾安安也凑过来和明渝凑在一起取暖。

　　细碎如糖丝的雨线又一次缠绕上来，伴着几声初春的虫鸣，衬得整个世界都一片寂静。

　　周明渝的心反倒是渐渐安稳下来了。

　　“齐颂说，可以找人送我们去隔离点。实在不行……我们总能找到地方住的。”周明渝下了决心，也将齐颂的方案说给顾安安。

　　“齐颂，就是那个，一直在追你，上次你生日时给你寄花的男生么？”

　　眼看着顾安安像一株小草，一听八卦，叶子又支棱起来了，周明渝实在是哭笑不得。

　　“你瞎说什么。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哦——普，通，朋，友。写信的那种。叫蓝颜知己还差不多吧。啧啧啧。”

　　顾安安摇摇头，一幅“我懂我懂”的神情，周明渝咬了咬牙，还是没忍住，打了一下好友的手。

　　“别乱讲。真的只是普通同学。”

　　“呵，女人。高中时候就玩鸿雁传书，又一直追你到大学，现在又这么关心你，这真的早就超标啦！哎，说起来，你为什么看不上人家呀？”

　　鸿雁传书......顾安安的话将周明渝的思绪带回了七年前。

　　周明渝那时候最喜欢逃掉周二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偷偷蜷缩在操场看台北侧的小花园里。

　　那里是个半工地半废弃的小花园，有高大的杨树落下树荫，也有冬青球遮挡视线，是个独处的好去处。

　　红砖堆砌成座位的形态，砖缝里藏着她不能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她的小说手稿。

　　在这所施行军事化管理的全寄宿高中，这是为数不多的她可以感受到自由的地方。

　　不方便带在身上的纸笔、写废了的大纲，她都习惯性地藏进砖缝，方便下次逃课再来。

　　这份隐秘而孤独的快乐，一直持续了大半年。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原本塞着稿子的地方，多了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冒昧读了你的手稿，抱歉。很精彩的故事，值得更好的纸。】信下是一本精致的手工硬皮本，沉甸甸的手感，贝母的炫光随着风吹树叶一闪一闪，将阳光闪进了她的眼睛。

　　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开始通信，话题渐渐从故事里，聊到到故事外。

　　“明渝？想什么呢，脸这么红？”顾安安凑过来，一脸狐疑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周明渝猛地回过神，架空层的冷风一吹，才发现脸颊确实有点烫，也许真的要中招。

　　“没想什么。”她拉了拉雨披，刚想让顾安安离自己远一点，就听到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手电筒的光再次晃动，是王飞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周老师！周老师！成了！”王飞停在几步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业主群里真有人回了，是7号楼的业主。他说他家空房多，可以收留你们两个。”

　　“真的吗？”顾安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7号楼？那不是楼王区的独栋别墅吗？”

　　周明渝也愣住了，那里的房子，租金怕不是要五六万一个月，她们这样的小作者付不起。

　　“呃，是这样的……”王飞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大小的纸片，隔着一段距离放在架空层的茶歇桌上，“这个业主有点怪。他说他不缺钱，也不收房租。但他这人爱看故事，知道你们是写小说的，所以有个条件。”

　　周明渝等王飞退开后，拾起那张名片似的卡片，只见上面印刷着几行漂亮的字：

　　【入住条件：入住期间，写故事给我看。日更三千字。不得断更，不得敷衍。写得不好，随时搬离。】

　　“三千字？”顾安安目瞪口呆，“他是打算现场催更吗？咱俩能行不？”

　　“明渝，我们要不还是按齐颂说的来吧？”顾安安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颤，“这要求也太变态了，万一对方是个心理阴暗的变态读者呢？”

　　周明渝垂下眼睫，把玩着那张小卡：“这张纸是300g的特种棉纸，剪裁精致，右下角还有压花，打印的油墨也很特殊。这是个讲究人，这种人最讲规矩，倒是不必担心什么。”

　　“走吧。今晚先去这里落脚。起码不用再淋雨了。”周明渝抖了抖雨披，又一次将铺盖卷和自己绑定在一起，清凌凌的声音回响在架空层空荡的空间里：“飞哥，麻烦你直接带我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