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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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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入冬有时是比其他地方快些,才堪堪十月就有些飞雪,到了这时候,街上的酒楼中的人偏生不减反增。
“长公主殿下这几年可真是销声匿迹了,老实了不少呢,要我说她一个娘们,还想抢我们圣上的龙椅,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这大汉分析的头头是道,几句话下来倒是把自己说的口干舌燥,也不管在桌人的表情,拿着酒坛就开始豪饮,喝完便马不停蹄的接着讲,
“当时长生门前的阵仗啊,你们是没看到,血跟雪一样流不尽,也不知道一个娘们怎么召集到这么多兵马的,一人挑杀千军,竟没人伤她分毫。”
这汉子讲的激情澎湃,周围人也被他吸引,酒坛在桌上来来回回的转递,这些人你来我往的互相对喝,好不爽朗,原本这话听都过去了,却有另一道突兀的声音。
“那长公主是怎么输的啊,听你这么讲,她就不该输啊?”
“还不是她自己妇人之仁,竟被景毅帝两句话乱了阵脚,自断右手手筋,功力尽失,落得个终身软禁的结果,要我说啊,但凡是个皇子断不会如此寡断,这公主要是不是公主,这天下可就真的易主了,唉,可惜了那么多人陪她。”那大汉面上也有显露出片刻遗憾,随后只是晃着酒坛漏出可惜的声音,“老板娘,这酒真是不禁喝啊,给大爷在上点!”
“好嘞客官,马上就有!”说话的人便是这酒楼的老板萧岁欢了,谈笑间便将酒水送上了桌。
萧岁欢转身离开之际,却有双手拦住了她,“我记得,萧老板是个孤女,一人撑起酒楼可不容易,要不看看我,鄙人还是小有姿色的,你说呢老板娘?”
拦下萧岁欢的人正是如今天子身边的红人户部侍郎的儿子李昇——极端纨绔子弟,未及冠就早已是臭名昭著。
“李公子真是莫开奴家的玩笑了,奴只是乡野村妇哪能高攀您呢,这酒啊是今日新开的陈年老酿,李公子且多品酒,酒不醉人的,奴家便先忙其他事了。”谈笑间,萧岁欢早已将李昇的就被盛满送至其眼前,眼波流转,美人如画。
李昇哪会有定力阻挡,稀里糊涂就接下了酒,等回过神,哪还有萧岁欢的身影,只能嗅着酒杯的杯壁,似有淡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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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婀娜,令我忘餐?哈哈,我可没有这样的魅力,西域迷香罢了,写这诗的人抬举在下了。”萧岁欢嬉皮笑脸的模样让在场的人更沉默了,等待中萧岁欢也沉默了。
讲真她真不知道这些当官的什么意思,大清早把她从酒楼拉来也不说个所以然,上来只提一句李昇其人可有印象,不过眼下萧岁欢就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李昇出事了。
“户部侍郎之子李昇昨日遇害,七窍流血,剜心割目,强断其舌,此案原本是交给大理寺,但近日天子祭天坛迫在眉睫所以案子移交给天机阁处理,姑娘最好正式一点,这里就没有大理寺的斯文了。”
说话的人罩着金面看不清面容,只能瞧出此人鼻梁高挺,眉峰挺俏,双眼却是如同淬了冰,只余下阵阵寒意。
“天机阁?你们是姬家的人。我的确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李公子纨绔一生,结仇无数难道天机阁要一一审过去?我与他的交集不过是他次次来酒楼骚扰我罢了,我没报官告他都不错了,你们这简直是冤枉老实人!”萧岁欢原本是想东扯西扯脱罪,没留神先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后悔也来不及。
‘但愿他没听清,’萧岁欢只能这样想了。
一旁的人似乎对于萧岁欢这样的市井小民嗤之以鼻,但自家主子却定定地盯着对方,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让他有些懵。
“萧岁欢,江南渠县人士,八岁丧父由母亲带回外祖父家,而后十二岁外祖父家毁于一把火,只余你一人,一路北上被蕲春楼掌柜收为义女,隆德十八年,掌柜死了,你继承了酒楼,却也盘活了酒楼,将蕲春楼壮大之如今规格当真不易,你一个女子如何做到的,天机阁与姬家的关系从未摆明,你又从何得知,需要我们再去查查你的背后吗?”
“您都这么讲了,不就是查完了什么都没查到吗?逼问我也没用,我也不得不承认本姑娘就是这么厉害,说到底你们不就是看不起我一个女子罢了!”萧岁欢似乎对于天机阁会查她的身世并没感到意外,反正她的身份文书那人做的天衣无缝。
“大人,我们何必与她交谈,上刑吧。”
“等等,我又不是犯人,上什么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这不是欺负老百姓吗?”萧岁欢是真有点慌张了,天杀的,这些人是真的会动手啊!!
“他李昇对我怀不轨之心,难道还是我的错?大人你们讲点道理啊,我顶多就是每次用迷香逃脱罢了,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啊!”萧岁欢被禁锢在锁椅上,有些慌张的解释,显得有点手足无措。
那人没怎么说话只是看了看萧岁欢的右手,很干净。
“放了她。”话毕,那领头人转身离开了。
室内灯火忽明忽暗,这些人离开时披风带起的涌动搅得火苗断断续续,萧岁欢的脸也在灯光下忽隐忽现,下巴处的小疙瘩摸起来还未融合她用手挡了挡,看不清神色。
萧岁欢转了转刚松开的手腕,面上却不再是那副胡搅蛮缠的嘴脸,她直直的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神色凝重。
“姬家,不要再牵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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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上,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处理张掖封地的灾情,请主上责罚。”
主座上的人未将目光放在下方长跪的人,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这是你的第几次失败了?”
杨一似乎不知道如何回复,额头浸出冷汗,上方的人似乎等的不耐烦了,抬手掷出茶盏正中杨一眉心。
“主上,死了。”“拖下去,扔去小皇帝宫里,哦不,把头割下来呈给他,本宫的亲弟弟长本事了,学会安插眼线了,父皇真给他留了好东西呢。”杨长恨依旧坐在上方,唯一觉得可惜的是那茶盏可是孤品,便宜杨一了。
“那张掖地带的灾情呢?”“你觉得本宫会蠢到让一个有问题的人负责吗?”春恒意识到自己犯了禁忌,急忙跪下,“主上恕罪,奴家失言。”
“罢了,本宫最近好久没见过你了,去准备安排的事吧。”杨长恨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春恒退下。
“是。”春恒从地上起身,将灯油放在桌旁。
春恒关门离开后,杨长恨木木地盯着窗外的枝头,那上面被今年的冷风吹散,其实什么都没有了,等到杨长恨回过神来也只是轻叹一句,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将入冬的长安城总是冷的,一阵阵风总能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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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隆德一年冬,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杨毅于春篡位改年号为隆德
雪下的细密,敲打在冰冷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不祥的窃语。
宫墙森然,朱红被新雪覆盖,透出一种惨淡的灰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一种若有若无、却令人心悸的甜腥气。
“用力!娘娘!用力啊!”
椒房殿内,凄厉的嘶喊几乎要刺破厚重的殿门。这声音属于曾经母仪天下的前朝皇后,如今,只是被囚禁在这华丽牢笼里的阶下囚。
烛火被穿堂风带得疯狂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巨大扭曲的鬼影。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催产汤药苦涩的气息,令人窒息。
产床前,一个身影如山岳般矗立。
新帝杨毅,一身明黄龙袍,袍角沾着几滴飞溅的暗红血渍,与那刺目的颜色格格不入。他未置一词,只是目光死死缠绕在产床上那个汗水浸透乌发的女人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怜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像是在检验一件即将完工的战利品。
“嫂嫂,”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平静,“这孽种,是你欠朕的。欠杨家的。”
女人猛地仰起头,散乱的黑发黏在惨白如纸的脸上,一双曾经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绝望,死死钉在杨毅身上。
“杨毅…你…不得好死!”她嘶哑地诅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喉咙里抠出来,带着血沫。
杨毅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纹丝不动,仿佛那诅咒不过是蚊蚋嗡鸣。他缓缓抬手,用拇指指腹,缓慢地擦过自己龙袍袖口上那点暗红。
“朕的江山,本就是用血染的。再多一点,又何妨?”
“哇——!”
一声微弱却异常尖锐的啼哭,猛地撕裂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压抑,产婆颤抖着双手,捧起一个浑身沾满血污和粘液的小小襁褓,脸上是深入骨髓的恐惧。“陛…陛下…是…是位公主.”
杨毅的目光终于从那濒死的女人身上移开,落在那小小的、皱巴巴的、啼哭不休的婴儿身上。他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产婆吓得几乎瘫软。
他伸出食指,冰冷、粗糙,带着薄茧和血腥气,轻轻拂过婴儿沾着血污的额头。动作近乎诡异。婴儿的啼哭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奇异地停滞了一刹。
“公主?”杨毅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好。”
他收回手,背对着产床,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漠然:“传旨。罪后萧氏,戴罪立功生下公主,封为愆妃,其余萧家人,男流放,女为妓,违者杀无赦,“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此女,赐名——长恨。
“杨长恨。”
沉重的殿门轰然关闭,隔绝了那哭声,也隔绝了那弥漫的血腥。风雪呼啸着,卷过空旷死寂的殿前广场,将那“长恨”二字,无声地埋葬在隆德一年的第一场大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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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那群人动手了,影响到酒楼,需要处理吗?”
“天机阁出手了,我们便不要节外生枝,我们等得,有些人可等不起了,新帝登基才几年,这些老狐狸就按捺不住了,”说话的女人顿了顿,似有所感地望向某处,“杨毅,我们且看看,你还能不能如当年,若你不如,那便该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