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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胃病 期中考试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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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之后,是惯例的月考。高二的课程难度加深,尤其理科,对余卿禾来说,压力不小。他基础扎实,但思维转换不够快,面对物理和化学的综合大题,常常需要花费比别人更多的时间。
这几天,余卿禾明显比平时更沉默了些,眉头时常不自觉地微蹙着。下课也基本不离开座位,要么继续演算上节课没弄懂的题目,要么就捧着笔记反复看。他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一点。
季溪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喂,余卿禾。”课间,季溪亭用笔帽轻轻戳了戳余卿禾的后背,力道很轻。
余卿禾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与力学结合的题目皱眉,闻声微微侧过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没从题海里完全抽离。
“休息会儿,”季溪亭把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放到他桌上,“看你一上午都没动,不渴?”
余卿禾的目光落在瓶身上,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晃动。他确实有点渴,喉咙发干。他低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瓶子,小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
“这题卡住了?”季溪亭的目光越过余卿禾的肩膀,落在他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那道题旁边已经写满了演算过程,但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嗯。”余卿禾放下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受力分析和电磁感应总是结合不好。”
“我看看。”季溪亭很自然地伸手,拿过那本习题册。他没坐回去,就站在余卿禾座位旁边,俯身看着题目,手指在草稿纸上某个步骤点了点,“这里,你默认洛伦兹力方向始终垂直向上了,但切割磁感线的有效长度是变化的,这个方向其实一直在变,得用积分或者分段处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平时少有的、讨论学术问题时的沉稳。余卿禾怔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个步骤。他之前的确忽略了这一点,把问题想简单了。
“那……怎么分段?”余卿禾抬起头,看向季溪亭,眼神专注。
季溪亭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余卿禾的眼睛很清澈,此刻映着窗外的光,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求解的渴望。他定了定神,拿起余卿禾的笔,在草稿纸空白处飞快地画出示意图,标出几个关键位置和受力方向。
“你看,从进入磁场到完全进入,再到开始离开……这几个阶段,有效切割长度和速度方向的关系是不一样的,对应的洛伦兹力方向和大小就变了。得分别列方程,再联立求解。”他一边画一边讲,语速不快,思路清晰。
余卿禾看着,眉头渐渐松开,眼神越来越亮。季溪亭的方法,比他之前想的要简洁直接得多。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喃喃,拿过笔,按照季溪亭的思路,在旁边的草稿纸上重新演算起来。这一次,过程顺畅了许多。
季溪亭就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低垂的、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笔下逐渐成型的、正确的解题过程。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靠得很近。
“懂了?”看余卿禾写完最后一步,季溪亭问。
“嗯,懂了。”余卿禾抬起头,看向季溪亭,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季溪亭觉得,比窗外正午的阳光还要明亮几分。
“谢了。”余卿禾又说,语气真诚。
“客气什么。”季溪亭也笑了,随手拍了拍余卿禾的肩膀,那动作很自然,带着男生之间常见的熟稔,“下次有这种题,直接问我,别自己死磕。”
他的掌心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感觉到余卿禾肩膀的骨骼,有些单薄。拍完,他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有些过于亲近,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手,插回裤兜。
“嗯。”余卿禾应了一声,似乎没太在意刚才的触碰,低下头继续看题,只是耳根悄悄泛起了点红晕。
季溪亭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心情莫名地好起来。他回到自己座位,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嘴角一直噙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然而,下午的课,余卿禾的状态明显不对了。
物理课上到一半,季溪亭就注意到,前面那个一直挺直的脊背,渐渐有些佝偻下去。余卿禾用手臂抵着腹部,头垂得很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苍白的侧脸线条,和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在忍耐着什么。
季溪亭皱了皱眉,目光从黑板移开,紧紧盯着余卿禾的背影。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动量守恒,声音洪亮。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但季溪亭似乎能听到,前排传来的、极力压抑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说了“下课”,余卿禾就猛地趴在了桌子上,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一节课,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有季溪亭,立刻站起身,两步跨到余卿禾桌边。
“余卿禾?”他压低声音,俯身问。
余卿禾没动,也没应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季溪亭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伸手,想碰碰余卿禾的肩膀,又停住了。
“……胃疼。”过了好几秒,余卿禾才从臂弯里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声音带着明显的痛楚。
季溪亭的心猛地一沉。“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去医务室。”
余卿禾很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不用……趴会儿就好。老毛病了……”
“老毛病也得看!”季溪亭语气有点急,但很快又压下去,尽量温和地说,“你这样不行,疼得脸都白了。医务室有药,吃了能好点。听话,我扶你。”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余卿禾的手臂,想把他架起来。
余卿禾的身体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隔着校服能感觉到他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季溪亭心里那股莫名的焦躁和心疼,更重了。
就在这时,下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化学老师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季溪亭,余卿禾,你们在干什么?上课了,回座位。”化学老师看到他们,说道。
“老师,”季溪亭扶着余卿禾,转身看向老师,声音清晰,“余卿禾胃疼得厉害,我想送他去医务室。”
化学老师看了看趴在桌上、脸色惨白的余卿禾,皱了皱眉:“去吧。需要人帮忙吗?”
“不用,谢谢老师。”季溪亭说完,半扶半抱着余卿禾,慢慢地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余卿禾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季溪亭身上,脚步虚浮。季溪亭稳稳地架着他,另一只手小心地护在他身侧,脚步放得很慢。
“忍一下,马上到了。”季溪亭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
医务室在另一栋楼。短短一段路,他们走了将近十分钟。余卿禾疼得厉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咬得发白,但自始至终没再哼一声。
校医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医生,看到他们,立刻让余卿禾躺到病床上,询问情况,检查,然后配了药,又倒了杯温水。
“急性胃炎,有点脱水。吃了药,在这里观察一会儿,好好休息。是不是没按时吃饭?学习再紧张,饭也不能不吃。”校医一边嘱咐,一边把药片和水递给余卿禾。
余卿禾撑着坐起来一点,接过药和水,小口小口地吞下去,动作有些吃力。季溪亭站在床边,看着他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手,和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拧得死紧。
吃了药,余卿禾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眉头依然微蹙着,但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
“同学,你是他室友吧?”校医看向季溪亭,“他这情况,下午的课是上不了了,最好能回宿舍休息。你能送他回去吗?再观察一下,如果吃了药还不缓解,或者发烧,立刻告诉我或者送医院。”
“好,谢谢医生。”季溪亭点头。
校医又嘱咐了几句,便回了里面的配药室。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淡淡的味道,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季溪亭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病床上闭目休息的余卿禾。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因为疼痛,他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季溪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地发紧,又酸又涩。
他怎么会疼成这样?是老毛病?是因为没吃饭?还是因为……最近复习太拼,压力太大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最终都化成一股沉甸甸的、名为“心疼”的情绪,沉在心底。
过了大概半小时,药效似乎上来了。余卿禾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脸色虽然还是白,但比刚才好看了点。
季溪亭轻轻起身,走到校医那里,低声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拿着校医开的假条和一点备用药物,回到了床边。
余卿禾睡得很沉,似乎累极了。季溪亭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低声唤道:“余卿禾?醒醒,我们回宿舍。”
余卿禾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未散的虚弱。他看到季溪亭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好。”他哑着嗓子应道,想坐起来,身体却没什么力气。
季溪亭伸手扶住他,帮他坐稳,然后蹲下身,很自然地拿起放在床边的余卿禾的鞋子。
“我自己……”余卿禾想拒绝,但季溪亭已经托起了他的脚踝。
“别动。”季溪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动作很轻,小心地帮余卿禾把鞋子穿好,系好鞋带。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却很稳,没有一丝不耐烦。
余卿禾僵住了,看着季溪亭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和那双为自己穿鞋的手。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尖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
穿好鞋,季溪亭站起身,重新扶住余卿禾的手臂:“能走吗?慢点。”
“嗯。”余卿禾低着头,借着季溪亭的搀扶,慢慢下床。胃里还是隐隐作痛,但比刚才好多了,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两人慢慢地走回宿舍。一路上,季溪亭都稳稳地扶着余卿禾,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他的速度。余卿禾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几乎要碰到一起的脚尖。
回到304宿舍,赵磊和李明都不在。季溪亭把余卿禾扶到他的床铺坐下,然后去接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又把校医给的药和假条放在桌上。
“医生说了,按时吃药,好好休息,这两天吃清淡点,喝点粥。”季溪亭站在余卿禾面前,一条条嘱咐,“下午的假我帮你请了,晚上自习也别去了,在宿舍躺着。有什么事,就给我发消息,或者叫赵磊李明。”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余卿禾听着,心里那点滚烫的热流,又开始涌动。
“……谢谢。”余卿禾抬起头,看着季溪亭,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今天……麻烦你了。”
季溪亭看着他依然没什么血色的脸,和那双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什么,想摸摸他的头,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麻烦。”他说,然后顿了顿,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小盒东西,放在余卿禾手边的桌上。
是一盒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这个……给你。”季溪亭移开视线,耳朵有点泛红,语气尽量随意,“我看你上次削铅笔,好像……手指不小心划了一下。备着,以防万一。”
余卿禾愣住了,看着那盒创可贴。那是几天前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只是手指上留下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甚至都没出血。季溪亭……居然注意到了?还特意买了创可贴?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讶、温暖、和某种更深刻情绪的浪潮,瞬间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溪亭看他半天没反应,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后颈:“那个……我先回教室了,下午还有课。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宿舍里只剩下余卿禾一个人,和他手里那盒还带着季溪亭体温的、小小的创可贴。
他低下头,看着包装上可爱的卡通图案,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纸盒边缘。
胃里似乎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这盒小小的创可贴,和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悄然填补,变得满满的,沉甸甸的,又异常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