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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你这是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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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玉这人也是怪,前一晚上那般精神奕奕,第二日一早便像被抽了魂儿般,一脸病态得瑟缩在白绒氅子里。无论李卿吾说什么做什么,他也只是哼哼几声,当是做了回应。
毕竟好不容易收来的徒弟,李卿吾还是担心谢怀玉的身体,在临行前为他煮了一碗盐渍青莲水,有滋补灵力之效。
谢怀玉喝下去,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蔫儿了,绒氅捂得严实,远看像一团白色毛球,甚是可爱。
但可爱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且是不妥。
“真难喝。”
欠揍才是。
师父伺候徒弟恐怕是槲舟山上头一遭,马车颠簸,李卿吾拧干沾了温水的手帕,搭在谢怀玉烧得滚烫的额头上,淡声吐槽道:“你这身体也太娇了,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
他下山少,但书看得多,第一次大开眼界,见识到仙修也会如凡人那般发热的,李卿吾甚至有些好奇谢怀玉从前都是怎么活过来的。
谢怀玉嗯哼一声,他只是喜欢摆烂罢了。
“放心,我死不了。”谢怀玉扫了一眼车帘外,“师父不是要去仙人洞么,这是往哪儿去了?”
“你想死,为师也拦不住。”李卿吾垂下眸,“先去一趟云水镇……找人。”
“找镇上仙卿?”
他事先有所耳闻,云水镇上坐镇的前任仙卿,传闻中和那仙门妖女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想弄清楚百年前发生的事,去云水镇找人的确是个聪明法子。
或是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仙人洞前被人布置了空间阵法,入阵者以为自己仍在现世,实则是回到了百年之前,而那尊神像,是施阵者的神器。
百年前天地方圆的封印尚且完好,祟气并未外泄,但据李卿吾描述的来看,祟气在那时便已经如火苗之势出现在了仙人洞中。
一切又像是有迹可循,却又模糊不清。
谢怀玉闭眸沉思。
“找谢玉楼。”
马车忽然“咯噔”一响。
谢怀玉怀疑自己聋了。
“找他做什么?”
槲舟山脚下有一天坑,名叫天地方圆,传闻中是上古之时补天遗落形成的坑洞,在人类千万年的贪婪索取下,天地方圆中残存的灵脉,终于等来灵气将尽,被天地之力反噬,成了祟气。
一个月前,天地方圆莫名发生了一场灵力爆乱,封印松动,祟气外泄,如瘟疫一般蔓延,无数仙门弟子救世于水火,却也有人在这场爆乱中身亡消殒,失踪不见,那传言中白帝城上神——仙人岛岛主的好友谢玉楼也在其中。
这人是个什么来头,李卿吾并不清楚。只听人说过他总喜欢戴着一副青纹鬼面在凡间招摇过市,流连花楼,做些奇怪举动。
“传言谢玉楼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在云水镇,我怀疑仙人洞中那自称上神之人就是他,几日前你师兄请命去镇上除祟,我们先去寻他,看看能否寻见些什么有用线索。”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谢玉楼找仙门妖女做什么?”
“那妖女孽障未消,上神下凡亲自抓他回去净灵有何不可。你阅历浅,千年之前仙门妖女就曾在云水镇上的一带花楼中受了仙家点化,野史中虽没有明说那点化上神是谁,但已有不少小道消息说,那上神就是谢玉楼。”
“……为何?”
“上界传闻,他总喜欢在凡间逛花楼,与不少姑娘有过深交。”
谢怀玉颤巍巍地伸手拽下了脑门上的手帕:“万一他是死了呢?”
“上界都不确定的事,你又如何知道?”李卿吾拍开他乱动的手。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的身份么,我告诉你,其实我就是谢玉楼。”
李卿吾被他逗得笑,瞬间也没那么难过了。
“哈哈哈哈,话本中说谢玉楼是仙人岛岛主的至交好友,两人彼此投缘,修得都是那禁心禁欲的清心玉莲,又怎会像你这般不成体统,寻花问柳似的娇……”李卿吾止了声,突然想到他刚入师门,这般说人也不大好,“总之,他定也如岛主一般,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儿。”
谢怀玉当然知道李卿吾想说什么,忍了半晌才道:“那不巧,我的祖父曾经拜过谢玉楼当师父,他那个年龄算起来,应当比祖师爷还大些,说不定也是那副糟老头子的样。”
“你这是嫉妒。”
李卿吾不想听他再胡言乱语,一声不吭地坐去了窗边。
谢怀玉突然问道:“若那谢玉楼与仙人岛岛主之间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
“谢玉楼。”李卿吾想也不想道。
谢怀玉有些惊讶。
李卿吾道:“仙人岛岛主都已经是上神了,神又怎么会死呢?但那谢玉楼不过凡人身,他若死了,岛主一定会很难过的。”
谢怀玉转了身,倏忽也觉得有理。
很快他发现,这姓李的是个奇人,一路上走走停停,路过了不少或大或小的庙宇,不管是哪路神仙,每个他都要进去上香拜一拜,拜财运,拜官杀,拜安康,甚至路过子女宫、路过姻缘庙,也要进去上柱香。
他说,这是在各路神仙面前混个眼熟,多上上香火,哪日上界去后,也能保一保他。
唯独路过一座山野枯庙时,李卿吾进去瞅了一眼,便讪讪出来了。
“怎么了?”谢怀玉睁开看了一眼。那庙观看上去破破烂烂,一座观头歪歪斜斜,就快要掉下来。
“这庙……说不上来,感觉邪乎。”李卿吾紧了紧衣衫,忙念了道净尘术,他进去就发怵,“怎么会有没有人供的庙呀……”
“那师父供了么?”
“供了。”
谢怀玉起身往庙中看了看,黑压压的一片,也辩不清那神像是何模样,供桌上落满了灰,只有李卿吾点燃的三根香烧在那,难怪看着邪乎。
他笑而不语,重新回到马车上卧下了。
“没事,也许是要走运了呢。”
他这么一说,李卿吾就知他定是知道的。
“这到底是哪位神仙的庙?”
“唔……太岁神吧。”
李卿吾一颤,想他之前那些庙宇拜了半天,该不会被这太岁冲煞全冲没了吧?
日落西山前,马车驶到了云水镇。
谢怀玉脑袋还发着昏,将绒氅子裹紧了些,等日头一落,和着雪的空气更是冷得发指。
李卿吾碰了碰他额间,无奈又将帕子重新浸了温水,敷回到人脑门上:“你在这里歇息,为师先去探探情况,无事回来寻你。”
谢怀玉哼哼应了。
师父刚跳下车,又不放心折了回来,在徒弟身上下了道护身咒。
“麻烦,你徒弟还能被人偷了?”谢怀玉睁开眼,咒术施在他身上和挠痒痒似的。
李卿吾到头来还是那句话:“世道如此。”
等他走远后,谢怀玉将额上手帕拿了下来。帕上绣着几支春桃,细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着实不像是一个大男人随身的东西,更像是什么心爱之物。
吸睛的是帕角上一瓣泛着粼光的桃花,材质不像丝又不像线,倒像某种鳞片一样,打磨光滑后被嵌在了布料中,月色之下波光粼粼。
谢怀玉凝视半晌,“哎”了一声叹,盖到面上,直挺挺倒了。
弯月入云,云水镇上家家户户燃着烛灯,却觉不出一丝人气儿,就连街旁酒楼医馆都紧闭着门。
“请问……”李卿吾接连走了几家,开门的嬢嬢一见是仙门中人,“咚”地便将他连人带话拒之门外,灯也一并熄了去。
他有些诧异,旁边收摊的老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告他:“小娃,也别怪嬢嬢们不愿开门,近日妖物闹得凶,我们都是凡人,谁家也不想惹事!”
“老爷子,您知道那妖物是何模样么?”
“不敢知道,见到的人都死了。”老爷子踌躇半晌,“你若实在好奇,就去前面的春风楼问问,那楼主不像个凡人,镇上妖物肆虐,也就他家敢敞开门迎客了。”
李卿吾不死心,问:“那这镇上的仙卿呢?”
“上一个被那妖物勾了魂儿,新来的这个,看着年纪轻轻,几日却也抓不住个妖物,哎,不成气候!”
李卿吾谢过老爷子,斗胆讨了一壶茶水,匆匆回到马车旁。
一掀帘,就见谢怀玉直挺挺倒着装死,吓了他一跳。
谢怀玉眼底金光消散:“怎么样,是不是很不受人待见?”
“百姓惶恐,倒也在意料之中。”李卿吾为他倒了一杯还算热乎的水,“难道因为那伤人的妖物曾是仙人,所以百姓才会对仙门中人存有顾虑么?”
帘后的人没吭声,马车在镇上绕了大半圈都没寻到个歇脚地方,最后停在了一座破庙前。
谢怀玉掀帘扫了眼,面色更是白了一白。
“凑合歇一晚上吧,你师兄是镇上新任的仙卿,明日来此与我们碰头。”李卿吾道。他对破庙依旧有阴影。
思来想去,那春风楼虽是个绝佳的落脚处,有上好的客房又有美酒佳肴,热水暖泉供着,但到底是个风月地方,师父带着徒弟上勾栏睡觉,多少有点不大合适。
谢怀玉拖着厚厚绒氅下了马车,在庙中转了一圈,找了个还算舒服的草堆上,卧下了。
他面色白得吓人,月光一照,更是毫无血色。
李卿吾瞧着他这副模样有些过意不去,抬手凝了一道灵咒将整个破庙罩了起来,不让寒风吹进来,又顺手燃了火堆取暖,在火光照耀下,谢怀玉的面色才缓过来些。
“多谢师父。”
“不用谢,说来是我这个当师父的没有照顾好你。”
这小子还挺会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你既知世道不平,也该知他险恶。”谢怀玉认真道,“我虽答应了做你徒弟,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皆有七情六欲,世上师徒间相互厮杀得多了去了,你不该对我抱有太大歉意,说不定在日后某一天……我也会杀了你。”
“徒弟怎么能杀师父,那定是师父没有教导好徒弟,让之走上了歧路!”
谢怀玉累了,虚虚地闭了眼,他发现这人就是个一根筋,说再多的话都未必会听。
“好了,为师知道了。”
“这个还你。”谢怀玉从怀中掏出那方手帕,“这应当是你母亲的东西吧。”
“是……”
两人说话间,帕上的桃花鳞片忽然亮起道红光。
李卿吾即刻警觉,掐出道灵咒捏在手中。
谢怀玉身上的那股不适感越来越强:“庙中,有祟气。”
他本就对祟气敏感,修为一弱,这些脏东西的气息就如沼中臭气一样扑面而来,挥之不去,令人作呕。
李卿吾不明白这祟气从何而来,他分明提前将庙中内外探过一遍,确认无事才敢让他二人进庙歇息,转眼这破庙就要同他开玩笑。
祟气越强,桃花鳞片的红光就会越亮。
他一转身,身后人不见了。
“徒弟!”李卿吾吓了一跳,急忙打开了火折子。
谢怀玉忽然出声道:“在这。”
他站在黑暗中的一尊石像面前。
李卿吾打着火光前去照了照,许久无人供奉,石像前的桌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土,摆盘中的贡品早就被老鼠啃得只剩渣了。
“神女像?”
谢怀玉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向上照去,火光映照出神女像的半个面颊:“这是怨女像。”
李卿吾倒声吸了口凉气。
火光摇摆不定,谢怀玉无言看他。
李卿吾立马解释道:“我……为师看脚下刚刚窜过去只老鼠。”
“大惊小怪。”
李卿吾喉头滚动:“你难道不觉着,这怨女像看上去很可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