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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解离 顾兔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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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那个苍白的男人,他直勾勾的目光,那句“我叫廖璟行”。
还有顾盼被问住时愣住的表情。
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侧耳听,车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顾淮山说话的声音。
他回来了。
几分钟后,房门被敲响。
“小兔,”是母亲的声音,“你爸让你去书房一趟。”
顾兔没动。
又敲了两下,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欲言又止。
“就是……聊聊。你别顶嘴,好好说。”
顾兔看着她。
那目光让苏晴不自在,她移开视线。
顾兔没说话,掀开被子坐起来。
苏晴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顾兔穿好衣服,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书房的门虚掩着。
顾兔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线。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三秒,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开门。
叫了一声,“爸。”
顾淮山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抬头。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过年时白了不少,头顶那一块稀薄得能看见头皮。
顾兔走进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她盯着书桌上那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先进企业”四个字,漆面已经斑驳。
顾淮山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放到一边。
他抬起头。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眼睛上。
“新加坡那边,学习怎么样?”
“还行。”
“学分修得差不多了?”
“嗯。”
顾淮山点点头,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热水蒸腾起白气,模糊了他的脸。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谁叫得更响。
顾淮山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
顾兔没说话。
“资金链有点紧,需要外部注资。”
她还是没说话。
顾淮山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廖氏集团,听说过吗?”
“沪市那个?”
“对。老牌资本,最近想在南市布局。他们对咱们这个盘子有兴趣,愿意注资。”
顾兔等着。
顾淮山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
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条件嘛,是联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廖家那个儿子,你今天见到了。二十八岁,条件不错。他们想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我看你挺合适。”
顾兔看着他。
二十八岁。
条件不错。
门当户对。
她想起今天下午接她的那个人。
苍白的脸,手背上的淤青,还有那句“我叫廖璟行”。
“如果我不愿意呢?”
顾淮山的脸色没变,语气也没变,只是手指停住了。
“公司死了,你愿意?”
“公司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顾兔自己也愣了一下。
顾淮山也愣了一下。
他盯着她,眼神从平静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恼怒。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抬高了一度,“你以为这些年谁供你读书?谁给你钱花?没有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
顾兔不说话。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呢。”
“我在听。”
“在听?在听你就这反应?”
顾淮山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文件上。
“我告诉你,这事由不得你。廖家那边已经定下来了,下周末见面。你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顾兔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定下来了?”她问,“什么时候定的?”
“什么意思?”
“我的事,定下来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顾淮山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几秒后,恼怒重新占了上风。
“你这是什么话?我跟你妈商量好的事,还要等你同意?”
“所以不需要我问意见。”
“不需要。”顾淮山一字一顿,“这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顾兔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她只是觉得,坐着说不下去了。
顾淮山也站起来。
他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压下来,带着这么多年她熟悉的威压。
“你想干什么?”
“如果我就是不同意呢?”
顾淮山盯着她,眼睛眯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
“知道还敢这样?”
顾淮山盯着她,几秒后,忽然笑了。
是那种从鼻腔里发出的、带着嘲讽的笑。
“行,你有骨气。”
他慢慢走回书桌后面,坐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办?不嫁,然后呢?”
“不靠这个家?”
他冷笑一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拧上盖子。
“行啊。那你现在就走。新加坡的学费,谁出?生活费,谁给?你那些衣服、电脑、手机,哪个不是这个家买的?”
顾兔站在原地,没动。
顾淮山把保温杯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你现在走出去,我保证,一分钱都不会再给你。你那些银行卡,我明天就全部冻结。你在新加坡交的学费,下学期开始,一分没有。你住的那宿舍,自己想办法。你那些同学,你那些朋友,你那些你以为能靠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你试试看,没有钱,你能撑几天。”
顾兔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说不靠,谁都会说。”顾淮山又笑了一声,“真不靠,你试试。你那账户里有多少钱?一万?两万?够你撑两个月吗?两个月之后呢?你怎么办?”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上。
“你怎么办?”
顾兔依旧不说话。
顾淮山看着她,语气忽然软下来,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也不是马上让你嫁。廖家那个儿子,你也见过了,条件确实不错。”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随口说了一句。
“下周末见面,正好,他也在。”
顾兔抬起头。
“谁?”
顾淮山愣了一下。
“没什么。廖家的人。”
他说得很自然,但那个停顿,被顾兔抓住了。
她没再问。
顾淮山又说了几句——要注意形象,别丢人,好好表现。顾兔听着,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突然,手机响了。
顾淮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按掉了。
继续说了两句,手机又响了。他再次按掉。
第三次响起时,顾淮山脸色沉了沉。
“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书房太安静了,还是有几个词飘过来。
“知道了……安排好了……月底过去……行。”
电话挂断。
他走回来,若无其事地坐下。
“公司的事。说到哪儿了?”
顾兔看着他。
“下周末见面。”
“对,下周末。”顾淮山点点头,“回去想想吧。下周末的事,别耽误。”
顾兔站起来,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爸。”
顾淮山抬头看她。
“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顾淮山的手顿了一下。
“公司的事。”
他说。
顾兔看着他的眼睛。
他移开了视线。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苏晴站在那儿。
她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开衫,两只手攥在一起。
看见顾兔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顾兔从她身边走过。
“小兔……”
苏晴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轻又急。
顾兔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顾兔回过头,看着她。
苏晴被她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睛,手指绞得更紧了。
顾兔盯着她看了三秒。
“妈。”
苏晴抬起头。
“我爸外面是不是有人?”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
她没说完。
但她那个表情,已经说完了。
顾兔看着她,几秒后,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上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她没动。
她盯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就是白。
她想起刚才书房里的对话。
她说了那些话。
她说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她只知道,如果不说,她会后悔。
还有那些反常。
那个“他”是谁?
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月底过去。”
去哪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路灯很亮,亮得有点晃眼。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刚才在书房里,顾淮山说“下周末见面,正好,他也在”时,那个瞬间的停顿。
还有那通电话,反复按掉,最后走到窗边接。
她想起下午在机场等行李时,刷到的一条新闻。
沪市某私人医院,廖氏集团相关。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突然觉得有点巧。
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医院。
沪市高端私立,专做康复疗养。
廖启明的名字出现在投资人名单里。
康复疗养。
谁需要康复?谁在疗养?
她想起廖璟行手背上的淤青。
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
然后,她眨了眨眼。
那光好像在动。
不是真的动,是那种感觉——她好像往后飘了一点,离那扇窗远了一点,离自己的身体也远了一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窗台上,按着冰凉的玻璃。
但她同时又觉得自己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个站在窗前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她自己。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很白,眼睛很空。
顾兔看着那个女人,突然想不起来那个女人叫什么。
顾兔。
顾兔。
顾兔。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
窗前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她还在原地,手还按着玻璃,指节被压得发白。
她松开手,走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很白,白得刺眼。
她想起七岁那年他说的话:他们本来就没要过我们。
现在她二十一岁,她知道了。
他们不是不要她——他们是要用她。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一万三千二百四十七块六毛。
她盯着那串数字,一笔一笔地在心里算。
学费,生活费,机票,日常开销。
越算越沉默。
但她没有害怕。
她想起他——那个还在训练的人。
他手疼得睡不着,还回她消息。
他每个月省下的钱,都存在那张卡里。
他说“等我拿冠军,还你”。
她知道他不会还。
他存那些钱,是想为她做点事。
她也是。
她深吸一口气,一万三千块,撑两个月。
两个月,够她找份工作,够她想办法。
两个月,也够她看清一切。
那个问题还在脑子里转:她是谁?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