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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吊椅微光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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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孟书亭接到通知:去校长办公室。
她走在路上时还在想,会不会是昨天那个测试结果出了问题,需要重新检测。或者更糟——那三道横线意味着她的觉醒失败了,需要被清退。
秦挽月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步伐很快,马尾辫随着动作在脑后晃来晃去,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孟书亭也不在意。
她们本来就不认识。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门半开着。孟书亭跟在秦挽月身后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办公桌后的周衍,第二眼——
是窗边站着的那个人。
绯红色旗袍。
那种红很正,像深秋经霜的枫叶,又像陈年朱砂研磨成的颜料。旗袍的剪裁极尽合身,将那人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肩线勾勒得恰到好处,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孟书亭愣了一下。
她见过旗袍,却没见过这样的旗袍——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的弧度;袖子是半透明的纱质,隐隐能看见手臂的轮廓;裙身绣着暗纹,在光线下流动着细碎的光泽。
而穿旗袍的人,她更熟悉。
昨天刚听过的名字,今天就成了真人。
玉疏桐。
孟书亭的目光从旗袍移到那张脸上。那张脸比监控画面里更生动——眉眼舒淡,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她手里没有拿烟杆,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孟书亭身上扫过,又落在秦挽月身上。
“来了。”玉疏桐开口,声音很轻,却让人无法忽视,“坐吧。”
秦挽月没动。
孟书亭也没动。
她们都在等——等这个穿旗袍的女人先开口。
玉疏桐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局面。她从窗边走过来,在校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用紧张,”她说,“我今天来,不是找你们麻烦的。”
周衍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位是玉疏桐,学生会会长。”他的语气很正式,“她代表学院最高学府招生办,来跟你们谈入校的事情。”
入校。
孟书亭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高学府——那是所有觉醒者梦寐以求的地方。每年从全国各地招收不超过一百人,录取标准苛刻到令人发指。地阶是门槛,天阶才有竞争力,不朽级才能免试保送。
她?一个序列评级三道横线的未知数?
“不用怀疑。”玉疏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看了你们的测试结果,也看了你们的监控录像。你们两个,都符合我的招生标准。”
秦挽月终于开口了。
“你的标准?”她微微扬起下巴,“你是会长,但招生不是应该由招生办统一负责吗?”
玉疏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秦挽月的气势莫名矮了三分。
“招生办是负责统招,”玉疏桐说,“但我是学生会会长,有五个特招名额。这个名额不需要经过统招流程,我签字,你们入校,就这么简单。”
秦挽月沉默了。
两息之后,她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入校?”
“现在就可以。”玉疏桐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签字,跟我走。”
秦挽月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孟书亭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下方是一个签名栏。
秦挽月没有犹豫。
她从桌上拿起笔,唰唰两下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纸递还给玉疏桐。
“好了。”
玉疏桐点点头,把那张纸收好,然后转向孟书亭。
“你呢?”
孟书亭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玉疏桐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我……”
“不用急着回答。”玉疏桐打断她,“你可以考虑。但最好在今天之内做决定,因为明天中央塔的人就会到。他们手里的名额比我多,待遇也可能比我好。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她顿了顿。
“中央塔每年抢走的人不少,但最后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孟书亭的瞳孔微微收缩。
“活下来?”
“你以为觉醒者是什么?”玉疏桐的语气依然很淡,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得惊人,“是武器,是工具,是对付那些东西的消耗品。中央塔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以最快的速度变强,然后把你送到最危险的地方。你死了,他们再招下一批。”
她站起身。
“但在我这里,你首先是学生,然后才是觉醒者。”
孟书亭沉默了很久。
秦挽月站在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些话与她无关。
周衍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大约过了十息,孟书亭开口。
“我签。”
玉疏桐把另一张纸递给她。
孟书亭接过,签上自己的名字。
玉疏桐把两张纸收好,朝她们点了点头。
“走吧。”
从行政楼到银冠区,步行需要半小时。
玉疏桐没有用任何代步工具,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秦挽月跟在后面,目光一直盯着玉疏桐的旗袍下摆——那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韵律。
孟书亭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学院很大,比她的中学大十倍不止。路边的建筑风格各异,有传统的飞檐斗拱,也有现代的金属玻璃,甚至还有几栋完全由灵力凝成的透明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们进入一片别墅区。
银冠区。
孟书亭听说过这里。地阶以上、年度大比前十——这两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她能住进这里,完全是因为玉疏桐的特招?
不对。
她还没正式入校,更没参加年度大比。
“这是我私人的别墅。”玉疏桐像是猜到了她的疑问,“你们暂时住在这里,等入学手续办完,宿舍分配下来,再搬走。”
玉疏桐的别墅在银冠区最深处的山脚下。
三层独栋,带一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孟书亭叫不出名字的花木,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还有一间玻璃搭成的花房。
玉疏桐推开院门,领着她们走进去。
客厅很大,比孟书亭家的整个房子还大。落地窗外是整片山景,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得整个空间暖洋洋的。
客厅里没有人。
但孟书亭隐约感觉到,有什么目光从某个角落扫过来,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随便转转。”玉疏桐说,“我去给你们收拾房间。”
她说完就上了楼,留下孟书亭和秦挽月站在客厅里。
秦挽月四下看了看,径直走向院子。孟书亭想了想,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那间花房。
花房的玻璃擦得很干净,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摆满了各种植物。孟书亭推开门,一股温热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和花叶的气息。
她走进去,目光从那些植物上掠过。
她认不出几样。
但她看见了角落里那张吊椅。
那是一个藤编的吊椅,用粗麻绳吊在花房的横梁上。椅子里铺着厚厚的软垫,上面扔着一条薄毯,看起来就像有人经常在这里躺着。
孟书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
吊椅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很舒服。
比她宿舍的床舒服多了。
她靠在椅背上,透过玻璃看向外面的天空。午后的阳光被玻璃过滤过,不再刺眼,只剩下暖洋洋的温度。
花房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闭上眼睛之前,她还在想着那三道横线,想着玉疏桐说的那些话,想着明天就要来的中央塔的人。
然后她就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一片混沌的、柔软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孟书亭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
软软的,热热的,还会动。
她睁开眼睛。
一只白色的狗正趴在她怀里,睡得正香。那狗浑身雪白,毛发蓬松柔软,脑袋枕在她的手臂上,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头。
孟书亭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狗,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花房还是那个花房,吊椅还是那个吊椅。但阳光的角度变了,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黄昏的昏黄。
她睡了很久。
那只狗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孟书亭不敢动。
她怕一动就把狗吵醒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醒了?”
孟书亭抬起头。
玉疏桐坐在花房另一侧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还是穿着那件绯红旗袍,只是外面多罩了一件淡绿色的薄衫。
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孟书亭身上,又落在那只狗身上。
“它叫团子。”玉疏桐说,“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会。”
孟书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怀里这只除了吃和睡什么都不会的狗,是玉疏桐养的?
“它怎么……”
“自己跑过来的。”玉疏桐的目光已经回到了书页上,“它喜欢温暖的地方,花房是它的据点之一。你占了它的位置,它就只能睡你身上了。”
孟书亭低头看了看那只叫团子的萨摩耶。
它睡得很香。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吐槽了什么。
“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玉疏桐翻了一页书,“秦挽月在院子里修炼,云瓷在楼上,洛昔出去了。你睡得挺沉,有人进来过你都没醒。”
孟书亭的脸微微发烫。
她确实睡得很沉。
沉到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沉到怀里多了一只狗都不知道。
“不用紧张。”玉疏桐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第一天换环境,累是正常的。以后习惯了就好。”
孟书亭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一直都这样吗?”
玉疏桐抬起眼:“什么样?”
“就是……”孟书亭斟酌着措辞,“不问我们为什么答应,不问我们想要什么,就这么把我们带回来?”
玉疏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孟书亭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很多东西。
“想问的,自然会问。”玉疏桐说,“不想说的,问了也不会说。你们刚来,不急。”
她把书合上,站起身。
“房间收拾好了,在三楼,两间相邻的。你们自己分。晚饭七点,厨房在二楼东侧,冰箱里有食材,想做就做,不想做叫外卖。”
她说完就朝花房门口走去,路过孟书亭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团子很少主动亲近人。”她说,“你是第一个。”
然后她就走了。
留下孟书亭抱着那只叫团子的萨摩耶,坐在吊椅里发呆。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向怀里的狗。
狗还在睡。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
软得不像话。
团子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把脑袋往她手里蹭了蹭,继续睡。
孟书亭忽然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花房外,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传来秦挽月修炼时灵力激荡的细微声响,楼上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厨房方向飘来一点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孟书亭抱着狗,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觉得——
也许,这个地方还不错。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中央塔的人来了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那三道横线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这一刻,在这个陌生的花房里,有一只陌生的狗睡在她怀里。
这就够了。
她轻轻晃了晃吊椅。
吊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团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孟书亭低头看着它,唇角微微上扬。
花房的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一个抱着白狗的少女,脸上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而在那倒影深处,三道横线安静地悬浮着。
无人知晓。
也无需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