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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你回家” 林时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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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渡是被一阵心悸闹醒的。
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手臂杵着木窗框,冷风呼地灌进来,糊了他一脸。他打了个哆嗦,清醒了不少。
夜晚的村子格外静,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盯着门外那棵老槐树看了会儿,忽然瞧见树冠里闪过一丝金光。
那光闪得很快,但他看清楚了。
老树横着伸出来的一根粗枝上,躺着一个人。墨黑的长发散下来,随风飘着。衣裳是白的,领口袖口绣着金纹,那丝金光就是这么来的——月光照在上头,一晃一晃的。
那人像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手里把玩着的一支毛笔瞬间就没了。与此同时,林时渡胸口那块玉猛地一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他本能地伸手去摘——
手刚碰到玉,就被另一只手啪地打掉了。
林时渡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一张脸几乎贴着他,眉眼深得像井。
“卧槽——”林时渡吓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窗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洛神渊!是你?!”
话没说完,一只手捂住他眼睛。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动。”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带着点沙。紧接着,两根手指按上他额头,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林时渡僵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两根手指按了他几秒,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就这一抖,林时渡感觉到那人呼吸都变了。
他不知道洛神渊在确认什么,但他知道——这人在确认他。
洛神渊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底下,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东西。他盯着林时渡,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最后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眼神太直白了,林时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看什么呢?”他捂着胸口那块还在发烫的玉,声音还带着点喘,“洛神渊,你到底是什么人?神啊?仙啊?还是那和尚说的那个——那个什么‘不可磨灭的旧相识’?”
他想起那天在南山寺,那老和尚说的话。什么“施主身后一直有位故人,是你前尘旧事里不可磨灭的人”。他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出家人爱打哑谜。
洛神渊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林时渡跟前,他微微俯下身,嘴唇凑到他耳边。
“林时渡。”他喊他名字,喊得很轻,像在喊一个喊了很多年的名字,“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他顿了一下,热气喷在林时渡耳朵上。
“你现在想不起来。没关系。你会想起来的。”
林时渡耳朵尖瞬间红了。他往旁边躲了躲,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嘛……”
洛神渊直起身,嘴角翘了一下。
就翘了一下,但林时渡看见了。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就是那种——明明想笑,又憋着,结果没憋住的样子。
林时渡还想再问什么,胸口那块玉忽然凉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头去看的工夫,再抬头,窗边已经空了。
冷风还在往里灌,吹得他一身鸡皮疙瘩。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爬回床上。那块玉贴着胸口,温温的,跟平时一样。
他摸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林因姐叫醒的。
“阿时,起床了。”窗帘刷地拉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你阿婆让你去趟南山寺。”
林时渡眯着眼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嗯?寺庙?那庙不是刚烧了吗?这才几天啊,就修好了?”
林因姐弹了他脑门一下,弹得他往后一仰:“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赶紧起来,别磨蹭。”
林时渡揉着脑门,看着她出去,心里犯嘀咕。
烧成那样,这才几天?就是请一个工程队来修,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洗漱完去了宋泪天屋里。阿婆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水,手里捏着一张符纸。见他进来,她抬眼看了看,手指一捻,那符纸就烧着了。
火苗舔着纸边,很快烧成一团,化成灰落在碗里。灰在水面飘了飘,慢慢沉下去,和水融在一起。
林时渡盯着那碗水,喉结滚动了一下:“阿婆,这啥呀?能说清楚不?”
宋泪天没说话,把碗推到他跟前。
他接过来,碗壁温热。他低头看着那碗水,又抬头看宋泪天:“不是,阿婆,您总得告诉我这是干什么的吧?万一喝坏肚子呢?”
宋泪天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拍得很轻,然后笑了笑。
那笑林时渡从小看到大,每次都让他心里踏实。可这回,那笑里好像还藏着点什么。
他把碗凑到嘴边,一仰头,喝了。
水没什么味道,温吞吞的。但他放下碗的时候,胸口那块玉忽然暖了一下。
宋泪天又拍了拍他的头:“去吧。”
林时渡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一路往南山走,走到半山腰,就闻见了香火味儿。
越往上走味儿越浓。可他心里越来越嘀咕——这才几天,怎么可能?
等到了寺庙门口,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庙修好了。
不是“修得差不多了”,是完完整整、崭崭新新地修好了。朱红的殿门,青灰的瓦,雕花的窗户,门口那棵老树还在,挂满了祈愿牌。香炉里烧得正旺,烟火缭绕往上飘,熏得人眼睛发涩。
林时渡站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特么是坐火箭修的?
炉前站了不少人,手里捏着香,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有人仰着头,有人盯着炉里的火苗发呆。那些脸上什么表情都有——虔诚的,疲惫的,期盼的,麻木的。
林时渡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会儿,往里走。
他拿了三根香,在炉火上点了。火苗舔着香头,冒出一缕青烟。他把香举到眉心,闭上眼。
求什么呢?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最后什么也没求,就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插完香,他往殿里走。朱红的殿门大开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他抬脚跨过门槛——
然后他看见了。
神台上,本该供着佛像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着,一条腿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炕头。墨黑的长发散下来,垂在肩侧。衣裳是白的,领口袖口绣着金纹。
他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支毛笔,转来转去。
像是察觉到了目光,他抬起头。
林时渡跟那双眼睛对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洛神渊。
“你——”林时渡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你特么怎么在这儿?!”
旁边几个跪着的善男信女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他。有人皱眉,有人嘀咕,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拜他们的。
洛神渊从神台上跳下来,落地没一点声音。他朝林时渡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时渡心口上。
走到跟前,他站定,低头看着林时渡。
“等你。”他说。
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林时渡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等我?你坐神台上等我?你当这是你家客厅啊?”
洛神渊想了想,点头:“差不多。”
林时渡:“……”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这庙不是烧了吗?这才几天?怎么修的?你们神仙现在搞基建这么快?”
洛神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又翘了一下。
那个笑,怎么说呢,有点得意,又有点“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意思。
“顺手。”他说。
林时渡被他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堵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洛神渊也不说话,就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找了好久终于找到的人。
殿里香火缭绕,钟声忽然响了,嗡的一声,从殿外传进来,震得人心里一颤。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洛神渊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弧度。
林时渡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昨晚那句“从头到尾,都是我”。
他喉咙有点干。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
洛神渊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腹按在他额头上。
凉凉的,跟昨晚一样。
但这次只按了一下,就放开了。
“是你。”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林时渡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废话,不是我还能是谁?”
洛神渊没说话,就看着他。
那眼神太复杂了,林时渡看不懂。有高兴,有松了口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沉甸甸的。
他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到底想干嘛?能不能说清楚?”
洛神渊想了想,说:“想见你。”
林时渡:“……”
“然后呢?”
“然后……”洛神渊又想了想,“带你回家。”
林时渡愣了一下:“回家?回什么家?我家在这儿啊。”
洛神渊看着他,没解释。
那个眼神让林时渡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想再问,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进来了。洛神渊往后退了一步,转眼间就消失在他视线里。
林时渡四下张望,什么也没看见。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袋供果,看见他站在那儿,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林时渡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他站在殿里,看着那尊佛像——现在佛像好好地在神台上坐着,慈眉善目地看着他。
刚才那个人,就跟做梦似的。
但他知道不是梦。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玉,温热的。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一路走一路想,什么都没想明白。
但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带你回家。”
回什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