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诬告 反派狗急跳 ...
-
谈言笑推门进来时,傍晚的光从西窗斜劈而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他没说话,先将手里一张纸条递过去。纸边皱得厉害,他指节上还带着攥握过后的白印子。
谢怀朔展开,墨迹新得发亮:
“王崇具本上呈,所列三罪,皆指殿下。事急,望早图之。”
下面另起一行,笔走得更急,几乎收不住锋:
“淮州案只手遮天,证人死、杀人灭口,私查定案、鼓民动乱。狼子野心,不诛难平。”
屏风后头,谢珩探出半个脑袋,扫了一眼那几行字,眉头拧起来:“王崇?他自己那一屁股屎还没擦干净,倒有脸弹劾你?疯了?”
谢怀朔把纸条对折,再对折,不紧不慢塞进袖子里:“疯了的人可写不出这些话。很显然,他是一只已经跳了墙的傻狗。”
他淡淡看向谢珩,脸上浮出那种熟悉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而这只傻狗刚好眼盲耳聋——他不知道账册在不在我们手上,不知道我们走到哪一步,更不知道我们了解多少。什么都不知道,人就容易怕。怕狠了,要么跑,要么咬。王崇选了后者。”
萧烬靠在窗边擦剑,刀刃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他没抬头,听到这话笑了一声:“弹劾您什么?杀人灭口?私查定案?他王家毒死三十七条人命的时候,怎么不提杀人灭口?”
“所以说,”谢怀朔盯着面前的纸,慢悠悠地说,“这种心智异于常人的狗,被逼疯了连自己都咬。”
剑“嗒”地插回鞘里。萧烬走过来,在谢怀朔边上坐下,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眉眼间隐约透出那种见多了脏事之后生出的厌恶:“王崇走了步烂棋。他以为弹劾您能拖住您,可他忘了,折子递上去,王家的事就翻到了御前。您查他,他还能说王爷构陷命官。现在是他先动的手——这案子就不是您在查了,是他自己递到皇上鼻子底下的。”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你倒看得明白。”
萧烬没接这个话茬,把剑搁在桌上,手指在鞘上叩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师父,怎么回?”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桌边,提笔蘸墨。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息,落下去:
“臣查淮州旧案,得簿册一函,内载王家贿银数目、乌头采买始末,条目粲然。仵作刘三验尸后三日暴卒,妻小俱失其踪。钱如命死前供称,王家以乌头毒杀城外难民三十有七,伪称时疫。臣已集难民百五十人所具状词,皆可质对。”
笔锋顿了一下,又续上:
“王崇所劾三罪,其一曰‘只手遮天’。臣敢问:所遮者,何人之天?王家贿银五千两,孙明远压状不举,是谓遮天?乌头三十斤入府衙,城外三十七人饮鸩而亡,官府伪称疫病,是谓遮天?若查案即遮天,则天在何处?在王氏之堂奥耶?”
萧烬站在旁边看到这里,忽然开口:“师父,您等这一天等很久了吧。”
谢怀朔没抬头:“什么?”
“等王崇弹劾您。”萧烬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您一直在等他动手。等他递折子,等他把王家的事翻到御前,直接推到三司,让朝廷去查。”
谢怀朔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好笑:“为师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顺意?只不过是瞌睡刚好有人送枕头,心情愉悦罢了。”
萧烬嘴角弯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眼里含着光:“师父料事如神,伟岸得很,在我眼里,可不就跟天仙似的。”
谢珩站在一旁闻言感到好笑。谈言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番,最终咳嗽了两声:“劳驾,几位天仙大神,能先指示小的一下吗?如今要怎么办?”
谢怀朔收回目光,将最后几行写完,笔搁下,折子折好递给谈言笑:“送回京城,再麻烦听风阁的弟兄们跑一趟。”
“我命苦啊,”谈言笑苦着脸叹气,“这段时间被你们当驴撵,腿都跑细了。”
谢怀朔没说话,只朝萧烬伸了伸手,手指勾了勾。
萧烬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进谢怀朔手心。谢怀朔转手将银子搁在谈言笑掌心里,拍了拍:“请你喝酒,够你喝两壶的了。”
谈言笑掂了掂银子,脸上愁云一扫而空,欢欢喜喜地揣进怀里:“得,有酒喝什么都好说。”说完转身便走。
“去,”谢怀朔道,“他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做。”
谈言笑应声出去了。门扇合上,屋里安静下来。萧烬还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白纸上的残墨,过了一会儿才说:“王崇这步棋走得急,可他背后还有人。顾家不会坐着看。”
谢怀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顾家当然不会坐着看。所以他们会动。动得越快,漏得越多。”茶盏搁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王崇是饵。我钓的不是他,是他后面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声音和惊呼,紧接着门被叩响了两下。谈言笑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只苍蝇:“殿下,小裴大人来了。”
他话音未落,裴昭已经从他身侧跨进门来。谈言笑被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差点绊在门槛上,嘴里嘟囔了一句“真是倒霉”,摇摇头出去了。
裴昭穿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绾着,风尘仆仆,可腰背挺得很直,走起路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萧烬迎上去领他落座,谢怀朔给他倒了杯茶。
“不是说要启程了?”谢怀朔问。
“临行前得了消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裴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搁在桌上,上面工工整整写着王崇那三条“罪行”。他把纸推到谢怀朔面前,“殿下,这三条罪,您认哪一条?”
谢怀朔看了一眼,笑了:“一条都不认。”
裴昭点点头:“那就好办了。”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比刚才那张长,字也更密。谢怀朔拿起来看,是裴昭自己拟的折子,把淮州案的来龙去脉从头捋了一遍,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末了写道:“王崇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奸商,毒杀百姓,拐卖幼童,罪不容诛。今反诬淮王,以掩其罪,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严惩王崇,以正国法。”
谢怀朔看完,把折子放下:“你这份折子递上去,就是跟王家撕破脸了。你在淮州,折子要从淮州递回京城,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看它到不了?”
裴昭又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牌搁在桌上:“陛下的手令。沿途驿站,见牌即发。八百里加急,三日到京城。”
谢怀朔看着那枚铜牌,看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陛下连这个都给你了。”
谢珩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拿起那枚铜牌翻来覆去地看,温和地笑了笑:“小裴大人揣着宝物也不给我们说一说。”
裴昭摆摆手:“宝物谈不上,不过是陛下给的一双腿,让折子跑得快些。”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从楼下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折子递上去之后呢?”
“之后,”裴昭说,“就看陛下的了。”
萧烬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忽然开口:“裴大人,王崇弹劾的事,朝中什么反应?”
裴昭看了他一眼:“弹章递上去的时候,通政司压了三天。第三天有人漏了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顾家那边没表态。不过听说顾老太爷看了折子之后,摔了一只茶碗。”
萧烬点点头:“不表态比表态更危险。不表态就是在等,等事情闹大了再决定站哪边。”
裴昭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点赞赏:“明焰说得对。顾家在观望——看陛下怎么接。如果陛下保王家,他们就跟进,一起弹劾殿下。如果陛下不保王家,他们就切割,把王崇当弃子。”
“顾家不会切割。”谢怀朔走回来坐下,端起茶盏,“王崇手里有顾家的东西。他们切不了,只能保。可保王崇就得替王家翻案,翻案就得拿出证据。证据在咱们手里,他们拿不出来。所以顾家只能做一件事——拖。”
萧烬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拖到您回京?”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拖到青城山的东西烧干净。王家那些账册、书信,落在咱们手里就是铁证,落在他们手里就是一把灰。谁先拿到,谁就赢了这一局。”
裴昭闻言,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我就不多留了。事不宜迟,今夜就动身。”
谢珩插嘴道:“裴大人,青城山那边山路不好走,王家的别院藏在半山腰,你不带些人手?”
裴昭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嘴角微微一挑:“人手早就撒出去了。我这一趟,是去收网的。”他朝谢怀朔抱了抱拳,“殿下保重。京城见。”
说完转身出门,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沉下去,干脆利落。
那天后半夜,王家书房里还亮着灯。
王崇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刚从京城送回来的密报。烛火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密报很短,几行字,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快,扫一眼便从头再来。第二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无声地翕动。第三遍看到一半,手开始发抖,纸页在指间簌簌地响。
“淮王上折反驳。陛下发还弹章,交三司核议。”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月光铺了一地,整条街都是银白色的,安静得不像真的。
坐了很久,他站起来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来人。”
一个心腹低着头进来:“老爷。”
“青城山那边,东西烧了没有?”
“还没有。王通说东西太多,一下子烧掉怕惹人注意,平白生出事端,只能悄悄处理,就费些时间。”
王崇咬了咬牙:“让他烧。烧不完就埋,埋不完就扔河里。一件都别留。”他顿了一下,“还有,淮州那个张道成,不能留了。”
心腹犹豫了一下:“老爷,张道成躲在深山里,咱们的人找了半个月——”
“找不到也得找。”王崇转过身来,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他手里的东西要是落到淮王手里,你我都得死。”
心腹低着头应了,转身出去。王崇一个人站在窗前,胸口像悬了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他知道自己在赌,可他没得选了。淮王查的是王家的事,翻的是王家的案,王家不能坐着等死。
更鼓敲过三更。他没睡,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天边还是黑的。
青城山那边的消息比预料来得快。
王通比裴昭早到了半天,带着十几个家丁连夜进了别院,直奔后院书房。书房里有间密室,密室里码着一摞账册和几封书信——王家这些年的底账,每一笔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记得清清楚楚。还有顾家写给王家的信,字里行间虽未直提那些孩子的事,但顾家在背后撑腰的意思,明眼人一看便懂。
王通让人搬出箱子正往外运,裴昭的人就到了。
两拨人在别院门口撞上,打了半个时辰,死了七八个,伤了十几个。最后裴昭的人多,把别院围了。王通从后门跑了,箱子没来得及带走,全落在裴昭手里。
消息传回淮州时,谢怀朔正在客栈大堂里喝粥。萧烬从外面跑进来,气息很稳,步子却快:“师父,裴大人得手了。王家青城山别院的账册和书信,全在他手里。王通跑了,东西没带走。”
谢怀朔放下粥碗:“多少?”
“五大箱。听说还有顾家写给王家的信。”萧烬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这下王崇完了。那些账册里肯定记着王家拐孩子的事,还有那些银子往哪儿送的。顾家那几封信要是拿出来,顾家也得沾一身腥。”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什么都懂。”
萧烬咽下包子,端起谢怀朔面前的茶碗灌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跟着师父,不懂也得懂。”
京城的消息来得更快。
谈言笑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抄本,纸边照样攥皱了。他脸色不太好,带着很浓厚的疲惫。
“殿下,陛下下旨了。弹章驳回。淮州案交三司会审。”
谢怀朔接过抄本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
“师父。”萧烬轻声叫他。
谢怀朔睁开眼,目光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还没完全落定:“怎么了?”
萧烬没回答,只是伸手把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走,换了一碗温的搁在他手边:“您该歇歇了。”
谢怀朔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孩子站在旁边,脊背挺得很直,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沉沉的。
“还没到歇的时候。”谢怀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象,并未言语。
与此同时,顾老太爷靠在榻上,手里攥着刚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放下,闭着眼睛,手指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顾言站在床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顾老太爷才开口:“王崇这个蠢货。他以为他能拖住淮王,可他忘了皇帝这么多年一直想要平衡世家权柄,如今王家背后那些勾当翻出来,谁能保他?如今更是三司会审,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一起查。王家那点破事,捂得住吗?”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横梁。楠木的,百年老料,雕着云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很冷。
“好一个谢怀朔。不辩解,不喊冤,不告饶。直接把案子推到三司,把王崇推到刀下。这一刀,干净。”
他转过头看着顾言。
“传话给青城山那边。王通如果拿到了东西,先别急着烧。看看能不能用。王家这步棋废了,可王家手里那些东西——那些孩子去了哪儿,经了谁的手——要是落到淮王手里,就不是王家一家的事了。”
顾言低下头:“是。”
顾老太爷闭上眼睛,手指还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叩着。过了很久,才又开口:“还有,淮州那个张道成。王崇这一闹,淮王那边肯定要加快收网。张道成手里的东西,必须在淮王拿到之前毁掉。他手里那封信——顾家写给王家的那封信——不能落到淮王手里。”
顾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顾老太爷一个人靠在榻上,手指还在叩叩地响。窗外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
客栈里,谢怀朔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萧烬坐在他对面,他没看谢怀朔,目光落在剑鞘上那颗青玉上,手指慢慢摩挲着:“师父,张道成多年谋划绝非常人,如今王家的事被推到天子面前,他这是借刀杀人。”
“我知道。”谢怀朔合上册子。
“他信不过咱们。”萧烬抬起头,“他不会把所有东西一次□□出来。他得留一手,留到最后一刻。”
“你觉得最后一刻是什么时候?”
萧烬想了想,把剑佩回腰间:“等您把王家扳倒,等朝廷的三司到了淮州,等他亲眼看见这些案子真的会查、那些死去的人真的有人替他们做主的时候。”他顿了顿,“他不是不信您。他是不信这世道。他得亲眼看见,才能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把册子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落了一地。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就让他亲眼看见。”他说,声音很轻,“让他知道,这世道还没烂透。”
萧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剑鞘那颗青玉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夜深了,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挨得很近。谢怀朔正要宽衣,萧烬忽然开口:“师父,今晚我跟你睡。”
谢怀朔手上动作一顿,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异,他侧过头笑了一下:“多大了还要师父陪?”
萧烬面不改色:“我白天出了力的。跑腿、传话、打架,哪样不是我在前头?裴大人来的时候师父还坐着喝茶呢。”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是责备,倒像是看穿了什么,嘴角微微一动:“哦——所以是来讨赏的。”
萧烬被他看得难得顿了一下,嘴却硬得很:“徒儿伺候师父,天经地义。”
谢怀朔没再说什么,只将一只枕头丢到旁边那榻上,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落在榻尾。他转过身去解外袍,背对着萧烬,声音平稳从容:“睡那边。不许说话,不许翻身,不许半夜喊师父。”
萧烬抱着枕头站了片刻,还是走到那榻边坐下了,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望着师父的背影。烛火将谢怀朔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宽阔,脊背笔直,解袍的动作不急不缓。
他躺下去,把枕头摆好,望着头顶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横梁,忍了忍,没忍住。
“师父。”
“……”
“师父,我今日——”
一个枕头横飞过来,正中他面门。
“说了不许说话。”
萧烬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他把那个多出来的枕头垫在自己脑袋底下,翻了个身,冲着那边榻上模糊的轮廓说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不太像说给别人听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睡觉。”谢怀朔说。就两个字,语气不重,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
萧烬闭上眼睛。窗外月亮正圆,两榻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月光落在中间的空隙上,像一条安静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