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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图书馆 加了联系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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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联系方式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季溪亭和余卿禾之间,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种改变很细微,像春日冰面下第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又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后,漾开的那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们并没有立刻开始频繁地聊天。季溪亭偶尔会发来一两条消息,时间不定,内容也很随意。
有时候是分享一张照片。可能是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橘猫,毛茸茸的一团,眯着眼睛,背景是午后温暖的阳光。附言只有两个字:[好困。]
余卿禾看到,会想起季溪亭上课时偶尔趴在桌上、只露出毛茸茸头顶的样子。他会回一个简洁的猫爪表情,或者,很偶尔地,问一句:[在哪儿看到的?]
季溪亭就会很快回复,说是学校后墙外那家便利店老板养的,叫“来财”,特别懒。
有时候是问作业。通常是数学或化学,季溪亭会拍一道不太懂的题发过来,问:[这题怎么解?]
余卿禾解题思路很清晰,会把自己的步骤拍照发过去,或者用文字简单说明。季溪亭每次都会回一个“多谢大佬”或者“懂了”的表情包,偶尔会加一句:[下课请你喝汽水。]
但他很少真的在下课请余卿禾喝汽水。似乎“请喝汽水”更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玩笑,或者一种不需要兑现的口头感谢。
余卿禾不常主动发消息。他打字慢,也不太知道该说什么。但季溪亭发来的消息,他看到了,总会回复。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嗯”,或者一个表示收到的小表情。
这种不温不火的线上联系,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在学校的日常相处。他们依然像之前一样,是前后桌,是偶尔一起值日、一起在图书馆看书的同学。季溪亭还是会用笔帽戳余卿禾的后背,问他借橡皮或笔记;余卿禾也依然会把批改好的试卷默默放到季溪亭桌上,或者在季溪亭上课打瞌睡时,不易察觉地挺直脊背,试图帮他挡住一点老师的视线。
只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季溪亭借余卿禾的笔记本时,会发现某一页的空白处,除了整齐的课堂记录,偶尔会多出一两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无意义图案,像一片叶子,或者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季溪亭认得,那是他某天随手画在草稿纸上,然后不小心夹在还给余卿禾的书里的。他当时还担心余卿禾会觉得他乱画东西,没想到……
他摩挲着那铅笔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嘴角会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比如,余卿禾会在课间,听到后排传来季溪亭和赵磊他们笑闹的声音时,不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试图隔绝干扰。他会继续做自己的事,但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会不自觉地长那么一两秒。有时候,季溪亭说了一个特别逗的笑话,引得周围人都笑起来,余卿禾的嘴角也会跟着,很轻、很快地向上抿一下,然后又迅速恢复平直。
又比如,在食堂或图书馆偶遇时,季溪亭会非常自然地端着餐盘在余卿禾对面坐下,或者拿着书在他旁边的空位落座。余卿禾也从最初的微微僵硬和不自在,逐渐变得习惯。他们不怎么说话,各自吃饭或看书,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平和。
期中考试前的周末,余卿禾照例在图书馆复习。他占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面前摊着几本笔记和习题集。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季溪亭发来的消息:[在图书馆?]
余卿禾打字:[嗯。]
[几楼?]
[三楼,东侧靠窗。]
那边没再回复。余卿禾等了一会儿,以为他问着玩,就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题。
大约二十分钟后,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
余卿禾抬起头,看到季溪亭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两本书和一个笔记本,额头上有一点薄汗,气息微喘,像是跑着上来的。
“你怎么……”余卿禾有点惊讶。周末的图书馆虽然人不少,但这个角落向来安静,季溪亭是很少出现在这里的类型。
“复习。”季溪亭言简意赅,放下手里的东西,在余卿禾对面坐下。他看起来确实是来学习的,拿的是物理和化学的复习资料。
余卿禾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笔记。但他能感觉到,对面的人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翻开书,目光似乎……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
余卿禾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对面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就保持着这种安静。图书馆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远处座位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
余卿禾很专注,偶尔用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偶尔蹙眉思索。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干净。
季溪亭也难得地专心看了一会儿书,但他似乎有些心浮气躁,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手,目光又落到了对面。
余卿禾正在解一道数学大题,眉心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一行行公式。
季溪亭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莫名的浮躁,渐渐平息了下去。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划掉之前错误的思路,开始重新解题。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余卿禾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才发现对面的人不知何时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书本摊开着垫在脸下,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睫毛很长,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余卿禾的动作放轻了。他看着季溪亭安静的睡颜,和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笑、活力四射的样子不太一样。睡着的季溪亭,眉宇间少了几分张扬,多了些柔和,甚至……有点孩子气。
余卿禾的目光落在季溪亭压着的那本化学笔记上。笔记摊开的那一页,是季溪亭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认真整理的痕迹。旁边还画了几个笨拙的、解释反应过程的小示意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天空是淡淡的橘粉色,云层被染上了金边。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季溪亭动了动,慢慢抬起头,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被书本压出的、浅浅的红印。他看到余卿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
“……睡着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余卿禾应了一声,把自己手边的水杯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季溪亭看着那个磨砂蓝色的水杯,又看看余卿禾。余卿禾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了,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递水的动作再自然不过。
季溪亭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没去拿那个水杯,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然后伸了个懒腰,重新坐直身体,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几点了?”他问。
余卿禾看了眼手机:“四点五十。”
“我睡了这么久?”季溪亭有些惊讶,随即又有些懊恼,“本来还说要好好复习的……”
“还有时间。”余卿禾说,目光依然落在书本上,但语气平和。
季溪亭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浪费时间而产生的懊恼,忽然就散了。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笔:“也是。那……这道题,能给我讲讲吗?”
他把自己的化学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指着上面一道用红笔圈出来的、关于有机化合物同分异构体的题目。
余卿禾抬起头,看向那道题,又看了看季溪亭。季溪亭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带着询问,没有平时那种玩笑或随意的神色。
“……好。”余卿禾放下自己的笔,拿过季溪亭的笔记本,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自己的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你看,这里,碳链的结构其实可以这样变化……”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解释得很清晰。
季溪亭凑近了些,认真地听着,目光在余卿禾的笔尖和侧脸之间移动。阳光落在余卿禾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讲解时的样子,专注,耐心,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季溪亭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也异常安定。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这个周末的下午,似乎和以往的许多个下午没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