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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每日一愿:投币许愿离开皇宫 貔貅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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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嫕是被冻醒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纸上的破洞里透进来的不是日光,而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蒙蒙的晨光。她蜷缩在被子里,身子缩成一团,手脚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夜里不知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那床薄被滑落了一半,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被寒气浸了个透。
她打了个哆嗦,伸手去够滑落的被角。手指触到的是一片冰凉潮湿的布料——夜里起了雾,潮气从窗纸的破洞里渗进来,把靠近窗户那半边被子都洇湿了。
“又湿了。”她轻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她把湿的那半边被子折到脚下,用干的那半边紧紧裹住自己,又躺了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了。冷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透过单薄的寝衣,透过那床已经结团的棉絮,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暖和,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屋子里黑沉沉的,只有窗纸上那几处破洞透进来一点微光。借着这点光,她看见枕边的貔貅静静地躺着,还是昨晚那个姿势,圆滚滚的身子,咧着的大嘴,像是在等她投食。
微生嫕伸手把貔貅抱起来,贴在胸口。瓷做的貔貅比她的身子还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可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去暖它。
“早啊。”她对着貔貅说,“昨夜睡得好不好?我睡得不太好,冷得很。你的被子太薄了,今晚给你多盖一层。”
貔貅自然不会回答。
她也不在意,抱着貔貅坐了一会儿,等身子稍微暖和一些,才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这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又湿又滑,比冰块还凉。
她赶紧穿上鞋。那是一双旧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砖缝的凹凸。她走了几步,脚底还是凉,可总比光脚好。
穿好衣裳,她先去灶房看了看。灶膛里还有昨夜烧剩下的火星,她用火钳拨了拨,加了几根枯枝,吹了几口气,那火星渐渐旺了起来,燃成一簇小小的火苗。她把锅坐在灶上,往里头添了水,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终于有了点暖意。
她蹲在灶前,盯着那火焰出神。火光跳动,映在她眼睛里,像是两点小小的烛光。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直到锅里的水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今日的早饭,还是粥。
米缸里剩下的米不多了,她舀了一小把,在清水里淘了淘,撒进锅里。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涨大,把一锅清水染成淡淡的白色。她又往里头撒了一撮盐,用勺子搅了搅,便算是一顿饭了。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微生嫕把粥盛出来,端回屋里,放在那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书案上。她没有立刻喝,而是先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把缺了齿的木梳,慢慢梳理自己的头发。
铜镜锈得厉害,只能模模糊糊照出个人影。她对着那模糊的影子,把头发梳顺,编成一条辫子,用一根旧布条扎好。这是她每日早晨必做的事——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有没有人在意,她都要把自己收拾整齐。
母妃教过她,女孩子要爱惜自己。
“阿娘不在的时候,嫕儿要自己照顾自己。”母妃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梳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样,阿娘在天上看见了,才能放心。”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梳完头,她坐回书案前,开始喝粥。粥很稀,稀得能照见人影。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把貔貅抱起来。
“今日是初八了。”她对貔貅说,“初八,该投币了。”
她抱着貔貅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是用旧衣裳的碎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可缝得很结实。她把布袋口解开,把里头的铜钱倒在手心里。
二十五枚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这是她三年来的全部积蓄。每一枚,都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口粮换来的。有好几次,她饿得头晕眼花,差点就要拿这些钱去买吃的——可这冷宫里,有钱也没处买。也有好几次,她想过把这些钱熔了,打成首饰,兴许能换点东西——可她不会熔,也不敢。
这些钱,是她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
她不知道“存够了”是多少,母妃没有说。可只要一直存下去,总有一天能存够的吧?总有一天,她能攒够离开这里的钱,走出这扇三年多没有开过的门,去外面那个她从五岁起就再也没见过的世界。
总有一天。
微生嫕把二十五枚铜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少,才从中挑出一枚最旧的、磨损最厉害的那枚,放回布袋里。剩下的二十四枚,她一枚一枚地投进貔貅嘴里。
叮。
叮。
叮。
每一声响,都像是一个愿望落进肚子里,被她小心翼翼收藏起来。
投完二十四枚,她抱着貔貅晃了晃,听见里头哗啦啦的响动,嘴角浮起一点笑意。还剩一枚,那枚最旧的,她今日要用来许愿。
这是她的规矩。
每日投一枚,许一个愿。这是她在这冷宫里学会的,唯一能让自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事。
微生嫕把貔貅放在窗前的书案上,让它正对着那几处破洞漏进来的日光。她自己跪坐在书案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貔貅貔貅。”她轻声念着,“今日是初八,嫕儿来投币了。”
她睁开眼,把那枚最旧的铜钱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细细端详。铜钱上生了绿锈,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开元”两个字。这是母妃给她的那一枚,是母妃小时候攒的第一枚钱。她一直舍不得花,也舍不得投进貔貅肚子里,只是每日拿出来看看,对着它许愿。
“母妃。”她轻声说,“嫕儿今日的愿望,和昨日一样,和前三年的每一天都一样。”
她闭上眼睛,把那枚铜钱贴在胸口,紧紧地攥着。
“我想离开这里。”
这四个字,她在心里念了无数遍,念了三年多,念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一次念,都是那样虔诚,那样迫切,那样小心翼翼,生怕念得太大声了,愿望就会飞走。
“我想离开这冷宫,离开这皇宫,去外面看看。我想看看外头的天是什么样子,外头的地是什么样子,外头的人是什么样子。我想看看集市上卖的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想闻闻街边小摊上飘出来的香味,想听听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说什么。”
“我不贪心。”她说,“我只要离开这里就够了。哪怕出去之后要饭,哪怕出去之后住破庙,哪怕出去之后被人欺负——我都认了。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母妃,你在天上看着嫕儿吗?如果你看着,就保佑嫕儿早日攒够钱,早日离开这里。嫕儿不会忘记你的,嫕儿会带着你的貔貅一起走,走到哪儿都带着。这样,你就一直陪着嫕儿了。”
她说完,睁开眼睛,把那枚铜钱在唇边轻轻碰了碰,然后放回布袋里,塞回枕头底下。
许愿结束了。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一天。
微生嫕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她叹了口气——下雪了会更冷,她的被褥不够厚,衣裳不够暖,这个冬天怕是更难熬了。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熬一熬就过去了。去年冬天不是也熬过来了吗?前年也是。今年也一样。”
她转身开始收拾屋子。
先把被褥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再把书案上的碗收走,端到灶房去洗。洗完碗,又打了水,把屋里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擦的,家具少得可怜,地砖上也只有她自己踩出来的那几条痕迹。
可她还是擦得很仔细。
擦完地,她又开始缝补衣裳。衣裳上又多了几个破洞,是昨天打水时不小心挂破的。她找出针线,坐在窗前,就着那点微弱的天光,一针一针地缝着。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可她缝得很认真。缝着缝着,她忽然停住了。
外头有声音。
是脚步声。杂沓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和昨天一样,又是那些宫女们经过的声音。可今天的声音似乎比昨天更近了些,好像……好像是在往这边走。
微生嫕放下针线,竖起耳朵仔细听。
“……就是这个方向?你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前头……”
“可那边是冷宫啊,去那儿做什么……”
“所以才没人发现啊!快走快走,趁没人看见……”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微生嫕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冻得她耳朵生疼,可她顾不上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她听见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说:“就是这儿,永安宫。我上回亲眼看见有个太监往这门缝里塞东西,鬼鬼祟祟的。今日咱们翻进去瞧瞧,兴许能捡着点什么好东西。”
另一个声音有些迟疑:“这……这不好吧?万一被人发现……”
“怕什么,这里是冷宫,三年多没人来过了。里头就算有人,也是将死之人,还能把咱们怎么着?”
微生嫕屏住呼吸,身子僵在原地。
将死之人。那宫女说的是她。她们把她叫做“将死之人”。她的手指紧紧攥住门板,攥得指节发白。她想喊,想告诉她们自己还活着,自己好好的,自己不是将死之人。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外面的人开始推门。
门被她从里头闩上了,推不开。可那门闩已经老旧,根本经不起几下推撞。她听见外面的人说:“闩着呢,里头有人?”
“怕什么,使劲推。就算有人,也是快死的人,能拦得住咱们?”
又是一下猛推。
门闩发出吱呀的响声,眼看就要断了。
微生嫕猛地后退几步,退到床边,把枕边的貔貅紧紧抱在怀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喊还是该躲,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回响——将死之人。她们说她是将死之人。就在这时,她怀里忽然一热。
那热度来得太突然,太意外,她低头一看,只见怀里的青瓷貔貅正发出淡淡的金光。那光芒从貔貅体内透出来,透过青碧的釉色,在她胸口的衣裳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紧接着,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稚嫩,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字一字地说:“不怕。”微生嫕愣住了。
那声音是从貔貅里传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见貔貅那双刻出来的眼睛正望着她。那双眼睛原本只是青瓷上的两道刻痕,此刻却像是在发光,像是在看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不怕。”那声音又说了一遍,“有我在。”
门外又是一下猛推。门闩发出断裂的脆响。
可就在这一瞬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冷宫?”
外面的两个宫女惊呼一声,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微生嫕抱着貔貅,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是对着她这间屋子说的:“请贵人恕罪,下官来迟了。”
是男人的声音,低沉稳重,带着几分歉意。
微生嫕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还是发不出声音。她抱着貔貅,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走近了,停在门外。
那男人说:“贵人受惊了。下官是禁军统领沈昭,奉命巡查宫禁,不想撞见两个小宫女在此生事。她们已被下官赶走,贵人不必担忧。”
微生嫕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多谢。”
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男人说:“贵人多保重。下官告退。”脚步声渐渐远去。
微生嫕站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她抱着貔貅,慢慢滑坐到地上,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她才缓过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貔貅。那貔貅还是老样子,青碧的釉色,咧着的大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怀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那声音,她听得真真切切。
“不怕。”
“有我在。”那是貔貅的声音。
微生嫕把貔貅举起来,对着光,仔细端详。貔貅的眼睛还是那两道刻痕,嘴巴还是那个咧开的弧度,肚子里的铜钱还是那二十四枚。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你吗?”她轻声问,“是你在说话吗?”
貔貅没有回答。她又问了一遍:“是你保护了我吗?”貔貅依旧沉默。微生嫕等了很久,等到腿都麻了,等到窗外的天光又暗了几分,等到那场她预料中的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貔貅始终没有再说话。她把貔貅抱回怀里,贴着胸口,轻声说:“不管是不是你,我都谢谢你。”
雪越下越大,从窗纸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砖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关窗——窗关不上,也关不严。她只是抱着貔貅,坐在床边,看着那雪一片一片地落进来。
“今日的愿望,已经许过了。”她忽然说,“可我现在想再许一个。”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貔貅。“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愿意保护我。”貔貅沉默着。
雪花飘落,天色渐暗。冷宫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和雪花落地的簌簌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