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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局中人 救人证,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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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醒了的时候,天还是青灰色的。
他没动,侧着身子,看另一张床上那个背影。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薄薄地铺在那截皮肤上。眉心那颗痣他看不见,但闭着眼也能描出位置来。
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脸都笑僵了。
他轻轻坐起来,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叶从心正蹲在井边跟一只水桶较劲。绳子在井沿上蹭得咯吱咯吱响,桶在井底晃来晃去就是不沉,他急得跺脚,跺一下,桶晃一下,更舀不上来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烬,眼睛噌地亮了。
“明焰哥!快快快,这桶它不听我的!我手都快磨破了它一口水都不给我——”
萧烬走过去接了绳子。手腕一抖,桶沉下去,再一提,满满一桶水就上来了,桶底磕在井沿上,溅出几滴亮晶晶的水花。
叶从心嘴巴张着,看看桶,又看看萧烬的手。“哇塞!你这手劲好大啊!我拽了半天它就在底下晃——”
萧烬把水倒进盆里,弯腰洗脸。水凉得激灵,他眯了眯眼,伸手抹了一把脸。
叶从心颠颠儿地跟在后面,嘴一刻不停:“明焰哥,你说那个张道成到底躲在哪儿啊?咱们找了这么多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会不会已经不在淮州了?叶孤雁师兄说这种人最容易被人灭口,好像有人到处在找他——”
萧烬直起身,看着他。
叶从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怎、怎么了?”
“你是说?有人在找他?”萧烬看着他的怂样,心下觉得好笑,“怎么这么怕?又怕话又多,那当初抓人的时候怎么忍住的啊?”
叶从心挠挠头,脚尖蹭了蹭地:“那不是怕坏事嘛。我虽然话多,该闭嘴的时候还是知道的。赵师兄说了,出门在外多听少说。我之前在矿场那边吓得腿都软了,愣是一声没吭——我忍功还是可以的——”
萧烬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晨光正好从井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几道细碎的光斑。笑起来的瞬间,眉眼间那股冷冽被什么东西化开了。那双眼睛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衬着眼角的那颗小痣,下显得格外的俊美。
叶从心看呆了,愣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
“明焰哥,”他压低声音,像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笑起来真好看。难怪殿下那么喜欢你。”
萧烬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你看殿下的那个眼神,还有殿下看你的那个眼神,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叶从心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声音越说越小,“就是那种……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感觉你懂吧?你们俩站在那儿,就感觉这世上除了你们俩,别人都是多余的……”
萧烬抿着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叶从心的头发,转过身,颠颠地往屋里走。
叶从心在后面追了两步,声音可怜巴巴的,还带着股疑惑:“明焰哥——我说错什么了吗?我说错什么了?”
萧烬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眼底那点亮光也没有散。
叶从心蹲在井边挠了挠头,自言自语:“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谢怀朔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街上热闹起来了,卖包子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小孩的哭闹混在里头,货郎的拨浪鼓不紧不慢地摇着,一声一声地传过来。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门推开了。萧烬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咸菜切得细细的,在碟子里码得齐齐整整。
“师父,早饭。”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推到谢怀朔面前,顺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说外面风大。
谢怀朔看看那碗粥,又看看他。萧烬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温温和和的,跟平时一样。可谢怀朔却觉得,他今日的心情好像格外的好。
“你吃了吗?”
萧烬点点头。
谢怀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微微皱了皱眉:“站着干什么?坐下。”
萧烬在他旁边坐下。椅子挨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往谢怀朔那边挪了一寸,不多不少,刚好挨着。
“今日的早餐,好像和往日的不太一样。”谢怀朔垂着眼尝了两口,抬头看着他,“应当是换了个更好的厨子,你早上吃了没有?”
“有师父这话我就放心了。”萧烬撑着脸,笑眼看着谢怀朔,“等此间事了、天下太平,我就寻一处宝地开店当厨子去,那时候师父就可以天天在店里喝酒,我给师父煮一辈子的饭。”
谢怀朔听见此话,内心既欣慰又有一丝尴尬,他看着萧烬赤诚的目光,也忍不住幻想起他说的那种,平凡普通但又幸福的日子。
或许是他愣了太久,萧烬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脸上染着红晕,指了指谢怀朔手里的粥:“师父快吃,待会凉了吃了伤胃。”
谢怀朔屈指在萧烬额头敲了一下,听见萧烬哎呦了一声,心满意足得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孩童那般,低头继续喝粥了。
窗边两个人,一个盯师父一个磕瓜子,谁也不说话。可那沉默是流动的,像两个人并肩站着,不用开口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突然,谈言笑猛地推门进来就把几张纸拍在桌上,额头上全是汗,气还没喘匀。
“殿下,听风阁的消息。王家那边又动了。”
谢怀朔放下茶盏。
“王通在收拾东西。不光是账册,还有人。他手底下有几个人,这几天不见了。听风阁的人跟了,跟丢了——出了城门就找不着了,像是凭空没了一样。”
谢怀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王通要跑。”
“应该是。”谈言笑抹了把汗,“京城那边的消息过来了。王通在淮州待不住了,这两天往外搬了好几车东西。”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阳光正好,他还没束发,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侧颜上,是种格外的恬静美好。
但他的语气格外的冷峻:“不能让他跑。”
他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谈言笑,让人盯死王通。前后门都堵上,出城的路每条都放人。他要搬东西,让他搬,把接应的人也盯住,一个都不许漏。”
谈言笑点头。“是。”
“王通这个人,”谢怀朔端起茶盏又放下,“手里不知道过了多少脏事,矿上的事、青蚨的事、拐孩子的事——他经手的每一笔都记在账上。”他看着谈言笑,“抓活的,就算打晕了,手脚折断了,也得给我留一口气在。”
“明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萧烬心下想着叶从心的话,一个人匆匆去了城北。
夕阳从树梢后面照过来,把整座山染成橘红色。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小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张道成。
瘦得衣裳都挂不住,领口空荡荡的,锁骨下面的肋骨一根一根顶着布料。头发全白了,白得跟山顶的雪似的,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坐在破桌子前面,正在写字,那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手腕上的青筋都凸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褶子,像干裂的河床,每道纹路里都嵌着灰和年月。
“萧公子,你来了。”
萧烬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写满了一叠纸,摞在旁边,边角都对得很齐。
“张先生,近来您这是否有什么异动。”
“萧公子关心老夫这烂命一条,多谢了。”张道成的手顿了一下。只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洇开一个黑点。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只是此处隐蔽,老夫既然能苟且偷生如此多年,必然有老夫的办法,萧公子不必忧虑。”
萧烬看着他,行了个端正标准的礼:“那晚辈就有话直说了——那些难民在哪儿?那些等在城外的人,先生究竟安排他们去了何处?”
张道成停下笔,抬起头,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看着远处,目光悠远,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旧事。
“萧公子,你知道那些难民是怎么到城外的吗?”
萧烬没说话。
“是我让他们去的。”张道成说,“三年前,我开始在城外搭窝棚。一个,两个,三个。后来去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丢了孩子的人。我告诉他们,在这儿等着。等有人来查,等有人来替咱们讨公道。”
他把笔放下,手指微微发抖。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迹和泥垢。
“可光等着不够。光等着,谁会在意这些老百姓的喜怒哀乐,那些稳坐庙堂之人,如何会愿意趟浑水,去为草芥发声?!得有人让他们来。所以我把那些难民的事传了出去,传到各处,传到京城,传到徵王耳朵里,传到淮王耳朵里。我知道他们会来。来了就会查,查了就会发现王家的事,发现了王家的事就会查到青蚨,查到了青蚨——那些孩子的事就藏不住了。”
萧烬的手微微收紧。
张道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些难民不是王家抓去的。是自己去的。去了,躲起来,等着你们来查。等你们查到了,他们就是那些血淋淋的旧事,最鲜活直接的证据。”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了很久才慢慢平息,直起腰的时候眼角沁着泪花,脸憋得通红。
萧烬把水囊递过去,连忙上前拍着他的背,张道成接过来喝了一口。
“多谢。”声音更哑了。
他靠在椅背上缓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萧公子,这些东西交给你了。该查的查了,该等的等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了。”
萧烬抱着那个木匣子站起来。木头贴着手心,温热——被张道成捂了太久。
“张先生,那些难民在哪儿?”
张道成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柳河村。燕子矶下游三十里,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我让人把他们带过去的,那里安全,王家找不到,顾家找不到。他们在那里等着,等你们去接他们。”
他看着萧烬:“那些人不是难民。他们是证人。等了十五年的证人。等的就是这一天。”
萧烬点点头,沉默了半晌,缓慢而郑重地答道:“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第二天一早,谈言笑带着人去了柳河村。
谢怀朔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城楼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护城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萧烬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伸手能够到的距离。
叶从心也跟在后面,眼睛亮亮的,一会儿看看谢怀朔一会儿看看萧烬,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殿下殿下,您今天还是那么风度翩翩!还有那些难民真的在柳河村吗?殿下殿下——”
谢怀朔没回答,只是偏头看了叶从心一眼。那一眼不重,轻飘飘的,可叶从心愣是从那目光里读出了一句——闭嘴,跟着走。他的嘴立刻合上了,上下嘴唇严丝合缝。
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了,凑到萧烬身边用气声说:“明焰哥,我就问一句——你说那个张道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等了十五年,查了十五年,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连我这种傻子都能利用上,想必是个顶顶厉害的人!”
萧烬抿着唇,没说话。
叶从心不死心,转到谢怀朔那边:“殿下——”
“何止啊——”谢怀朔的声音忽然传来,萧烬一愣神,抬头看向谢怀朔。
只见谢怀朔脚步顿了顿。他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官道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他转过身看着叶从心:“他把那条命也用上了。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叶从心愣住了。他站在那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谢怀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叶从心颠颠儿地追上去,“殿下等等我——”
萧烬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北的方向,那座山在晨光里显出黛青色的轮廓,山顶上缭绕着薄薄的雾气。他知道那间小屋在山里某个地方,知道那个白头发的老人还坐在那张破桌子前面,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转回头跟上前面的人。怀里那个木匣子沉甸甸的,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走到半路,街角忽然窜出一个人影,直奔萧烬而来。萧烬脚步一顿,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来人是个半大孩子,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大、大人……”那孩子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指着城北的方向,“山、山上……我刚才在城北拾柴,看见五六个人提着刀往山上去了!那条路只通一个地方,张先生他——”
萧烬瞳孔一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谢怀朔。谢怀朔也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
“王家的人。”谢怀朔声音发沉,“他们要灭口。”
话音未落,萧烬已经转身冲了出去。脚步蹬在青石板上,衣袍在身后拉成一道笔直的线。谢怀朔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叶从心!带人跟上去!”
萧烬跑得极快。城门口的街道、巷口的摊贩、护城河上的石桥——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条往北的路。风灌进耳朵里嗡嗡地响,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
山上的小路坑坑洼洼,碎石子硌着脚底,两旁的树枝抽在脸上,他也顾不上。
小屋前面,五个人围成一圈。张道成被逼到角落,背抵着石头垒的墙壁,整个人缩在墙角里。他左臂垂着,袖子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往下淌,把脚下的土染成深褐色。脸上青了一大块,额角破了个口子,血糊住了半边眉毛,顺着脸颊淌下来。可他站着,没有倒。两只眼睛瞪着面前的人,神色比起先前萧烬见到的所有被劫杀的人,都更为平静。
一个提着刀的汉子正朝他走过去。刀尖上沾着血,步子不紧不慢,像猫戏耗子。
一道寒光从侧面劈过来,砍在那人的刀身上,当的一声,火星四溅。那人被震得往侧面踉跄了两步,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他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公子站在面前,眼睛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什么人——”
萧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一刀横削过去,逼退面前的人,顺势侧身,左肘撞上另一个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三四步。刀光一转,第三个人的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挑飞了,翻着跟头掉进草丛里。萧烬的刀背砸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捂住手蹲了下去。
剩下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扑上来。萧烬矮身躲过第一刀,右手的刀架住第二刀,两刀相交火花迸溅。他手腕一翻,刀身贴着对方的刀刃滑下去,直削对方的手指。那人慌忙撤刀,萧烬的刀已经追到了他咽喉前,停在皮肤上,刀锋贴着喉结,凉得那人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最后一个人转身想跑,萧烬一脚踢在他膝弯上,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萧烬的刀横在他后颈上,他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张道成靠着墙,看着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萧公子……你不用来的。”
萧烬没回头。他的刀还横在那个人的后颈上,手很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来,您就死了。”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叶从心带着人赶上来了。几个侍卫冲上前把地上的人按住捆了,叶从心跑到萧烬身边,看见他刀上的血吓了一跳:“明焰哥你受伤了?!”
萧烬低头看了一眼——那不是他的血,是张道成的血溅上去的。他把刀收进鞘里,转身去看张道成。老人的左臂还在往下滴血,人却站得笔直。
“进屋,我给您包扎。”
张道成摇了摇头:“不碍事,皮肉伤。”
“坐下。”
萧烬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不容置疑。他扶着张道成进屋,让人拿了伤药和布条来,一圈一圈往伤口上缠。手很稳,力道很轻,布条缠得不松不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