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约》星落予川

3、第 3 章 出谷

　　出谷第三天，路边的植被开始变化。银月谷特有的银叶木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耐旱的灰棘丛和火焰杉——这是接近赤焰堡边界的标志。

　　黄昏时分，三人抵达边境驿站“星陨客栈”。

　　客栈是石木混合结构，外墙布满烟熏的痕迹，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酒杯和床铺的简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麦酒、烤肉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挤满了人。穿皮甲的佣兵、裹着斗篷的行商、还有几个明显是赤焰堡打扮的战士——他们裸露的胳膊上纹着火焰图腾，说话声大得像在打雷。

　　“三间房。”黎檀河走到柜台前，放下一枚银币。

　　掌柜是个独眼老头，瞥了银币一眼，咧嘴露出黄牙：“只剩两间。要，还是不要？”

　　黎檀河皱眉。白灵兮小声说：“我可以和黎檀河一间，你睡床我打地铺……”

　　“两间。”雷欧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他丢出两枚金币，“要挨着的，安静点的。再上三份烤肉，要大块的。”

　　金币的光泽让掌柜眼睛一亮：“好嘞！二楼最里头两间，窗对后山，安静！”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上楼时——

　　“喂，银月谷的小子。”

　　声音来自大厅中央的桌子。一个赤焰堡战士站起身，他比雷欧还高半头，光头，左脸有道疤从额头划到嘴角，像条蜈蚣。桌上已经倒了三个空酒桶。

　　黎檀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老子跟你说话呢。”疤脸战士晃悠着走过来，酒气熏人，“听说你们银月谷的人，打架都靠躲？来，让爷见识见识，什么狗屁‘自然魔法’——”

　　他伸手抓向黎檀河的衣领。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黎檀河动的，是雷欧。他抓住了疤脸战士的手腕，五指扣紧，火焰从指缝间溢出，烫得对方的护腕嘶嘶作响。

　　“疤狼，喝多了就滚去吐，别在这儿丢赤焰堡的脸。”雷欧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像烧红的刀子。

　　“雷欧？”疤狼的酒醒了一半，随即恼羞成怒，“你他娘的多管什么闲事？这小娘们似的家伙——”

　　话音未落，黎檀河转过了身。

　　他没看疤狼，而是看向雷欧：“放开他。”

　　雷欧一愣，松手。疤狼踉跄后退，刚要骂，对上了黎檀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淡金色的、非人的光芒。

　　疤狼张着嘴，突然发不出声音。他看见的不是客栈大厅，而是一片火海——赤焰堡的烈焰竞技场，他第一次杀人的地方。对手倒在地上，胸口被他的火焰拳烧穿，眼睛瞪着他，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是“哥哥”。

　　疤狼的弟弟，十年前死在竞技场，死在他手上。

　　“不……不……”疤狼浑身发抖，额头的青筋暴起。他猛地抱住头，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黎檀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金光消失了，脸色苍白了几分。

　　大厅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看见了，疤狼像是被什么魇住了，瘫在地上抽搐。而始作俑者，那个看起来文弱的银月谷少年，只是平静地说：

　　“抱歉，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说完，他转身上楼。白灵兮和雷欧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二楼房间。

　　雷欧一进屋就关上门，盯着黎檀河：“你刚才那是什么？幻术？”

　　“精神干扰。”黎檀河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让他回忆最恐惧的画面。消耗有点大。”

　　“有点大？”雷欧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银月谷有‘守夜人’一族，能看见些不该看的东西。你就是？”

　　黎檀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有意思。”雷欧咧嘴笑了，火焰般的红发在灯光下跳动，“我，雷欧·烈焰之心，赤焰堡第七战团的副团长。交个朋友？”

　　“黎檀河。”

　　“知道。这位是白灵兮小姐。”雷欧对白灵兮点点头，表情正经了些，“刚才多谢你没出手。疤狼那家伙虽然是个混蛋，但实力不差，你要真跟他打起来，这客栈就没了。”

　　白灵兮眨眨眼：“你为什么帮我们？”

　　“两个原因。”雷欧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看不惯欺负弱小的杂碎。第二……”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也要去海城，而且我需要盟友。”

　　黎檀河抬眼：“理由？”

　　“大概半个月前，我们战团接了个护送任务，送一批‘魔力结晶’去海城。”雷欧的眼神沉下来，“货送到星核研究所，交割的时候，我手贱，用战团的侦察术扫了一下那批结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结晶里，有活物的气息。”

　　白灵兮捂住嘴。

　　“我要求开箱检查，研究所的人拒绝了，说涉及机密。”雷欧继续说，“当晚，我就收到战团的调令，让我去北境出三个月的任务。我没去，偷偷查了那批结晶的流向——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研究所的地下三层。”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图：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标注着“禁止进入”，周围画满了警告符号。

　　“这是我买通的一个搬运工画的。他说那层有重兵把守，进去的人要签‘生死状’。而且……”雷欧舔了舔嘴唇，“他听见里面有哭声。女人的哭声。”

　　黎檀河的手指收紧。预言中的画面闪过脑海——浓雾中的哭泣。

　　“你想进去看看？”他问。

　　“我必须进去。”雷欧握紧拳头，“我们战团有十二个兄弟，半年前接了研究所的‘长期护卫任务’，之后就再没消息。家里人去问，研究所说是‘机密任务，无法联络’。但上个月，其中一个兄弟的老婆收到了抚恤金，说是‘因公殉职’。”

　　他盯着黎檀河：“可那兄弟出发前跟我喝过酒，他说这次任务很简单，就是看管一些‘实验体’，报酬高得吓人。他还说……等回来，就金盆洗手，开个小酒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火焰杉的沙沙声。

　　“所以你要混进海城，查清楚。”白灵兮轻声说。

　　“对。但海城的审查很严，赤焰堡战士的权限受限。”雷欧看向黎檀河，“而你，银月谷的守夜人，精神系天赋者——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是去看星界裂缝相关的事？那我们目标不冲突，可以合作。”

　　黎檀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怎么确定我会答应？”

　　“因为你的眼神。”雷欧咧嘴一笑，“你看那个疤狼的时候，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厌倦。你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了，对吧？而海城地下那玩意，恐怕是你这辈子见过最不该看的。”

　　黎檀河没有反驳。他望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天边挂着稀疏的星。

　　“明早出发。”他说。

　　“爽快！”雷欧一拍大腿，站起身，“我去楼下搞点吃的，顺便打听打听消息。你们休息。”

　　他拉开门出去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黎檀河。”白灵兮突然开口，“你说……海城真的在做那种事吗？用活人做实验？”

　　“不知道。”黎檀河说，“但雷欧没有说谎。他的心跳、呼吸、魔力波动，都没有撒谎的迹象。”

　　“那我们……”

　　“我们会查清楚。”黎檀河转回头，看着她，“但记住，灵兮。到了海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林薇。”

　　“林薇？她不是你父亲的故人之女吗？”

　　“正因如此。”黎檀河的声音很轻，“父亲说过，林薇的父亲林岳，曾经是银月谷最出色的魔法师之一。但他二十年前去了海城，之后再没回来。只定期寄信和钱。”

　　他从怀里取出母亲的罗盘。指针依然指着东南，但开始微微颤动，仿佛在警惕着什么。

　　“海城在吸引很多东西。”黎檀河说，“而我们，可能正走向陷阱的中心。”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东南方。

　　那是海城的方向。

　　夜深了。

　　黎檀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隔壁传来白灵兮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熟睡。楼下大厅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只有偶尔的鼾声。

　　突然，他怀里的罗盘开始发烫。

　　黎檀河猛地坐起，掏出罗盘。青铜指针疯狂旋转，然后死死指向地板下方。

　　地板下有什么东西。

　　他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脚走到房间中央，单膝跪下，手掌贴上木质地板。

　　冰凉。但下一秒，一种微弱的、规律的搏动传来。

　　咚……咚……咚……

　　像心跳。缓慢而沉重，每一次搏动，都让地板微微震颤。

　　黎檀河睁开真视之眼。在视野中，地板变成了半透明，他能看见木板下的结构，看见泥土，看见岩石——然后，在深处，他看见了。

　　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肉块，在缓慢蠕动。肉块表面布满了脉管，脉管中流动着粘稠的、散发着灰色雾气的液体。每一次搏动，都有灰色的丝线从肉块中渗出，渗入周围的岩石。

　　那是星界瘴气。但比银月谷周围的浓郁百倍，几乎凝成实质。

　　而更让黎檀河呼吸停滞的是——肉块的中央，嵌着一个人形。

　　一个蜷缩着的、赤裸的、看不清面目的人形。它的胸口随着肉块的搏动起伏，仿佛在呼吸。

　　罗盘的温度急剧升高，几乎烫手。指针剧烈颤抖，然后“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黎檀河猛地收回手，冷汗已经浸湿后背。

　　他知道了。知道客栈为什么建在这里，知道为什么独眼掌柜对银币和金币的态度截然不同，知道为什么大厅里那些佣兵和行商，眼神都透着说不出的麻木。

　　这家客栈，是建在一个“污染源”上的。

　　而客栈里的人，包括掌柜，可能都已经……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黎檀河瞬间收敛气息，闪身到门后。门被推开一条缝，雷欧的脸探进来，表情凝重。

　　“你也感觉到了？”他用口型说。

　　黎檀河点头。

　　雷欧指了指楼下，做了个“走”的手势。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楼。大厅里空无一人，油灯已经熄灭，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惨白的光斑。

　　独眼掌柜的房间在一楼最里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粗重的鼾声。

　　雷欧轻轻推开门。月光照进房间，照在床上。

　　床上没有人。只有一张人皮，平整地铺在被褥上，五官的位置是空洞的，像被完整剥下来的面具。

　　人皮旁边，放着一枚金币。正是傍晚雷欧付房费时给的那枚。

　　金币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不祥的光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