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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一个手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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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2
旅程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住到大阪,第二天从关西机场飞。
大阪是纯粹的都市,不像京都活色生香,邵声要去见一个人,怕我待得无聊,遣司机供我差使。
我在心斋桥逛了一天,买了些东西,坐在咖啡店里发呆,隔着橱窗看来往的行人,猜测他们的身份和国籍。
猜着猜着天就黑了。
吃晚饭的地方离酒店不算很近,我在离目的地还有一个街口的地方下了车,自己慢慢走过去。
我看到邵声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我,而是看着墙壁上的一幅巨大海报。他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羽绒服,手插兜,长身玉立地站在那。
那片街区比较旧了,头顶电线杆交纵,红色的自动贩卖机散发淡淡的光。
感知到我走近,他伸出手来让我握住。
“等很久了?”我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幅海报上有一个手握着橘子汽水大笑的女孩子,她背后是一片碧蓝的天,氛围晶莹又剔透。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来这个广告里的模特是我自己。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这个,”他往前一步躬身,伸出手蹭了一下海报上面我的脸。
其实那纸张已经有些褪色了,日晒雨淋的,一个角卷了边,一个角缺了。
我感觉脸颊微微发烫,试图以玩笑掩盖我的不自在:“黑历史,见笑了。”
包厢里面有人候着,递上热毛巾后,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后退着出去了。
他看我兴致缺缺的样子,问:“今天逛得不开心吗。”
我枕上他的肩说:“一般般吧。”
“没买到喜欢的东西?”
他的耳垂形状很漂亮,圆润,光泽近乎透明,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耳垂?我忍不住想含在嘴里,我对着那耳垂悄声说,“买了一条裙子,黑色的,这里分开,下面那里也分开,丝绸很滑。”
他的耳朵一瞬间就红了。
桌子下面,他换了一条腿,上身仍然坐地很端正。我一直在笑,笑得止不住。
侍者说着日语进来。我坐远了一些,看见邵声抬头,才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有个男人跟着侍者进来了,在门口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走到邵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到他说的话,但觉得那人有点眼熟,不晓得在哪里见过。
邵声点点头,让他出去。从他的脸上我没有读出情绪的变化,隔着衣服的布料,只是觉得他的体温有些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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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打算把烟戒了。”
邵声背对着我,手里拿着的我那条烂掉的裙子滑进垃圾桶里。闻言他转过身来:“戒吧,对身体不好。”
我翻了个身。
他路过床去浴室,顺手拉起一张薄毯盖住我。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说:“晚上来找你的那个人是不是邵勤的司机。”
他没说是或不是,只是走过来关掉台灯。
“睡一会儿吧,没多久就要起床去机场了,”他拨开我的头发,在我的肩膀上亲了一下,“我待会儿叫你。”
我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已经快天亮了。
我说了句:“早知道不买了。”
他身子压得更低,笑得胸腔震颤,贴着我的手臂圈紧了一些,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不是因为这个。”
我说:“那是因为什么。”
他明晃晃的笑意不掩饰,我回想起来自己刚才稀里糊涂地喊了他一句别的,两个字。
他贴贴我的额头:“下次别叫了。”
我点点头,说好吧,答应你。
我答应他的事不止这件,后来食言的也不止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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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初,我和母亲见了一面。
这次见面是邵声安排的,但他没有出现。那天我有一个客户会议,穿着很不舒服的高跟鞋,走得很慢,但脚跟还是磨出了血。到了约定的餐厅,我发现母亲是和她的新丈夫一起来的。他们并排坐在一起,喝着咖啡,说说笑笑。
看见我,母亲出乎意料地露出亲昵的动作,走过来抱住我,搓着我的手问我冷不冷,怎么这么瘦,好像我们并不是一年没见。
那个陌生男人很紧张地靠近,伸出手,抱歉地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的手都是汗。”
我握握他的手,笑说,没事。
他们定居在温哥华,那个男人的妻子病逝了,有一对双胞胎,年龄与我相仿,一个在美国工作,另一个在魁北克省做老师,他热情地给我看了照片。
来之前邵声告诉过我,如果场面尴尬,让我觉得不舒服,可以打给司机让他来接我走。我动了两次这个念头,期间去了一次卫生间,捧了把冷水洗脸。
出来之后我坐下,决定再试试。话题聊到他们相识的机缘,母亲艰难地学英语的过程,他们甚至邀请我过去小住片刻,和我的“男朋友”一起。
说起“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母亲毫无异样。
我喝了口茶,看着母亲手机里滑动的照片,边解释:“现在我们的房子有两层,但是上层从来都没人住,就算有朋友来,他们也都住在附近,哪里有人会住下来。地下那层摆了两盆大桔子树,还有一缸鱼。”
她说:“终于可以养热带鱼了,温哥华买热带鱼不容易,那里的人不养这玩意。”
母亲以前总想养鱼,但父亲不愿意。
是这样吗?还是我记错了?
那男人去结账的时候,母亲握住我的手说:“你和小正的事没受影响吧?”
我抽开手,问:“受什么影响?”
母亲显然很意外。
“你不知道吗?邵勤死了。”
我的表情想必很精彩。
她往后靠了一下,将椅子拉近了一些,凑到我耳边,十分神秘地说:“死在了女人的床上,说是心脏病犯了,没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那晚没带药。”
“那女人跑了。”
“尸体隔了好几天才发现。”
我低头点着烟,踩着高跟鞋走在路上,被风一吹,差点站不稳。
我想起母亲最后说的话:
“你别怪我,也别觉得你爸可怜。”
“在一场感情里,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无辜的。”
趁着烟还没熄灭,我打了个很久没拨出去过的电话。
接起来的是一把柔软的嗓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容在游泳呢,你是他朋友吗?晚点回电话给你?”
我说:“没事,不要紧,打扰你了。”
要挂的时候,那边叫住我:“谢嘉怡?是你吗?”
我知道她是谁了,她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邵正容时,和他在路边说话的那个女演员。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
她说:“你的备注是一个符号,所以我没有猜到是你,有点意外。”
我安静了片刻,她先打破僵局,说:“你别误会,我没有吃醋的意思。对了,我叫莺莺,我知道你不记得。”
因着夜色和烟,我有点耐心,半真半假地问起了他的近况。
插一句,后来我从报纸上也看到了没捂住的新闻,邵勤是他们家的一把手,他死后邵家祸不单行,许多产业被做空,变卖抵债。
莺莺说邵正容开春就去危地马拉了。
别的她不知道,也许是过得好的,他父亲的死对他的影响不大,他们本来就不怎么亲。
挂断前我问了一句:“他们家的房子空不空?”
莺莺说:“很大啊,那么多房间,怎么可能不空呢。连菲佣都被撵走了,说是摔碎东西,他生了好大的气。”
我说知道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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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大约半年,邵声没有出现异常。夏天的时候他又有发作的迹象,这次有些严重。
很稀松平常的一天,我们出门散步,从夜晚的海滩回到家中,他打开灯以后又关上,又打开。我扶着他的手臂问:“怎么了?”
他静了静,说:“好像灯坏了,是不是。”
我盯着他空洞的眼,瞳仁很黑,眼白又很白,睫毛鸦羽似的垂下一片阴影。
他从我的沉默里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8月,他便不怎么爱出门了。
除了他必须要见的人,朋友,医生,其余的时间他只找我,只要我陪着。他的脾气没有像许多病人那样变得古怪,起码暴躁易怒是没有的,只是变得寡言。
因为他对光的敏感度大幅降低,屋子里的百叶帘常常都是开着的,日光从四面八方的窗户里倾泻而入,将我们的家变成一只耀眼夺目的水晶盒子。
我也去订了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水晶球,巴掌大小,放在厨房的架子上。
他不喜欢我搀扶他,但我也不怎么担心,毕竟他牵着Giggle,她是一只聪明又懂事的狗,会带路。我会独自一人往前跑几步,回过头来看他,他会叮嘱我小心脚下的碎石。
到了傍晚,我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听着驶出港口的大游轮发出悠长的汽笛声。
花农帮我们栽了一丛又一丛的绣球,花也开了一轮又一轮。
这样的日子让我妄想,妄想天荒地老。
坦白说我不是一个爱做白日梦的人,幻想一些虚幻的东西,不如去把握现实中的所在来得实际。
但和邵声在一起的那几年时间里,我只能寄托希望在虚无,现实反而变得遥不可及。
他的视力受影响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前后大概有半年左右了,因此他也有心理准备,没有花太长时间去适应。
他不愿意用任何辅助工具,我就让人把家具都移开,所有的动线清晰规整出来,他摸索着家具就能知道大概的方向,行动没什么困难,只是慢一些。
不能看书之后,我给他下载了一些有声书,偶尔也读给他听。
在床上,他会捉着我的手把自己的眼睛捂起来,湿润的呼吸从我的眼睛往下到鼻尖,嘴唇,锁骨,手掌心的薄茧摩挲过我的皮肤。我几乎不怎么敢发出声音,因为我只要发出一点,或者叫他的名字,他的反应会很激烈。那是他唯一变的有些不同的地方,因为看不见,所以别的感官变得愈发锐利。
本质上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这样的人,要被一层一层剥夺掉对世界的体悟感知,是一个多么痛苦的过程,我不敢设想。
他抓住我的手的时候,让我错觉他是在一片海里捉住一支浮木。
只可惜他最终还是被我拖了下水。
他生日那天,我陪他回了日内瓦,将他原本的公寓腾空,准备第二年初交由中介转卖。
我当时没有多想,没有问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点。他放了很旧的摇滚乐,我开了一罐啤酒,边喝边帮他整理旧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在他的睡房里找到了一只木箱子,里面放着我寄给他的所有东西。
我开玩笑地说:“果然还是不想看到,所以让它们这么暗无天日地躺着”
他说:“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没说话,走过去抱住他。
那些物品里,也有记录他成长轨迹的东西,相簿,奖杯,零星信笺。其中有一张小小的合照,是年纪很轻的他和一个明眸善睐的女人。
他说那是他曾经的未婚妻,婚前她去远足,死于一场意外。
他说了很多其他的,包括她,也包括他的童年,读书年代,一个人在外近乎流浪的点滴。
我站起来,捏扁那只啤酒罐子,说:“等你老了,再慢慢和我说,现在我们去吃饭吧。”
邵声没有动,他将我拉过去,我顺势坐在他的膝上,他从抽屉里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草草看过上面的内容,觉得自己几乎要当场死在那里。
那是一份安乐死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