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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 我不是威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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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不想惹麻烦,慕长风能理解。
但这本是没有退路的事,若不能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她怕是只能去死了。
慕长风敛目,先恭敬地夸一通萧珩:“殿下宅心仁厚,刚才就已经帮了我。”
随后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殿下此时帮我,不单为了我,也是为殿下和郡主。”
萧珩成功被她吸引了兴趣,支着脑袋似笑非笑:“怎么说?”
慕长风抬起头,直视他的如深潭般的双眸:“殿下身着便衣,轻车简行,一定也是不想让外人——特别是官府注意到吧。我听说前几日赵王遇刺,赵王妃失踪,刺客逃往苍州境内,苍州全城戒严,在盘查这位刺客。”
萧珩眼中的笑意消失,慕长风笑道:“若我是刺客,一定会选通州,这里商贸繁华,四通八达,最适合藏身不过。当然我会放出假消息,制造我挟持王妃逃往苍州的假象,声东击西。苍州与朔州毗邻,赵王一定深信不疑。”
萧珩眼中已经淬满了冰,慕长风毫不退缩与他对峙。
她早有耳闻,萧珩白身出生,因战功显赫受封为梁王,镇守锦州,身边只有妹妹萧筱一个亲人。萧筱嫁给赵王李螭后,夫妻不睦,赵王残暴,对萧筱动辄打骂。
前几天慕长风听说赵王李螭遇刺,心中就觉得蹊跷,直到在马车上偶遇萧珩,她才有所猜测。
也许那个刺客就是萧珩。
这猜测只有三分,现下看萧珩的反应,已经是十成十了。
聪明人说话,一切不言而喻。
萧筱被戳破后,明显眼神飘忽,彷徨无措望向萧珩:“哥……”
萧珩抬手打断她,附身捏起慕长风的下巴,眼神不怒自威,“慕姑娘这是在威胁本王?”
他的手掌大而宽厚,捏得慕长风喘不过气。
慕长风扒住他的手背,挣扎掐挠:“我并没有威胁你……我是和你做交易,沈靖川已经知道赵王遇刺的消息……”
萧珩有力的手倏地松开,慕长风深吸一口气,越说越顺畅,“你们在通州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赵王托沈靖川秘密寻找郡主,并随信寄了郡主画像,若守城士兵拿到了你的画像,你出城就等于羊入虎口。我有办法让你的马车安全出城。”
萧珩好似被她说动了,整了整衣袖,饶有兴趣道:“你自身都难保了?能有什么办法?”
慕长风取下腰间的栀子花,递给萧珩,“沈靖川对栀子花香过敏,我们放点在马车里,趁他在城门口时出关。我保证他会直接让你过去。”
这是沈靖川最大的秘密,一闻到栀子花味就过敏,轻则浑身起红疹,重则呼吸困难,几近休克。
萧珩却疑惑:“何为过敏?”
慕长风歪头想了想,解释道:“就是靠近这个东西浑身不舒服,严重点可能会死的意思。”
萧珩直起身子,老神在在地打量慕长风,嘴角勾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慕姑娘,你说谎的水平不高,方才沈靖川可是见过舍妹了。”
慕长风当然记得,沈靖川在马车外停留过,差点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可以保证,沈靖川绝对没有认出萧筱。
因为,他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沈靖川是脸盲。”慕长风告诉萧珩。
“何为脸盲?”
“他记不住别人的脸。”
慕长风看了眼忧心忡忡的萧筱,又道:“赵王托他找郡主,他不上心,只瞟了一眼就交给了手下人。而且我敢保证,就算他把画像仔细看上十遍,也不会记得郡主。
萧珩静静盯着慕长风。
两人视线交错,眼神间似棋逢对手的欣赏,又似刀枪剑戟的交锋。
良久,他深深的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嘴角的笑意真挚多了:“慕姑娘,你很有意思。”
他立刻吩咐马车外的丫鬟去买栀子花,又转头对慕长风说:“我可以相信你,但为了以防万一,你不能出现在马车里。”
慕长风以为他要卸磨杀驴,倏地变了脸色,在她惊怒交加的眼神里,萧珩带着萧筱起身,猛地拉开座榻,露出座榻下的暗阁。
慕长风惊得说不出话。
萧筱摸着大肚子解释:“请慕姑娘纡尊暂且到里面躲一躲,以保我们顺利出城。”
慕长风连连摆手:“不纡尊!不纡尊!你们想得真周到。”
进去前,又向二人郑重道谢:“麻烦了。”
暗阁不大,慕长风要蜷缩着身子才能躺下,座榻板上开了个隐秘的出气小孔,座榻拉下盖上后,能从小孔处看到一丝微弱的光。
躺在里面,外面人说话声也听不真切。
慕长风只感受到马车摇晃了片刻后开始走动,走一会儿就停了。
*
近日来,沈靖川十分焦灼。
慕长风跑了三日,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找。
可人就是找不到!
他每日如履薄冰,患得患失。
一时想等找回慕长风,就打断她的腿永远锁起来;一时又发誓找回她后唯命是从,再也不惹她生气。
恨意和爱意撕扯着他,让他一会大哭,一会大笑,宛如疯魔。
可他最怕的,是再也找不到她。
一想到那个结果,他就想去死。
三日来,杳无音讯。
沈靖川不想留在没有她的屋子里,骑上马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人。
恍恍惚惚来到雁宁关。
出雁宁关往西是锦州,锦州太远太荒凉,慕长风不会去。
她爱享受,最喜热闹,若真的出了城,一定会往青州或苍州走。
毒辣的太阳晒得人心烦,沈靖川坐在马上出神,手下人上前禀报:“已派人去青州和苍州方向的驿站张贴了布告,朔州方向也派了些人去找,剩下锦州和蕲州是否也派点人过去?”
沈靖川摇头:“不必。”
“可是……”手下犹犹豫豫,看得沈靖川火起:“‘可是’什么?!锦州和蕲州那种瘴气遍野的地方,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去?你有精力和我犟嘴,还不赶紧去盯紧青州和苍州的关口?”
手下被骂得狗血喷头,唯唯诺诺地告退。
沈靖川一口郁气堵在心口,下不来,上不去。
本来就心烦,一阵浓郁的栀子花味扑鼻而来。
他更气了,提着缰绳连连后退,退到老远处破口大骂:“谁他爹的带了花?臭死了!”
一辆平顶马车里探出个小丫头,冲他唯唯诺诺地道歉:“大人息怒,我家夫人害喜,唯独栀子花味能压一压,我们马上就走。”
沈靖川平生最讨厌栀子花味,一闻就恶心。
没想到这歹毒的花还有这种好处,方才他也看到一个大肚婆在身上戴这花。
以后等长风怀妊,也得给她备点。
慕长风尊重孕妇,他自然不会去为难人家。
偏偏那守门的士兵动作慢得要死,拿着画像对那小丫头比来比去。
他瞎了吗?
这骨瘦如柴的小丫头一看就不是他家长风,拖拖拉拉这么久,一看就是消极怠工。
“行了行了!”沈靖川呵斥那个士兵,“放行!”
再闻一会儿那个味道,他就要吐了。
慕长风最知道他讨厌栀子花,从不与栀子为伍,根本没有查的必要。
马车走后,沈靖川感觉四周一下就干净了。
这次仍然一无所获,沈靖川忧心忡忡,打马往下一个关口而去。
*
盖板打开时,慕长风感觉腰都要断了。
她的腰靠近车轴,自马车停而复走后,一路颠簸,磕磕碰碰地,她的腰老遭罪了。
慕长风一手扶着腰,一手扒着暗阁边缘,姿势僵硬地爬出来。
马车里空间够大,三面都设了座榻,慕长风在靠窗一侧坐下,揉腰缓解疼痛。
萧筱手放在肚子上,双眼亮晶晶,咧嘴笑嘻嘻:“慕姑娘真是料事如神,沈靖川真的看也不看就让我们出来了。”
慕长风谦虚道:“郡主过奖了。”
萧珩把马车停在了一处驿站,四周是竹林,车外站了不少黑衣侍卫。
萧筱又问道:“慕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慕长风一愣,下意识去看萧珩。
他独坐在窗前,一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盯着窗外。
交易结束,自然是各还本道。
只是——慕长风心下思虑,沈靖川丧心病狂,竟派了人到驿馆搜查,若她不小心撞上……最好还是与萧珩兄妹再走一段路。可她只求萧珩把她带出城,已经得寸进尺了一次,她不能再贪得无厌了。
慕长风盯着萧筱的大肚子上下打量一圈。
纠结后她还是问出了口:“郡主这身子几个月了?”
萧筱抚摸着肚子,神色有些奇怪,犹豫半晌,才道:“八个月。”
慕长风心下一惊,萧筱的肚子过于大了,莫不是双胎?
出于职业病,慕长风终究放心不下,向两人请示:“郡主,殿下,我略通一些医理,最擅长妇产杂病,不知可否让我为郡主瞧一瞧?”
这句话终于拉回了萧珩的神,舍得回头看她,“你看出了什么?”
慕长风暂且摇头,保守道:“要等看了后才知道,若殿下允我为郡主检查,烦请殿下移步下车。”
萧珩的眼睛一向冷泠泠的,望进去一眼,就跟整个人被冰水过了一遍。
慕长风一时疑心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了,从保护自身来说,行医治病最忌讳多管闲事。
又疯狂找补道:“其实我也是随口说说,不方便就算了,其实我也没看出什么,就是好奇哈哈……”
“好。”萧珩同意了。
在慕长风错愕的眼神中,萧珩自行下了车。
萧筱捂着嘴笑嘻嘻地盯着慕长风,笑得她摸不着头脑:“郡主?您在笑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萧筱笑得前仰后合,直接笑躺在座榻上。
慕长风不明所以,只得待她平息后,指挥她脱去衣物露出肚子,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又从包袱里找出听诊器听胎心,有九成把握确定是双胞胎。
她把结果告诉萧筱,对方一句话不说,又盯着她笑。
完全没法交流,慕长风不强求,收拾东西下车。
萧珩负手立于一苍劲孤松之下,风姿卓约,玄衣如墨,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材。
慕长风戴好帷帽,走过去向他告别:“此次多谢殿下相救,我要告辞了。”
风过竹林,簌簌清响,帷帽的轻纱被牵起,慕长风猝不及防撞入萧珩眼中。
风拂过他的发丝和衣角,他侧目垂眼瞧她。
慕长风若无其事移开眼,去看地上石缝里一株野草。
和盘托出萧筱的情况:“……目前来说,我有九成把握确定是双胎,且有一个胎位是臀位——也就是我们说的‘寤生’。”
野草摆弄着叶片摇摇晃晃,慕长风叹了口气,还是说出了口:“殿下要有心理准备,郡主这胎凶险,也许最终只能保下一个……况且,我观郡主的情绪不太对,似有疯癫之态,可能会早产。”
其实慕长风本不该说这些,这里医疗落后,生育率极低,普通人家妇人若得双胎,一定欣喜若狂。
大多数人听了她的丧气话,气得打她一顿都有可能。
这些话是斟酌又斟酌。萧筱和赵王的矛盾,慕长风早有耳闻,结合萧筱对孩子的态度,她赌萧珩对这家暴男妹夫的孩子也没有太深的感情。
“若是能早做打算,保下一个,郡主也少受点罪。”
慕长风点到为止。
她已经说得够保守了,没有现代的剖腹产,能生下一个已是万幸,若运气不好,一尸三命也不无可能。
萧珩静静听完后,并没有问责于她。
慕长风松了口气,最后抱拳向他粲然一笑:“殿下,山水有相逢,我走了。”
趁沈靖川没发现,她得快点走。
走了两步,萧珩突然唤住她。
慕长风疑惑回头,他神色平静,语气淡淡:“慕姑娘,你有盘缠吗?”
慕长风不知道他怎么问起这个,手下意识去摸袖中钱袋,“当然有,我带了钱的……嗯?”
袖子里摸了个空,慕长风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把全身上下摸一遍,哪里还有钱?
“我钱呢?!”
慕长风天塌了。
她记得买花的时候还看到过钱袋,后来她上了萧珩的马车,然后……她想起来了,上马车后钱袋就不见了,她当时精神恍惚,一定是塞钱的时候手岔了,把钱袋掉在了地上。
这个世界的衣服袖子大,又不清爽,慕长风很不适应,以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的钱!”
她现在身无分文,还怎么去锦州?
说不定半路就得饿死。
这简直是致命的打击,慕长风脚下发软,几近晕厥。
一双指节分明的手及时扶住了她倾倒的身体。
慕长风抬头,眼中映入萧珩英俊的侧脸。
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流畅,垂眸俯视,目光平静如水,是她最喜欢的禁欲系帅哥。
“若你愿意,可与我们同行。”萧珩说。
慕长风瞬间活过来了。
脚也不软了,心也不慌了,头也不痛了,把住肩膀上的手立刻表忠心:“愿意的,我非常愿意!”
萧珩的手很大,手背上青筋微凸,慕长风仿若能感受到血液在流动,烫得她做贼心虚地收回手,强装无事。
两人分开后,慕长风装模作样整理衣袖,超绝不经意去瞟一旁的萧珩,见他别过脸去,指节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你叫什么?”
她回:“慕长风。”
萧珩“嗯”一声,又补充一句:“上车吧。”
说完,他撇下慕长风,率先上了马车。
慕长风盯着他不自在的背影,若有所思。
冷不丁地,一道凄厉可怖的声音从马车里劈出,慕长风被吓一跳。
车里萧筱发了疯,又哭又笑,她正要上前查看,萧珩猛地掀开车帘焦急唤她:“萧筱好像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