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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一点爱和不爱 夏天昼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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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昼长夜短,皮朵通常很早就醒了。
五点五十分,窗外天亮气清,皮朵换了运动裤,拿着跳绳,悄声出门。
这个时间点小区人不多,皮朵在健身器材区热身了一会儿,开始跳绳了。
一开始跳50个都喘,中途还会踩到绳子,抽得胳膊都是红痕。
后来,除了例假的日子,皮朵一周又一周坚持,从只能断断续续跳,变成能一口气跳100个、200个,中途没有任何间断。
白天把精力花光,晚上累得极了,脑子就不容易胡思乱想,皮朵睡眠质量也格外高。
教室里通常弥漫着速溶咖啡气息,皮朵很少喝咖啡,牙齿也因此受到保护,白白的。
皮朵早把‘掰手腕’一事扔到脑后,只有程子昂还在不解。
他是偶然看到皮朵在小区楼底下跳绳,她眼神都不带闪躲一下,真的,就算是参加革命的女战士,也没有她那么坚定的目光。
“298、299、300……”皮朵在数数,在跳到第300个时终于停下来,双手叉着腰,躬身找水喝,翻找挎包的手臂,显现少女纤瘦的肌肉线条,清秀的齐耳短发贴在她脸庞。
皮朵咕嘟咕嘟喝着水,用余光瞥他。
程子昂在失措中疾驰远去,等红绿灯时,他想起那天回去后,同学们问他谁赢了,他沉默坐回座位,本不欲回答,却见好几个人同时看着他,等着听后续。
“她赢了。”程子昂说。
“切~~”一群男生对他谦让的行为嗤之以鼻:“就你怜香惜玉,少臭美了!”
程子昂埋头做题,脑海里却闪过皮朵在图书馆认真做题的模样,找他掰手腕时因为不服输而瞪大的眼睛,还有他无数次她身边路过,她未曾察觉的瞬间。
她怎么没赢?她早就赢了,用一只流氓兔,奇怪的一刀切短发,虎里虎气,傻乎乎又不自察。
高一下学期结束,皮朵以全校第199名,候补进了火箭班,就在程子昂隔壁,三班。
皮朵再次在走廊上遇到程子昂,腰背挺得笔直,走路雄赳赳、气昂昂,程子昂又想笑,就连身旁几个玩得要好的哥们儿,都打趣道:“欸,这不是手腕妹吗——”
一群男生哄笑不止,皮朵脸庞烧得通红,却硬着头皮瞧了一眼程子昂。
程子昂没有跟皮朵对视,只是无声承受着她的视线。
单就‘是否拿女生开玩笑’,皮朵觉得程子昂比其他男生稍微强点,除了之前送牛奶那次。
也是因为这一点,皮朵对程子昂的信任多了那么一点点,程子昂帮她调整学习方法、接受她的临时挑战,她从来没说过‘谢谢’,她就是这么小气一个人。
暑假,皮朵去了新班级补课,一切都在适应当中。
陈小山成绩够进实验班,但他不想压力太大,选择留在平行班,李琪琪去了文科班,这下漂亮终于得到正名——文科班漂亮女孩太多了,各有各有的美,谁也不刺谁。
皮朵的座位是临时安排的,坐在一组最后一排,靠近后门。
一般这种位置都是男生坐,方便他们放篮球,或者几个人凑一块儿课间打三国杀。
皮朵坐在一堆男生周围,没有觉得尴尬,或者是羞耻,而是发自内心地为自己感到骄傲,她常在日记里写:朵朵辛苦了,朵朵真了不起。朵朵再接再励,明天一定会更好:)
很热的时候,她还是习惯和陈小山、李琪琪一起吃糖水,学校对面有个冰室,卖各式各样的甜品,皮朵爱吃红豆双皮奶。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迎来高二开学,皮朵基本认全了班上的同学,新同桌是个男生,叫饶盼,自来卷短发,一双眯眯眼,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有喜感,就是老喜欢吸鼻涕。
饶盼说他有鼻炎,还说:你别嫌弃我哈,垃圾袋我来倒。
皮朵忍俊不禁,从来没有像其他人吐槽饶盼是‘邋遢大王’。
火箭班上课速度很快,很多基础知识老师讲一遍就不重复了,除非某个知识点出错率较高,这里的学生确实属于学校拔尖儿那一拨。
聪明、勤奋、踏实,真是什么优点都让他们占了,他们还特别还会玩儿,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体育项目。皮朵在这种环境下,每天都像战士,偶尔也会埋怨自己不足够聪明,怎么就想不到别人提出的解法?
李琪琪偶尔喊她一起吃饭都喊不出来,总见她在教室奋笔疾书,说她怕不是走火入魔了。
皮朵渐渐习惯了火箭班的忙碌。
某天晚自习结束,她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忽然被喊住:“皮朵?”
皮朵定了定神,面前站着一个长发女孩,穿着雾粉色外套,里面衬了件白色T恤,鹅蛋脸,眉眼柔和明亮,不愧是班花,管嘉禾也是英语课代表。
“有什么事……”皮朵笑了笑。
管嘉禾身旁还站了个女孩,叫刘斐,是皮朵以前平行班隔壁班的,短头发,休闲衬衣配了条暗红格纹,看上去像个漂亮的假小子,是有一些特立独行,但学习很好,在学校里有点出名。
管嘉禾朝刘斐抬了抬下巴,刘斐嚼着口香糖,识趣地先走了。
“今天周六,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口吧。”管嘉禾笑容和善,一点也不像示意刘斐那样理所当然。
其实皮朵跟管嘉禾算不上太熟,但总归是在一个班上,多交几个朋友也行。
皮朵说‘好’,跟管嘉禾肩并肩,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路上,管嘉禾在吐槽老班,还说班主任实在直言快语,“大家都学着厚脸皮。”
皮朵笑着点头。
“你是自己考进来吗?” 管嘉禾好奇道。
“我自己想来挑战一下,没想到踩着线进来了。”
管嘉禾若有所思,“那天在花名册上看到你的名字,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明明姓皮的人很少啊……”
提到姓氏,皮朵不自觉提高警惕,笑容逐渐消失。
管嘉禾又问:“你是本市的吗?我意思是你从这里长大的吗?”
皮朵心跳很快,雷达直闪,睁着眼撒谎:“是的。”
管嘉禾笑了笑,“那就好,以前我们老家那里也有个人姓皮……”她忽然凑过来,声音很小:“很粗鄙的一个人,天天闹动静,最后自己作死了,听说肠子都被打出来了……”
皮朵脑海里疯狂地回闪血枕头,砸烂的茶几,震得她瑟瑟发抖的吼骂声,脸色一寸一寸发白。
“你漂亮又文静,看起来不像姓‘皮’,”管嘉禾笑笑,“我总以为姓‘皮’的人很顽皮。”
……
快到校门口了,皮朵急切地想离开,脑子里一团乱麻,说来也是巧,就这么在人群中抓到救命稻草:“程子昂!”
程子昂从人群中定位到皮朵,她很少这样主动跟他打招呼,他未加迟疑,径直朝皮朵走过去。
管嘉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颊瞬间变得微红,声音渐小:“你还有朋友在?”
皮朵笑得有点牵强,“嗯。”
程子昂对皮朵这种睁眼瞎话的本事简直没法儿看,但皮朵旁边那个女生瞬间不说话了,匆匆说完再见就先走了,皮朵终于如释重负,肩膀微驼,神色恍惚地随着人群往前。
出了学校,皮朵忽然觉得很饿,问:“你带钱了吗。”她早上出门匆忙,钱包忘家里了。
“带了。”
“我想吃汉堡。”皮朵说。
程子昂觉得皮朵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去麦当劳?”
皮朵怔怔地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搭公交车,而是跟着程子昂步行去了附近的麦当劳。
两个人找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来,程子昂问她吃什么,她也不答,他就只好点了个巨无霸汉堡,两杯可乐。他不饿。
皮朵拆汉堡的时候手在抖,番茄酱鲜艳如血,挤进汉堡缝隙。
她视线很模糊,在程子昂的注视下开始吃汉堡。
程子昂看了一会儿就不忍心看了——皮朵吃相不雅,番茄酱弄得脸颊都是,但她还在强迫自己吃下。她遇到什么困难了?能说吗?如果说了,他能帮着解决吗?
好像不能。程子昂吸了一口可乐,觉得此刻他存在最大的意义就是坐在这里,对着皮朵脸上发生的一切都装作不知。
几分钟后,皮朵吃完了,人也慢慢冷静下来,用餐巾纸擦干净嘴角和脸颊。
她喝了一大口可乐,当场打了个嗝儿,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程子昂俯身帮她拍背,皮朵咳了好一会儿,憋红了脸:“走吧。”
可是出了麦当劳,她还是腿软,脑子里全是管嘉禾说的那句话——‘肠子都被捅出来了’,皮磊爸爸死的时候应该很痛吧,她已经告诉自己,不许哭,更不许为皮磊爸爸哭。
皮磊爸爸不够爱她。
一点点爱和不爱相比,刀口要锋利许多,一点点爱可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是双刃刀,进退两痛。
冰凉的可乐在胃里翻搅涌动,她因为进食过快,现在每走快一步,胃里的食物像是要翻涌上来。
皮朵慢下来,站在原地:“欸,我不行了,我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