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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谷中岁月静且长 阿七开始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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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开始在神医谷住下来。
说是住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他伤没好利索,走几步就喘,大部分时间还是躺着。但躺着也是躺着,总得找点事做。
第一天,他试着帮忙翻晒药材。
清欢在院子里铺了几大篾匾的药材,有黄芪、当归、党参,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她蹲在那儿挑拣,把坏的、发霉的挑出来,好的摊开晒。
阿七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清欢抬头看他一眼:“干嘛?”
“帮忙。”
“你?”清欢上下打量他,“伤好了?”
“没好。”阿七说,“但手能动。”
他伸手拿起一片黄芪,看了看,学着她的样子放进旁边的篾匾里。
清欢盯着他看了三秒,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干活。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挑药材。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药材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挑了一会儿,阿七忽然问:“这是什么?”
“黄芪。”清欢头也不抬,“补气的。你这种大伤元气的,回头得多喝。”
阿七点点头,又拿起一片,仔细看了看,放进篾匾。
过了一会儿,又问:“这个呢?”
“当归。”
“这个?”
“党参。”
阿七每拿一种就问一遍,清欢每回都答。答到后来,清欢忍不住抬头看他:
“你问这么多干嘛?想学医啊?”
阿七想了想:“记着。以后帮你。”
清欢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干活,耳朵尖有点红。
第二天,阿七去挑水。
他看见清欢挑着两个大木桶从溪边回来,走得摇摇晃晃,桶里的水洒了一路。
阿七放下手里的药材,走过去,接过她肩上的扁担。
清欢一愣:“干嘛?”
“我来。”
“你伤还没好——”
话没说完,阿七已经挑着桶走了。
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背影走得很稳,两个大木桶在他肩上一晃一晃的,愣是一滴水都没洒。
清欢忽然想起师兄白芷说的那句话:“这人以前肯定练过。”
确实练过。
而且练得很好。
阿七挑着水回来,倒进水缸里,又挑着空桶走了。来来回回三趟,把水缸挑满了。
清欢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七放下扁担,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事?”
“没、没了。”
阿七点点头,继续去翻药材。
清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捡回来的好像不是个病人,是个免费长工。
第三天,阿七开始帮忙劈柴。
劈柴的地方在厨房后面,堆着一大堆木头,都是师兄们从山上砍回来的。阿七走过去,拿起斧头,对准一根木头,劈下去。
木头应声裂开。
他又拿起一根,劈下去。
又裂开。
他劈得很稳,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小半夏跑过来围观,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阿七哥哥,你以前是不是砍过人啊?”
阿七手上动作一顿。
小半夏继续天真无邪:“我看你劈柴的样子,好像在劈人脑袋。”
清欢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捂住小半夏的嘴:“瞎说什么呢!一边玩去!”
小半夏被拖走了,临走还不忘喊:“真的!那动作可像了!”
阿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斧头。
劈人脑袋?
他不知道。
但刚才劈柴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什么——刀,血,还有人的喊声。
头疼又开始隐隐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劈柴。
一下,一下。
不去想。
第四天晚上,清欢在灯下整理医案。
阿七坐在旁边,没什么事做,就看着她写。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偶尔咬着笔杆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阿七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写字很好看。”
清欢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他。
阿七表情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清欢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抬头看他:“你这人,夸人倒是挺会夸。”
阿七说:“实话。”
清欢笑了一下,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会写字吗?”
阿七愣了愣。
会吗?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清欢把笔递给他:“试试。”
阿七接过笔,握着,看着面前的纸,一时不知道写什么。
清欢说:“随便写,写你想起的字。”
阿七想了想,落笔。
写了一个字。
珩。
清欢看见那个字,心里一紧。
阿七看着自己写的字,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字,我好像写过很多遍。”
清欢没说话。
阿七又写了一个字。
谢。
写完,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谢……”他念了一声,“是我的姓吗?”
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七放下笔,没再写。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阿七说:“不想说就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看她:
“晚安。”
然后推门出去了。
清欢坐在原地,看着纸上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珩,谢。
她忽然有点难受。
他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却能写出这两个字。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她是不是真的不该瞒他?
第五天,清欢去给阿七换药。
阿七坐在床边,自己把外衣脱了,露出满身的绷带。
清欢蹲在他面前,一层一层拆开绷带,检查伤口。有几处已经开始结痂,还有几处还有点渗血,但总体在好转。
“恢复得不错。”她说,“再养几天,就能拆线了。”
阿七点点头。
清欢给他上药,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微微绷紧。
“疼?”她问。
“不疼。”
“那绷这么紧干嘛?”
阿七没说话。
清欢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眼神有点奇怪。
“看什么?”她问。
阿七说:“你每次换药都皱着眉。”
清欢愣了愣。
阿七说:“比我这个挨刀的还紧张。”
清欢被他逗笑了,手上动作倒是放松了些:“废话,我是大夫,当然紧张。万一没处理好,留了疤,算谁的?”
阿七说:“算我的。”
清欢瞪他一眼:“算我的!我是大夫!”
阿七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清欢给他换好药,重新缠上绷带,站起来收拾东西。
阿七忽然说:“沈清欢。”
“嗯?”
“你对我挺好。”
清欢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阿七表情认真:“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知道以前干过什么。但你对我挺好。”
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七继续说:“不管我以前是谁,现在的我,记得这个。”
清欢愣在原地,看着他把衣裳穿好,躺下,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
“好好养伤。”
然后端着药碗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她忽然站住了。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给他换过药,刚碰到过他的皮肤,刚感受过他的体温。
他对她挺好。
他说。
她忽然想起他写的那两个字——珩,谢。
那是他的名字。
那是他的过去。
可现在,他只知道自己是阿七。
只知道她是沈清欢。
只知道她对他挺好。
清欢抬起头,看着月亮,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傻子。”她说。
第六天夜里,阿七又做噩梦了。
清欢被隔壁的动静惊醒,披上外衣跑过去,推开门,看见阿七坐在床上,满头冷汗,大口喘气。
“怎么了?”她冲过去,“做噩梦了?”
阿七看着她,眼神有点恍惚,半天才回过神来。
“……嗯。”
清欢坐下,伸手探他额头——凉的,全是汗。
“梦见什么了?”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说:“火。”
“火?”
“很大的火。”他说,“房子在烧,有人在喊……我想冲进去,但是……”
他说不下去。
清欢握住他的手:“没事,梦都是反的。”
阿七看着她,忽然反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清欢没抽开。
过了一会儿,阿七慢慢平静下来,松开手,躺下。
清欢给他掖了掖被角:“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阿七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清欢就坐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
清欢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想冲进去,但是……”
但是什么?
冲不进去?
还是……
冲进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她不敢想。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叫,很尖,很短。
清欢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有什么东西从树梢掠过,一闪就不见了。
是鸟?
还是别的什么?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再看见。
阿七睡得安稳。
清欢收回目光,继续守着他。
但心里,忽然有一点点不安。
刚才那声鸟叫,太尖了,不像夜鸟的声音。
倒像是……
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