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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蛰 谢昀诱杀, ...

  •   腊月廿三,小年夜的帝京没有雪,只有一层泛着铁灰色的、厚重的冰壳,将天地封在一片哑寂的、令人不安的澄明里。月光惨白,毫无遮拦地泼在琉璃瓦和青石板上,反射出冷硬的、刀锋似的光。

      户部尚书府后园的荷塘早已冻实,冰面如镜,倒映着岸边一株老梅斜逸的枯枝。文竹端着刚煎好的药,穿过游廊,脚步在空旷的庭院里踩出清晰到近乎刺耳的“咯吱”声。他心头莫名发慌,总觉得这过分的寂静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绷紧,濒临断裂。

      内室,谢昀并未卧床。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玄狐氅衣,靠坐在临窗的圈椅中,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盐铁论》,目光却落在窗外那面冰镜上。他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淡极,唯有一双手,在氅衣的深色毛料映衬下,骨节分明,白得近乎透明,稳稳地按在书页边缘。

      “大人,药好了。”文竹将药碗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谢昀“嗯”了一声,没动。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冰面,看向了更深处。“文竹,”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带着一丝微哑,“你听。”

      文竹一怔,屏息凝神。除了远处隐约的更鼓,只有穿堂风掠过枯枝的、极其细微的呜咽。

      “是风声?”他迟疑道。

      “是弦声。”谢昀收回目光,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叩,“一根弦,已经绷到了极处。今夜,要么弦断,要么……”他端起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就得有人,先松开手。”

      药汁极苦,他面不改色地饮尽,喉结滑动,咽下的仿佛不只是药。放下碗时,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按了按心口。

      “大人?”文竹心头一跳。

      “无妨。”谢昀摆摆手,呼吸却比方才浅促了些许,“去请况太医,就说……我有些心悸。”

      这不是计划内的“病重”。文竹看得分明,那眉心一闪而过的痛楚是真的。他不敢耽搁,应声疾步退出。

      室内重归寂静。谢昀靠向椅背,闭上眼,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悸动。是连日劳心,还是这冰封死寂的夜,让人无端生出寒意?他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暗处潜伏的蛇信,正缓缓舔舐过这间屋子的外墙。

      并非错觉。

      尚书府高高的院墙外,隔着一条结冰的暗渠,对面是一片早已荒废的宗室别业。残破的阁楼顶层,积雪覆盖的飞檐阴影里,无声无息地伏着三个黑影。他们与屋瓦的墨色融为一体,呼吸压得极低,只有六只眼睛,透过特意留出的窄小缝隙,一瞬不瞬地锁定着远处那扇亮着昏黄灯火的窗户,以及窗前那道清瘦的身影。

      “确认是目标?”中间一人声音粗嘎,用的是某种边地的方言。

      “确认。每日这个时辰,他会在窗前坐两刻钟。况岐刚被叫走,是机会。”左侧一人答道,手中一柄弩机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箭槽已空,弩箭不知所踪。

      “主上的命令是‘惊’,不是‘杀’。弄出动静,最好让他伤而不死,病上加病。”右侧的人补充,手里把玩着几枚边缘磨得极薄、淬了黯色的小巧飞镖。

      “明白。”中间那人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等信号。信号一到,破窗,惊鸟,留镖。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他们像三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重新沉入阴影,只有绷紧的肌肉和冰凉的武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爆发。

      而在他们脚下,荒园覆雪的枯草中,另一双眼睛,正静静地将阁楼上的细微动静尽收眼底。这人一身与雪地近乎同色的灰白劲装,脸上覆着同色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他伏得更低,气息近乎于无,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在小指上套着一枚不起眼的、色泽暗沉的铁指环。

      他在等。等阁楼上的人动,或者,等别的什么。

      端王府,停云阁。

      裴宴面前没有棋谱,没有茶具,只有一幅摊开的帝京详图,墨线勾勒出街巷河道,朱笔零星点着几个位置。他赤足站在地舆图中央,目光沉沉落在代表尚书府的那一小块区域。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寂檐推门而入,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殿下,霍昭将军离营,确为那封‘遗落’的密信。信中提及北境军械疑似流入江淮,与盐枭勾结。霍将军未能核实,但宁信其有,已带亲兵连夜出城,沿官道往南去了。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裴宴眼睫未动。“沈渡呢?”

      “沈指挥使的人,一个时辰前,秘密围了西城‘永盛’当铺的后院,抓了两个人。不是当铺的人,是漕帮的两个小头目,专走江淮线。我们的人隔得远,听不清审讯,但其中一人被拖出来时,少了三根手指。”

      “永盛当铺……”裴宴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落在西城某处,“东家姓胡,胡夫人的妹妹,是晏临朔第三房妾室的梳头嬷嬷。”他抬起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沈渡在剪枝蔓。他查的不是盐,是运盐的‘路’,和路上的人。查到嬷嬷身上,是警告。”

      “殿下,我们是否要动?谢尚书那边,恐有危险。盯着尚书府的眼睛,不止我们之前发现的那几双。荒园里,有新到的‘客人’,带着弩箭和飞蝗石。”

      裴宴沉默。地图上的尚书府,像一个孤悬的、明亮的点,周围是无数代表危险与未知的阴影。霍昭动了,沈渡动了,暗处的杀手就位了……所有的线都在今夜被无形的手拨动,向着那个点汇聚、绞紧。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极慢地吐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粘稠的滞闷。

      “让我们在荒园的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斩断犹豫的决绝,“在对方动手的同时,解决拿弩的那个。要快,要像……他们自己内讧。”

      寂檐微微一顿:“殿下,如此一来,我们的人必然会暴露。对方是死士,会反扑。”

      “那就让他们反扑。”裴宴转身,走向屏风后,那里挂着他那身玄色劲装和佩剑,“暴露了,死的死,伤的伤,看起来才更像一场‘意外’的江湖仇杀,或者……分赃不均的火并。活口,一个不留。尸体上,要留下点有意思的东西。”

      “殿下指的是?”

      “江淮的口音,边军的旧伤疤,或者……晏家某个不起眼田庄的土。”裴宴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冷静得近乎残酷,“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人去猜,到底是哪路人马,急着要谢昀的命,又或者,急着灭别人的口。”

      寂檐垂首:“是。那殿下您……”

      “我去看看。”裴宴已换好劲装,正在束袖,动作利落,毫无平日半分闲散模样。黑剑佩在腰间,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晰锐利,仿佛褪去所有伪装的出鞘利刃。“饵太香,盯着的人太多。光搅浑水不够,得有人去把饵……暂时挪个地方。”

      “殿下,此举太过冒险!万一……”

      “没有万一。”裴宴打断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剑鞘的机括,抬眸看向寂檐,那眼神寂檐很熟悉,是每次做出重大决断、不容置喙时的神色,“谢昀把自己放在火上烤,我若连靠近火堆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这局棋,不下也罢。按计划行事,府里交给你。”

      话音落下,他人已如一道轻烟,掠过烛火,推开密室另一端的暗门,身影没入后面深邃的黑暗里,再无半点声息。

      寂檐对着空荡荡的密室,对着地图上那个孤点,静立片刻,对着空气无声一揖,随即转身,脚步沉稳地出去安排。今夜,停云阁的王爷“突发急症”,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子时正,更鼓敲响,余音在冰封的帝京上空艰难扩散。

      尚书府内室,窗前的谢昀忽然睁开了眼。不是听到了鼓声,而是胸腔里那阵心悸毫无征兆地加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狠狠一拧!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手下意识地抓住圈椅扶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是现在!

      荒园废楼,中间那名杀手眼中精光爆射,手猛地向下一挥!

      “咻——!”

      并非弩箭离弦,而是一声极其轻微、却锐利无比的破空尖啸,从楼下雪地中射出!一枚乌沉无光的铁蒺藜,精准无比地打入阁楼木窗的缝隙,“夺”一声钉在内侧窗棂上,位置恰好是那持弩杀手脖颈的高度!

      持弩杀手悚然一惊,下意识偏头,弩机本能地调转方向指向楼下。然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他右侧同伴的惊呼,和一道从他自己喉间飙射出的、温热的液体。

      灰白身影如鬼魅般从楼下雪地弹起,足尖在墙面一点,竟借力直扑而上,手中一道黯淡的流光闪过,持弩杀手喉咙已被割开大半,嗬嗬作响,手中弩机颓然掉落。

      “有埋伏!”左侧那掷飞镖的杀手厉喝,扬手间三点寒星成品字形射向灰白身影,同时身形暴退,撞向身后腐朽的板壁,竟是要破墙而走!

      中间那首领又惊又怒,眼看计划败露,同伴瞬息毙命,他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管那灰白身影,而是猛地探身,手中一把短柄□□抬起,对准的正是远处尚书府那扇窗,窗后那个因剧痛而微微蜷缩的身影!

      他的任务本就是“惊”!既然暗杀失败,那就明杀!制造最大的混乱!

      就在他扣动悬刀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炸响!一道玄色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在屋檐另一侧,剑光如墨夜中劈下的冷电,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劈在弩臂之上!精钢所铸的弩臂竟被这一剑生生斩断,弩箭歪斜射出,不知飞向何方。

      玄衣人一剑斩出,身形毫不停滞,就着前冲之势,屈肘狠狠撞入杀手首领怀中!骨头碎裂的闷响被淹没在杀手喉骨被同时捏碎的脆响里。

      玄衣人——裴宴,松手,任由尸体软倒。他看也未看旁边正与灰白身影缠斗的飞镖杀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尚书府。

      窗内,谢昀似乎被方才那声突兀的金铁交击和短促的惨呼惊动,正强忍着心悸和眩晕,扶着椅子试图站起,向窗外望来。氅衣滑落肩头,露出单薄的中衣,和一张在月光与灯烛交织下、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两人的目光,隔着结冰的荷塘、荒芜的园地、弥漫的杀气和尚未散尽的夜雾,遥遥撞在了一起。

      谢昀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愕然、极深的审视,以及某种了然的冰冷。

      裴宴的心,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那目光狠狠攥住,比他手中剑锋更冷。

      没有时间了。

      “走!”他低喝一声,是对那灰白身影,也是对自己。

      灰白身影虚晃一招,逼退飞镖杀手,毫不犹豫纵身跃下废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飞镖杀手还想追击,裴宴反手一剑,剑风凌厉,逼得他再次后退。裴宴不再恋战,深深看了一眼窗后那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影,足尖一点屋檐,玄色身影如大鹏掠起,投入尚书府方向更深的黑暗,却不是回府的路。

      他要引开可能存在的、第二重、第三重视线。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把所有的杀机和怀疑,都从那个亮着灯火的窗口引开。

      废楼上,仅存的飞镖杀手捂着肩头伤口,惊魂未定地看着两具同伴尸体,又看看裴宴消失的方向,一咬牙,也翻身而下,朝着截然不同的方位遁去。他必须立刻将“行动失败,有第三方高手介入,疑似目标人物”的消息传回。

      荒园重归死寂,只有寒风掠过断颈处汩汩涌出的温热液体,发出轻微的、汩汩的声响,很快,那点温热也在酷寒中凝固。

      尚书府内,谢昀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回椅中,冷汗浸透了中衣。文竹领着况岐跌跌撞撞冲进来时,看到的是他面无血色、气息奄奄,却依然挺直背脊,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某个早已空无一物的方向。

      “大人!”文竹声音带了哭腔。

      况岐疾步上前把脉,神色剧变:“快!扶大人躺下!金针!”

      谢昀任由他们摆布,目光却缓缓收回,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上。那惊鸿一瞥的玄衣,那凌厉果决的剑光,那隔空相望时、对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惊急?

      是裴宴。

      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他。

      他终于,从幕后走到了月光下。虽然只是一瞬。

      谢昀闭上眼,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海浪般席卷而来,意识沉浮间,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是:他来了。那今夜这局,这痛,这险……便值了。

      而此刻的帝京,看似依旧被冰壳封冻,但深处,裂痕已生。霍昭的铁骑向南,沈渡的诏狱见血,荒园多了三具来历不明的尸体,一位亲王深夜黑衣带剑不知所踪,而本该病重垂危的户部尚书,在遇袭的夜晚,病情骤然“恶化”到太医院院正不得不连夜施救、宫中惊动。

      冰面下的暗流,终于撞上了第一块礁石,激起了肉眼可见的、带着血色的漩涡。

      长夜未尽,惊蛰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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