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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君初相识 这妹儿好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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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茗将绞索弹出,套住岩壁突石,随后拉着绳子在石壁上来回腾跃,长剑卡入石缝借力。
再抛绳,再腾跃,反复数次。
攀出地洞的前一刻,她单手挂剑,悬在壁上,隐于黑暗。
上方火把闪烁,追兵守着洞口,来来回回走动着。
风灌进后背,格外得冷。
追兵,探头了。
啪!
她看准时机,飞跃旋身,将人踹飞,落地之时直剑出鞘,横削侧边第二人的脚筋,只见血溅雪地,第三人执炬扑来,她侧身让过,肘击其颈。
通路已开,她踏雪狂奔,身后忽响起“隆隆”之声,大地竟再次摇晃。
轩辕茗惊诧回头,大地如同一张深渊巨口吞噬着追兵,他们在合缝中下沉,绝望地嚎叫着,茫茫雪夜,无人回应,直到一切重归寂静,地面严丝合缝,平常得像是无人来过。
轩辕茗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看来,那洞穴并非一般墓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机关?方才她若是晚出来片刻,恐怕已成地下亡魂了。
一阵寒凉窜上脊背。
江湖险恶,师傅诚不欺我。
她甩甩头,抖开满身恶寒与后怕,想起地底凶多吉少的何逊,她披着风雪继续赶路了。
及至隘口,谢枕雪已然不在此处。
她又匆匆向何逊藏簪的地方奔去。
抵达知寨宅邸附近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他家门口,不多时,府中燃起灯火。
原本守着寨堡的刘彦勋已归家,那位谢承受呢?
该不会已经被抓起来了吧。
想到这儿,轩辕茗迅速翻找到何逊所托簪子,然后趴上知寨家院墙。
偷听这事,一回生二回熟。
“县令大人,你倒是拿个主意啊!”刘彦勋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那走马承受到底是杀是放啊?”
听他说话的是一位面皮微黑的中年男子,骨骼嶙峋,面容清癯,颌下留着几缕胡须。若非眼中透出几分精于算计的老辣,怕是要叫人以为他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他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子,厉声道:“你真是糊涂!扣了那绿袍小子,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刘彦勋冷汗涔涔,急忙拱手作揖。“卑职死罪!那么,飞报经略司?”
县令摇摇头:“彼辈远在太原,你我项上人头却在雁门!”
“那该如何是好?”刘彦勋两掌交叠连拍好几下,瘫坐在椅子上,“这走马承受倒成了个烫手山芋了?”
知县捋了捋胡须,眼珠在暗处滴溜溜打转:“那倒也未必,这场雪,来得正好。”
刘彦勋身子前倾,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两个探子既死,可见消息尚未传出。不管那绿袍小子在其中是何作用,等到大雪封山,一个体弱的京官受不了北地的风雪,冻死在这儿……”他勾唇阴笑,“也合情合理。”
刘彦勋“蹭”地一下站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两手一拍,谄媚道:“妙啊,等到京中遣人来查,一切早随大雪化了去。”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咬牙切齿道,“我这就去把那小子办了。”
知县沉声:“不急,最好从他嘴里套点儿话出来,也便于应对朝廷。”
窗外风雪愈急。
轩辕茗悄悄抽身,抖落一身银白。
她踮脚猫腰,绕墙走了一圈,瞧见府中另有一处屋子点灯。
一个清瘦人影映在窗上,薄得宛如一片雪花。他起身走了几步,像飘过去似的,“铛”地一下踢开了炭盆。炭盆转了半圈,扬起几点星火和飞灰。
“也不知哪儿淘来的下等炭,毁人容貌倒是一流……”
谢枕雪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随手拿起桌上的宣纸擦手,嘀嘀咕咕地宣泄着不满,全然没有阶下囚的危机感。
听到这声音,轩辕茗便知没找错人。
她翻上书房屋檐,倒吊着悄悄打开窗户。
谢枕雪已然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地看起了书,惬意得像在自家似的。
她一个飞身入内,风雪寒意立刻与满屋暖气交汇,叫人浑身的血都暖了起来。
然而还没落地,一支黝黑尖锐之物镝鸣破空,刺穿一片晶莹雪花,如莲花般绽开,涨大成原来的数倍。轩辕茗扭身躲开,却见其在空中拉长成三截枢轴,箭头一扭,变换方向,擦着她的面颊飞过,最终钉在房梁之上,尾部两截垂在空中摇摇晃晃。
轩辕茗迷起双眼,脑中飞快思索着此物。
是九曲透骨钉,遇阻变向,命中后机括弹开,钉身涨大,刺入血肉根本拔不出来。
谢枕雪举着针筒,面无表情,正欲装填第二枚。
可惜他动作太慢了。
慢到轩辕茗还能回身拔下那枚透骨钉,再跳上桌案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然而就在轩辕茗手上用劲的一瞬,谢枕雪腕简一枚金片弹开,金丝疾速射出,绕上轩辕茗的手指。
“铿!”
金鸣一响,金丝立断。
“叮叮当当……”谢枕雪的手被逼张开,手中针筒和骨钉掉落在地,乱滚了几圈。
下一刻,披云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轩辕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饶有兴致地打量此人。
方才若再晚一息拔剑断丝,待机括一收,金丝将瞬间截断她的手指。
“九曲透骨钉,锁脉金丝甲……大人可曾读过什么《千机谱》?”她将方才谢枕雪射出的透骨钉递到他眼前:“三截骨轴做得不错,可惜,铁萼绽开得太早了,还有待改良。”
窗外风紧雪难,寒气侵入,谢枕雪的身体在宽袍里一阵瑟缩。他揉了揉方才被按住的腕骨,疼得蹙眉。听出少女的调侃并无杀意,他视线缓缓向上抬去,忍不住对这没轻没重的“刺客”阴阳怪气两句。
“这么大劲,你……”
一肚子的刻薄话突然在喉间噎住了。
眼前少女杏眼标志,眼大而亮,瞳仁清澈,粗布麻衣难掩清丽挺拔。她裹着一身尚未散尽的风雪,举手投足间尽是少年侠客的潇洒爽利。
她在笑。
谢枕雪眼睫狂眨。
“你你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轩辕茗漫不经心地道歉,手上披云剑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她从怀里一件一件掏着,何逊的皇城司腰牌、金簪以及传密信的布片被依次摆在桌上。
“这是何逊让我交给你的。”
谢枕雪拿起布片,眸色幽深:“何逊,他人呢?”
轩辕茗朝窗外看了一眼道:“这个时辰,他应该死了。”想起那位县令的话,她又补充,“另一个也死了。”
闻言,谢枕雪的神色黯淡,肩颈一塌,仿若失了支撑,差点被锋利的剑刃划伤。
幸而轩辕茗及时收剑回鞘,她跳下桌子继续说道:“他求我三件事。一是把密信传给你,我传到了。二是将这枚金簪交给他娘子。第三……”她顿了顿,直视谢枕雪的眼睛,“护送你回东京复命。”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再次打量起这位少女,多了几分审视。
“江湖游侠。”轩辕茗从容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吟片刻,思及祖训,决定不吐露真名。
她母家姓昝,她在族中排行十七,不如就叫……
“昝十七,我叫昝十七。”她重重点头。
谢枕雪五指并拢,掌心微抬,在金簪和刻着编号“十七”的皇城司腰牌边上分别点了一下,“簪?十七?”他嘴角勉强一扯,浮起假笑:“你编假名,也编得像样点。”
轩辕茗暗觉好笑,抿了抿唇,觉得这样也好,“嗯哼”了一声,并不纠正,由着他误会去了。
“我如何能信你?”谢枕雪叹了口气。
“爱信不信,不信的话你马上就要被那狗知寨冻死了。”她插手抱剑,大眼珠子一转,翻了个白眼。
“他们没胆量杀我。”谢枕雪神情倨傲,信誓旦旦。
“这一场雪下来,天王老子都能冻死,你一个体弱的文官,死在北地,又有什么稀奇的?”
轩辕茗复述了一遍那位知县的话,谢枕雪听出言外之意,沉默了。
轩辕茗又道:“那刘知寨马上就过来了,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谢枕雪定定看着她,目光沉沉,似乎在掂量眼前的少女究竟有几分本事。
天色渐亮,风雪依旧。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密密麻麻,如鼓敲擂点,打在人心上,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糟糕,说曹操曹操到。他们若有弓箭,带着你怕是不好逃跑。”轩辕茗狠狠握了一下拳头,就应该早点把他打晕了拖走。
“杀了他们。”谢枕雪淡淡开口。
“什么?”轩辕茗惊诧,此人柔柔弱弱的,怎么张口就是杀人。
“判臣逆党,人人得而诛之,有何不可?”他笑得温和,但这笑在清瘦的脸颊上并不显得好看,反而有些森森鬼气。
“也未必就要杀……”轩辕茗窥见了他清浅笑意中的试探,但他为何怂恿自己杀人?
“以我的体力,不杀,你能带着我跑掉吗?你既然答应何逊护送我回京,就得听我的。”他把皇城司腰牌扔给轩辕茗,“现在你是十七了。”
轩辕茗摩挲了下腰牌上的“十七”刻纹,难得地为难了起来。
世事偏巧,竟像是早有安排。
她没有立刻回应谢枕雪,而是抄起一旁的毡裘,扬手一挥,披在他身上,顺手扯下他的腰带,背身将他背起,用腰带将两人紧紧绑在一处。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谢枕雪眼中的错愕尚未褪去,轩辕茗就已背着他破门而出。
“你干什么?”一股羞耻攀上心头,如此冷冽的天气,他一向惨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红晕。
天已蒙蒙亮,朔风卷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脚下积雪已近两寸厚,一脚下去,陷到脚背,冰凉刺骨。
刘彦勋见二人出来大吃一惊,立刻大喊:“抓住他们!”
不消片刻,四下窜出十数名劲装汉子,一看便皆为行伍。他们持刀将两人围住,试探着脚步逐渐逼近。
“抓紧了,我带你,杀出去。”少年剑客低语。
谢枕雪瞧了一眼如今的形势,默默戴上毡裘帽子,像只鹌鹑鸟似的,乖乖埋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