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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坠马 苏墨坠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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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拜与吴良辅在府邸书房里定下的毒计,如同暗夜中悄然伸出的手,正一点点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逼近。而深居宫禁的苏墨,对此一无所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正是练习骑射的好时辰。玄烨、苏墨、曹寅三人照旧前往宫内的校场。
教习骑射的鄂师傅早已等候在场边,见御驾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苏墨先去看她心爱的那匹枣红色小母马——追云。
这匹马是玄烨几年前亲自为她挑选的,体态匀称优美,耐力极佳,性子更是出了名的温顺亲人。
她习惯性地走到追云身边,亲昵地抚摸着它光滑的颈毛,将脸贴上去蹭了蹭。
然而,今日的追云似乎有些不同。
它显得有些烦躁,不停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不像平日那般安静温驯。
苏墨微微蹙眉,但并未多想,只当是春日天气渐暖,马儿也有些躁动。
她耐着性子,贴着追云的脸颊,一下下顺着它的鬃毛,柔声安抚:“怎么了追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乖,安静点……”
在她的抚慰下,追云渐渐平静了些,只是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似乎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苏墨!今日咱俩比一比怎么样?看谁先射中三箭红心!”
曹寅洪亮的大嗓门带着笑意由远及近。他已经骑在自己的坐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站在地上的苏墨,一脸跃跃欲试的挑衅。
苏墨抬头看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曹寅!你就会欺负我!你怎么不找皇上比去?专挑我这‘软柿子’捏是吧?”
她嘴上不服输,动作却利落,话音未落,已抓住马鞍,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落在了追云背上,身姿轻盈矫健。这几年的勤练不辍,她的马术已相当纯熟。
玄烨也已骑在他的御马之上,看着苏墨那干脆利落的身手,眼中泛起柔和赞许的光。
见她精神不错,还有力气跟曹寅斗嘴,他嘴角也噙了笑,朗声道:
“好!朕今日就给你们当个评判。曹寅,你若是连苏墨都比不过,朕可要重重罚你!”
“皇上!你怎么也小瞧人!”苏墨一听,立刻转头看向玄烨,白皙的脸颊因这小小的“不公”而泛起一抹生动的红晕,更衬得她眉眼鲜活。
玄烨看着她这娇嗔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那份宠溺纵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有多明显。
“驾!”苏墨不再多言,一勒缰绳,操控着追云灵巧地掉了个头,率先朝着远处的箭靶区小跑而去,马尾在空中划出飒爽的弧线。
曹寅和玄烨对视一笑,也策马跟了上去。
今日曹寅提议比试的是马背移动射靶。这不仅考验射手的臂力、准头和稳定性,更考验骑手对马匹的控制力与人马合一的默契,难度颇高。
第一箭,苏墨屏息凝神,在追云小跑的节奏中寻找最佳的发射时机,弓弦轻响,羽箭“嗖”地离弦,稳稳扎入远处的靶心!
“好!”玄烨和一旁的鄂师傅不约而同地拍手喝彩。曹寅懊恼地“啧”了一声,他那一箭虽中也中了靶,却稍稍偏了些。
第二箭,苏墨再次挽弓搭箭,全神贯注地瞄准。可就在她即将松弦的刹那,身下的追云突然毫无预兆地扭动了一下脖子,步伐也随之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紊乱。
苏墨心中一惊,腿上连忙加力,死死夹紧马腹,才勉强稳住了方向和身体的平衡。
就因这瞬间的干扰,她手中箭矢虽也射出中靶,却遗憾地偏离了红心。
“好!正中红心!”这次轮到曹寅那边传来喝彩,他得意地朝苏墨挑了挑眉,一副“看吧还是我厉害”的表情。
苏墨无语地撇撇嘴,懒得理他。
方才追云那一下异常的躁动,让她心底掠过一丝疑虑,但比试正酣,也来不及细想。
而一直将大半注意力放在苏墨身上的玄烨,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眼力极佳,刚才苏墨那边微小的失控和追云瞬间的异常,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追云今日……似乎真的有些不对劲。
他看向那匹枣红马的眼神,带上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关键的第三箭。
苏墨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抛诸脑后,双腿紧紧夹着追云的马腹,试图让它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行进,然后稳稳地挽弓,眯起一只眼,箭尖牢牢锁定远处的靶心。
全身的力量凝聚于双臂和腰腹,腿部为了保持上身极致的稳定,下意识地微微松了些许力道。
就是这细微的力量变化!一直隐忍着烦躁的追云,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或者说,触发了某个临界点。它猛地发出一声痛苦又愤怒的嘶鸣,脖颈狂甩,前蹄骤然扬起!
“啊——!”
苏墨猝不及防,上身因发力而前倾,下身却因马匹的暴起而瞬间失重,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从马背上甩飞了出去!
“苏墨!!”
玄烨的惊呼几乎在同时炸响,他脸色骤变,想也未想,猛地一夹马腹,策马朝着苏墨坠落的方向狂冲而去!
他的反应快到了极致,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曹寅和鄂师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一边高喊着“苏墨!小心!”,一边也慌忙打马朝那边赶。
校场四周侍立的小太监和侍卫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窝蜂地涌了过去。
苏墨被重重摔在夯实的土地上,后背和臀部传来一阵钝痛,震得她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一瞬间的茫然。
尘土飞扬,迷了她的眼。
她本能地想撑起身子查看情况,可刚一动,左脚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瞬间冷汗就冒了出来。
脚扭了! 而且看样子伤得不轻,完全动不了。
“苏墨!小心!!”
曹寅撕心裂肺的喊声再次传来,充满了无边的惊恐。
苏墨忍着剧痛,茫然抬头——只见发狂的追云并没有跑远,反而在她身边人立而起,疯狂地踢踏着蹄子,尘土漫天。
那碗口大的、钉着铁掌的马蹄,裹挟着风声和死亡的气息,正朝着倒地无法移动的她,狠狠踏落!
完了!苏墨瞳孔骤缩,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跳动。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难道今天真要命丧于此,死在自己平日最亲近的马蹄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同搏击长空的鹰隼,竟从旁边飞扑而至!
是玄烨!
他不知何时已从自己的马背上跃下,没有选择更“安全”的从侧面或后方接近。
而是迎着发狂扬蹄的追云,不避不闪,在马蹄即将落下的电光石火间,单手抓住飞扬的缰绳,借力猛地翻身,竟然硬生生跨坐到了仍在狂躁挣扎的追云背上!
“皇上!!!”
鄂师傅和刚刚赶到的曹寅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胆俱裂,失声惊呼!
这太危险了!简直是拿命在拼!
玄烨却对身后的惊呼置若罔闻。
他双眼赤红,额上青筋迸起,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拽住缰绳,身体后仰,利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凶狠地向下压制!
少年天子的怒吼与追云痛苦的嘶鸣混杂在一起,响彻校场。
终于,在追云的前蹄距离苏墨身体不足半尺之处,被他以蛮横不讲理的力道,死死勒住,拽停了下来!
追云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发出不甘而痛苦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险些将背上刚刚稳住身形的玄烨再次掀翻!
“皇上!!!”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玄烨死死咬着牙,双腿如同铁钳般夹住马腹,凭借过人的骑术和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竟真的将这匹突然发狂的马暂时控制住了!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一边竭力控马,一边焦急地望向地上的苏墨。
见她并无被马蹄直接踩中的迹象,玄烨才心头稍定,但怒火与后怕却如同岩浆般喷涌。
他不再犹豫,看准时机,猛地一勒缰绳,迫使追云转向,同时自己利落地翻身下马,脚步甚至因方才的激烈搏斗和心神激荡而有些踉跄,却不管不顾,几步就冲到了苏墨身边。
“苏墨!!”他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尚未平息的颤抖和惊惶,伸手想碰她,却又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他不知道她具体伤在哪里,怕自己不小心碰到她的伤:
“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苏墨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颊边。
脚踝处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她却强忍着,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没……没事……” 她不想让他太过担心。
玄烨的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最后定格在她那只以不正常角度微微扭曲,已然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脚脚踝上。
那里皮肤紧绷,透着骇人的青紫色,肿得老高。
愤怒和心疼如同两把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眼底酝酿着风暴。
“曹寅!传太医!!”
他猛地转头,朝着刚刚连滚爬爬冲过来的曹寅厉声吼道,声音里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如同雷霆炸响。
“去传了!去传了!皇上!已经派人快马去太医院了!”
曹寅也是一脸惊魂未定,冲到苏墨另一侧,看着她的伤脚,又是焦急又是后怕。
“苏墨!苏墨你感觉怎么样?除了脚,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苏墨依旧摇头,想说自己还好,可那煞白的小脸和紧咬的下唇,泄露了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玄烨看着她这副强忍痛楚的模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只觉得那冷汗仿佛滴在了自己心尖上,又烫又疼。
想着从太医院到校场,就算用跑的,至少也需两刻钟。
他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没有任何犹豫,玄烨猛地倾身,一手穿过苏墨的膝弯,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背脊,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身体骤然凌空,苏墨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双手无处着力,只能慌乱地虚扶了一下。
随即她反应过来,脸上飞起尴尬和焦急的红晕,连忙道:“皇上!快放我下来!这……这不合规矩!”
她知道玄烨是心急她的伤势,想尽快送她回宫诊治。
可她是女官,他是皇帝,众目睽睽之下,被他这样抱着穿宫过殿,成何体统?
传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非议!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玄烨低头看她,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翻滚着汹涌的情绪,是担忧,是怒气,还有一丝被她“推拒”而起的烦躁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是朕的人!”
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似乎怕她挣扎掉下去,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偏执:
“不让朕抱,你还想让谁抱!”
他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蛮横无理。
苏墨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想说,这里这么多人,曹寅,侍卫,太监,随便谁都可以,哪怕搀扶一下,或者找个步辇来都可以,何必非要……
她心里这么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朝曹寅,又朝旁边几个看起来还算强壮的太监侍卫扫去,想随便指一个。
然而,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所有人,包括方才还满脸关切凑在近前的曹寅,都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齐刷刷地、迅疾无比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曹寅甚至在她看过去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将头埋得更低,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没有人敢与她对视,更没有人敢上前半步,说出“奴才来”这样的话。
整个校场,除了风声和马匹偶尔的响鼻,静得落针可闻。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
苏墨的心,在这一片死寂般的回避中,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她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将视线转回紧紧抱着自己的玄烨脸上。
玄烨正一瞬不瞬地垂眸看着她。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是担忧,是怒气,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占有欲。
那目光将她牢牢锁住,宣告着不容置疑的主权。
他不要别人碰她。哪怕只是搀扶,也不行。
而周围的人,无论是出于对皇权的敬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天子这份异常强烈且外露的情绪,都无比清晰地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并且用最快的速度表明了态度——他们不敢。
苏墨看着玄烨眼中那几乎要漫出来的占有欲,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些懵,又有些迟来的、冰冷的了悟。
这不仅仅是关心则乱,这是……宣示主权。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玄烨已经不再多言,抱着她,转身大步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量已长开,臂力也因常年习武而颇为可观,抱着轻盈的苏墨,走得又快又稳,步伐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苏墨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虚虚地环在他的颈后。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几乎都嵌在了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因疾走和情绪波动而传来的有力心跳,以及少年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汗意与一丝龙涎香的气息。
这过分的亲密让她的心跳也失序地狂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然而,比身体上的贴近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心底那份急速扩大的,冰冷的不安。
她看着玄烨线条日渐清晰坚毅的侧脸,那紧抿的唇和下颌绷紧的弧度,无不显示着他此刻压抑的怒火与某种坚定的决心。
“曹寅!”玄烨边走,边头也不回地冷声下令。
“奴才在!”曹寅连忙小跑着跟上几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你给朕留在这儿,彻查今日之事!”
玄烨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凛冽的杀意。
“追云为何突然发狂!马匹、马具、饲料、接触过的人……给朕一寸一寸地查!查不清楚,你也不必回来见朕了!”
“嗻!奴才领旨!”
曹寅神色一凛,立刻躬身应道,脸上也浮起凝重与狠色。
玄烨不再多言,抱着苏墨,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校场,朝着乾清宫而去。
一路无言。
苏墨被他稳稳抱着,穿越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
宫人们见到这一幕,无不骇然失色,慌忙跪倒一片,头深深埋下,不敢窥视天颜,更不敢多看天子怀中那人一眼。
苏墨的心,在这片死寂的、只有玄烨脚步声和两人呼吸声的宫道上,一点点往下沉。
那份不安,逐渐变成了清晰的恐惧。
不是对今日意外的恐惧,而是对玄烨眼中那份她刚刚读懂的情愫,以及这份情愫可能带来的,无法预料的未来的恐惧。
事情,似乎正朝着一个她越来越无法掌控的方向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