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我又遇见你》汇水

2、好巧

　　清晨的阳光透过旧窗，落在空荡的客厅里，浮尘轻轻晃动。白时安是被窗外的车流声吵醒的，没有闹钟，没有催促，只有这座城市独有的、陌生又熟悉的喧嚣。

　　他从沙发上坐起身，身上还盖着一件薄毯。回国这几天，他一直住在这间早已被父母闲置的房子里，没有热闹，没有争吵，只有安静得过分的空旷。只有怀里那只小白猫蜷在腿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才让他觉得这里还有一点温度。

　　导师发来的专访通知，他昨晚又看了一遍。
　　没有经纪人，没有团队，没有流程表，只有一句简单的安排：上午十点，市电视台，艺术主题专访，替我出席。对方已经对接好，直接过去就行。

　　白时安原本是不想来的。
　　他回国，是被迫，是推不掉的师命，是无处可躲的归途。他不想面对镜头，不想面对陌生人，更不想面对这座城市里，可能藏着的过去。

　　可师命难违。

　　他简单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瘦的手腕。没有刻意打扮，却依旧带着常年沉浸在艺术里的沉静气质，疏离、干净，又有一点不易接近的冷。

　　临走前，他蹲下身揉了揉小猫的脑袋：“乖乖待着，我很快回来。”

　　门轻轻关上，将一室安静锁在身后。

　　打车抵达电视台时，距离十点还有二十分钟。大楼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对讲机声、导播的口令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忙碌让白时安微微蹙眉。他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太吵，太亮，太容易让人无处躲藏。

　　他按照导师给的联系方式，找到了栏目组的对接人。对方是个温和的女生，没有过多寒暄，只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停在一间标有“艺术专访室”的门前。

　　“白老师，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主持人在等您，您直接进去就可以。”

　　白时安点头，轻声道谢。

　　女生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忽然有一瞬间的犹豫。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专访室内光线柔和，暖光落在浅木色的桌椅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张清香。机位已经架好，话筒调试完毕，一切都显得规整而专业。

　　而桌后坐着的那个人，让白时安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男人穿着一身合身的深色西装，坐姿端正，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安静地翻阅台本。头发梳得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线条利落干净，鼻梁挺直，唇色偏淡。

　　仅仅一个侧影，就让白时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纪云深。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他在意大利无数个深夜里想起的人，藏在旧照片里的人，年少时放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

　　纪云深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被轻轻掐断了一秒。

　　纪云深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只一瞬，便恢复了原本的冷淡平静。他没有惊讶，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熟稔的表情，只是像看待一位普通受访嘉宾一般，淡淡开口。

　　“白时安先生，你好。我是本次专访的主持人，纪云深。”

　　声音清冽，语气平稳，礼貌、克制、疏离。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你回来了”，没有一丝一毫超出职业范围的情绪。
　　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童年，没有过小猫，没有过共享一段安静时光的过去。

　　白时安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早该想到的。
　　纪云深一向是这样的人，冷静、克制、情绪不外露，就算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永远是一片平静。更何况，时隔四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陪他蹲在巷口喂猫的少年。

　　白时安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到桌前坐下，将手里的画稿文件夹放在桌上，抬眼看向对方，声音尽量平稳自然。

　　“纪老师。”

　　他没有主动提过去，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他看得出来，纪云深不想认。
　　不想在镜头前，不想在工作场合，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和他扯上任何私人关系。

　　专访正式开始。

　　纪云深的提问专业、严谨、条理清晰。
　　从意大利的创作环境，到他的画风转变，从海外求学经历，到本次回国的画展规划。所有问题都落在艺术本身，没有一句多余，没有一丝越界。

　　他始终保持着主持人的得体姿态，目光偶尔与白时安相撞，也只是淡淡一掠，从不停留。
　　冷淡，礼貌，分寸感极强。

　　白时安安静静地回答，声音平缓，内容完整。
　　可他的注意力，却始终不受控制地落在纪云深身上。
　　他看着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尖，看着他握笔的指节，看着他垂眸时长长的睫毛，看着他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整道无法跨越的墙。

　　心底那点沉寂多年的心思，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苏醒。

　　他回来了。
　　他遇见了。
　　那就不可能再轻易放过。

　　专访进行到后半段，纪云深翻到最后一页台本，语气依旧平淡：“最后一个问题——白先生此次回国，除了画展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完成的事？”

　　这是一个常规问题。
　　可落在白时安耳里，却像是一句无声的邀请。

　　他抬眼，目光直直望向纪云深，没有看镜头，没有看稿件，只看着那双冷淡平静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笃定。

　　“有。”

　　纪云深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有些搁置了很多年的人，很多年的事，”白时安微微顿了顿，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这一次回来，想重新捡起来。”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没有挑明任何关系。
　　可专访室里的空气，却莫名静了一瞬。

　　纪云深垂眸，合上台本，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感谢白时安先生的分享，预祝你的画展顺利举行。本次专访到此结束。”

　　流程式的结束语，利落收尾。

　　工作人员陆续走进来收拾设备，场面瞬间变得嘈杂。

　　纪云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角，没有看白时安，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姿态冷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白时安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不急。
　　四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直到纪云深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时，白时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喧闹，落在对方耳里。

　　“纪老师。”

　　纪云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白时安，身形挺拔，线条冷硬。

　　白时安站起身，慢慢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声音轻而稳。

　　“专访结束了，但有些事，还没开始。”

　　纪云深沉默着，没有回应。

　　白时安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温柔，却又带着势在必得的坚定。

　　“我会找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云深抬手，推开了专访室的门。

　　没有回头，没有应答，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留下一道冷淡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门轻轻合上。

　　专访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白时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轻轻抵了抵唇角。

　　纪云深，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掀动桌角的稿件，也掀动了一场迟来四年的，追逐与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