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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与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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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艾莉西亚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巡逻的侍卫,心跳久久不能平复。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应对,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甚至不敢回想自己有没有露出破绽——那微微颤抖的手,那僵硬的微笑,那答非所问的“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
床榻上,锦被还维持着她刚才仓促整理的模样。她弯下腰,想把被角再抚平一些,手刚碰到枕头,却触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硬硬的,方方的,藏在枕头底下。
她愣了一下,掀开枕头。
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静静躺在那里。
她认得这张纸——是春桃方才端托盘时,垫在碗底的那种素笺,质地细腻,边缘印着淡淡的银纹。可这张纸上没有碗底的油渍,只有几行用炭笔写下的字,笔画仓促,像是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写的。
她展开纸条,看清上面的字时,呼吸猛地一滞。
“小心君后。”
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她攥着纸条,指节泛白,脑海里翻江倒海。
君后。
这个词她今天已经听过两次了。第一次是春桃送早膳时无意间提起——那时她正努力伪装,只来得及记住“君后”这个称呼,来不及细想。第二次是门外那个温润的声音——他自称“臣”,唤她“殿下”,却从始至终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份。
原来,那是她的君后。
原来,她有一个丈夫。
可春桃为什么要让她小心?
她的手心沁出冷汗,把那张纸条攥得皱巴巴的。她想再看一遍,又怕把字迹弄糊了,赶紧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抚平。
“小心君后。”还是那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春桃是她的贴身侍女,能在她枕头底下塞纸条,说明春桃是可信的——至少,春桃认为自己是可信的。可春桃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当面告诉她?是怕被人发现?还是怕那个“君后”知道?
她又想起门外那个声音。低沉的,温润的,带着一丝微凉的冷香。当时她的身体本能地紧绷,心跳加速,手腕上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忽然开始发烫——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已经不那么烫了,可触感还在,像是某种烙印,提醒着她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这个君后,到底是谁?
对她做了什么?
为什么春桃要让她小心?
她把纸条叠好,贴身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薄薄的一张纸,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知道更多。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继续伪装,继续扮演那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艾莉西亚”。
她走回梳妆台前,在镜前坐下。
三面镜子,三个自己,都带着同样的茫然和紧张。她看着镜中的脸——金发碧眼,五官精致,和南墙上那幅画像里的人一模一样。可那画像里的人笑得多从容,多疏离,像是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做不到那样。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练习。
首先是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显得轻浮,太小了显得冷漠。她对着镜子调整,一点一点,直到镜中的自己看起来和画像里差不多——恰到好处的微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然后是坐姿。脊背要挺直,肩膀要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既不能太紧绷,也不能太懒散。她试了几次,不是腰挺得太直像根木头,就是肩膀耷拉下来显得没精神。
再来是说话的语气。要慵懒,要漫不经心,要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漫然。她试着说“放着吧”,说了三遍,一遍太生硬,一遍太软弱,第三遍勉强像那么回事。
她练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轻快的碎步,而是沉稳的、有力的脚步,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口上。
然后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殿下,摄政王殿下到了,在殿外等候。”春桃的声音,带着恭敬,和之前送早膳时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摄政王。
春桃说过,那是她的舅舅,莱恩·诺兰,手握军政大权。
她不知道这个舅舅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对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春桃一样,一眼就看穿她的伪装。
但她没有选择。
她必须去面对。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顿。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自己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坐姿、语气。
然后,她推开门。
春桃站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亲自开门。但春桃很快恢复如常,侧身引路:“殿下,摄政王殿下在议政殿等候。”
议政殿。
不是寝殿,也不是外殿,是议政殿。
那是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
她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嗯”了一声,跟在春桃身后往前走。
穿过回廊,穿过庭院,一路上遇到不少侍卫和侍女。他们见到她,都立刻躬身行礼,口称“殿下”。她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心跳却越来越快。
议政殿的门口,站着两名禁卫军。见她来了,他们齐刷刷地行礼,推开厚重的殿门。
门后,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阳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穿着深灰色的常服,料子上乘,领口绣着银色的凤凰纹——那是王族的标志。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深邃,琥珀色的眼眸藏在微蹙的眉心后,带着几分锐利,却又被温和的笑意冲淡。他看着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艾莉西亚。”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
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储君该有的礼:“舅舅。”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称呼。春桃说过,摄政王是她的舅舅,母亲的兄弟。叫“舅舅”总不会错。
莱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轻轻牵了牵唇角。他抬了抬手:“起来吧。刚醒来身子弱,不必多礼。”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发髻上停了一瞬——那是她刚才自己胡乱挽的,肯定不像样。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示意她落座:“边境传来急报,柯尔特星失守了。刚醒就叫你商议正事,是舅舅心急了。”
她走到长桌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的星图沙盘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全息投影已经亮起,柯尔特星的星图在空气中展开,大片的红色警报区域刺得人眼睛发疼。莱恩伸手点在星图上,语气骤然严肃:“虫族越过第三道防线,柯尔特星失守,雷蒙德的舰队全军覆没。”
她盯着那幅星图,脑海里一片空白。
虫族,防线,舰队,全军覆没……这些词她认得,可组合在一起,她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该有反应。该悲伤,该愤怒,该担忧。可那些情绪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无论如何都涌不上来。
她攥紧衣袖,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星图上,快速扫过文件上的舰队部署。柯尔特星旁边是阿尔法星,标注着“核心枢纽”。再往外是贝塔星,标注着“第三舰队驻地”。
她努力从这些陌生的信息里,找出能说的话。
不能沉默太久。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二舰队是帝都最后一道防线,动则帝都空虚。”
声音平稳,语速刻意放慢,给自己留足思考的时间。
莱恩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伸手指向贝塔星:“贝塔星的第三舰队距离更近,可先派去增援阿尔法星。第二舰队原地待命,随时准备接应。”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方案。既守住了帝都,又能及时支援边境。
莱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漾开一抹赞许的笑意:“不错,和我想的一样。”
她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莱恩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对了,你醒过来,可有见过白?”
白。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她的心口猛地一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很久,忽然被人翻出来,压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手腕上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又开始发烫。
她愣了一下,脸上刻意露出一丝茫然,尽量让这茫然显得自然——毕竟她刚醒来,对周遭人事有些生疏,也是正常的。
“白?”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莱恩的动作猛地一顿。琥珀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目光里的探究瞬间浓烈起来,像要看穿她的伪装。
“你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这是一个破绽。一个足以让他怀疑的破绽。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愧疚:“舅舅,我……醒过来后,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您是我的舅舅,其他的……都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
她没有说“失忆”,只是用“记不清”“模模糊糊”来形容,既解释了自己的无知,又为自己留了余地。
莱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她强忍着没有移开眼,只是让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愧疚。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莱恩轻叹一声,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褪去,换上一丝惋惜和无奈:“也是,你这次伤得太重了。忘了也好,忘了那些烦心事,倒也清净。”
他没有追问。
她悬着的心,悄悄放下了一点。
可下一瞬,莱恩又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是你的君后。蛇族的白王子,三年前,你为了人族与蛇族的联盟,与他举行了大婚。他是你的夫君。”
轰——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当然知道那是她的君后——春桃那张纸条,今晨门外那个声音,早已告诉了她这件事。可知道“君后”和知道“他是蛇族的王子”“他们是政治联姻”“他们大婚三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空壳,后者是往里填的内容。
而现在,这个空壳正在被填满——以一种让她措手不及的速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呆呆地看着莱恩,任由震惊和茫然将自己淹没。
莱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淡了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听闻你出事,便从蛇族领地赶了回来。这些日子一直守在王宫,只是你昏睡不醒,他也不便打扰。如今你醒了,他想必是极欢喜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沿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手腕上的红点烫得厉害。
蛇族。
联姻。
大婚。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门外那个温润的声音,那个让她身体本能紧绷的男人。她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性格,不知道他对她好不好。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丈夫。
而她,把他忘了。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全息投影仪上柯尔特星的红色警报还在不断闪烁。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抬起头,迎上莱恩的目光:“舅舅,第三舰队的增援命令,就由我来下达吧。”
声音尽量平稳,带着储君该有的镇定。
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尽快进入“储君”的角色,需要掌握属于自己的权力。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暗流涌动的王宫里站稳脚跟,才能有机会去寻找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莱恩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将一份授权文件推到她面前,文件上印着帝国的玺印,还有他的副署。
“好。”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认可,“储君殿下,该你做决定了。”
殿下。
这一次,他不再叫她“艾莉西亚”,而是改称“储君殿下”。亲昵的称呼褪去,只剩下储君与摄政王之间,清晰而冰冷的权力界限。
她看着那份文件,拿起桌上的纯金钢笔。笔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住了千斤重担。
她深吸一口气,在文件的落款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艾莉西亚。
字迹有些笨拙,却无比坚定。
写完,她放下笔,抬眼看向莱恩。他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好了,你刚醒,好好歇息。后续军务我会让人及时通报。”莱恩站起身,深灰色的衣摆扫过地面,领口的银凤凰在光线下闪了闪。
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有力,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合上的瞬间,她紧绷的身体骤然垮下来,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冰凉刺骨。
刚才那短短的一刻钟,比走了一整天的钢丝还要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张授权文件还摊在桌上,她的签名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艾莉西亚。
这是她第二次写下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笔记本扉页,是过去的她写给未来的她。这一次,是现在的她,签下第一份属于储君的命令。
她把文件推远一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莱恩最后那句话——
“白,是你的君后。他是你的夫君。”
她知道那是她的君后。
可知道,和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是两回事。
就像她知道悬崖下有深渊,和被人推着站在悬崖边往下看,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概念,后者是现实。
而现在,她正站在悬崖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