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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桃花 “悔不听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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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雪绕过曲折的走廊,只见浣花水榭豁然开朗在眼前。廊桥上,他听见“咿咿呀呀”的声音,婉转柔和。
三月初三,是宫中每年照例的赏花宴。
其实他本可以借着受伤的由头推辞不去,但是太后如今人微言轻,且不论她自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权利被架空,这一点,是朝堂上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
所以他必须得为了自己做些什么,既然太后靠不住,那就重新为自己找一个靠山。
所谓赏花宴,也不过是先皇借着赏花的由头,问责朝堂及奏折之间的事,顺便再拉拢几位寒门,许配给世家做一些乱点鸳鸯谱、小辈们不情不愿的婚事。
今年的主题应该是桃花,宫女们正拿着网兜,去捞池中掉落的桃花瓣,水面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涟漪中,映出了几个窈窕少女的倒影。
萧明雪顺着倒影看去,这几位少女面色红润,恰如枝头含苞待放的桃瓣,略施粉黛,一身水袖青衣,仪态端正,正乖顺地被戏班子的师父指点身段。
萧明雪走过长廊,水榭临水而建,正对面是一道曲折的小桥,后方有一亭,静静伫立,檐牙高啄,尽显江南风骨。
檐下摆放着石质长案,配有两把白檀木太师椅,可供二人泼墨观戏。
此时有一老宦官前来引路,说皇上正在等着各位臣子、妃子前往浣花亭内。
到了浣花亭内,白阁老与一众大臣早已等候在此。齐砚正负手而立。
少年皇帝看样子今日心情大好,脸上含着一丝笑意,说:“各位大人,今年不同往年,从前总有妃嫔向皇兄诉苦,说宫中的赏花宴年年如此,一点新意都不曾有,朕觉得也甚是不公平。所以朕想了个办法。”
宦官取出一精致的木质盒子,呈了上来。
“既然有人对位置不满意,不如今日就抓阄。”
众人向木盒望去,只见几十枚圆溜溜的小楠木球正静静地躺在盒中。
“位置由各位随意挑选,抓到哪个位置,就在哪里落座吧。”
齐砚怕众人不解其意,吩咐宦官呈了一双金筷,自木盒中稳稳夹取一枚木丸,只见宦官扭动那榫卯结构的木丸,“咔哒”一声,一张纸条稳稳落入手中。
齐砚抚平纸条,展开。
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宦官高声报幕:
“抱虚亭,首座。”
众人唏嘘,抱虚亭乃是此次赏花宴景观最好的位置之一,正对着戏台水榭,视野开阔,好不惬意。
此时后方有一人温声,伴着“吱呀”的一道木轮轻响,缓缓道:“恭喜皇上,擢得头筹。”
众人为他让开一条路,萧明雪望去,只见此人长发如瀑,肤色粉白,眉眼如画,左眉眉锋和嘴角下方有一浅痣,穿着一席晴山蓝长袍,肩膀处绣有立体鹤羽纹样,脖间悬着一枚玉质长命锁。
让人可惜的是,这人正端坐在一方木质轮椅上,似乎有什么隐疾。刚才的木头“吱呀”声,便是用手转动木轮,从这里发出来的。
白阁老吹着胡须,小声嘟囔:“哪阵风把燕淇都给吹来了。”
萧明雪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此人是当今工部尚书,燕淇,燕如晦的兄长。最近几年一直在江南定州一带修治河道。
听说他对这一带鞠躬尽瘁,而江南多湿气,寒气入体,导致下肢软弱无力,疼痛到无法行走。所以他平日应皇帝特许,只上奏疏,很少进宫面圣。
到底是年纪尚轻,齐砚被各大臣、妃子一顿阿谀奉承,笑意渐浓,说:“看来朕今日运气尚可,诸位,请便。”
妃子们觉得新鲜,纷纷拈了一枚小木球,依葫芦画瓢般打开,唉声叹气、惊喜调笑声不绝于耳,各位大臣、世家子弟也陆陆续续落了座。
白阁老也拿了两枚,分给萧明雪。
萧明雪展开。
抱虚亭,次座。
???
他哑然,将木球握在手中。白阁老好奇探头:“萧佥事啊,老夫怎么抽了个最差的位置,你瞧瞧:醉翁亭,连戏子的衣袖都看不见。对了,你是什么位置?”
他摊开手掌,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白阁老轻抚胡须,揶揄道:“看来这后宫三千佳丽抢破头都想要的位置,落在了你的头上,萧佥事,你手气真好。”
“醉翁醉翁,倒也不需此名,白阁老便好好享用御赐的长春白,醉倒在温柔乡吧。”萧明雪没好气地回道。
白承齐笑笑,虚怀了一坛酒,做了个喝酒的动作,便往西边的醉翁亭走去了。
齐砚并不意外,早早在抱虚亭内等候,“萧卿,你来了。”
萧明雪低眉作揖,等到齐砚颔首,方泰然落座。
宫女呈了折子上来,萧明雪淡淡瞥了一眼,熙熙攘攘写了很多字,为首的是一出《未央宫》。
他并不爱听戏,不懂那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到底有什么妙趣可言。
二人刚一落座,戏台上出将帘动,戏子们次第而出,唱起来了。
“昨日太后,金殿传旨,命你我二人今日一同进宫,共议~国事。”一老旦开口唱道。
“萧卿平日素不爱听戏。”齐砚捧起一盏茶,拿茶盖撇去浮叶,说。
“确实如此,皇上见谅。”萧明雪恭敬道,对于不明白的事,他总是虚心求指教,这也是太后喜爱他的一点。
“这台上二人,萧卿可知扮得是谁?”
“恕臣愚钝,不知。”
“萧何与韩信。”齐砚抿了一口茶。
萧明雪对戏文一窍不通,看起兵书却熟谙于心:“原来如此。”
韩信乃开国第一武将,萧何曾力荐韩信与汉王,后竟功高震主被杀害。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1]
这老旦扮作的“韩信”一惊,摇头晃脑唱道:“江河统一归汉,太后突然宣召为哪般?”
萧明雪眉间紧锁,忽然冷笑一声。
齐砚没有看见,放下茶盏,拈了一颗晶莹玉润的葡萄,往嘴里送了一颗。
“看来这韩信也是多疑。”
齐砚递了一颗葡萄给萧明雪。“明知有诈,偏要前去。”
他的死也为后世敲响了警钟,武将虽猛,却是一把双刃剑:如果皇帝用得不好,那么武将夺了兵权,威胁国家皇室,改朝换代,每一代君主都会忌惮不止。
昨日是韩信,今日就是萧大将军。他明白齐砚点这出戏有意敲打,没有吭声。
此时场景已变,“吕后”在盆中喝道:“胆大韩信!哀家正在沐浴之际,你私犯圣驾,该当何罪?!”
众人便捆了“韩信”,“韩信”百口莫辩。
齐砚拍手,“依萧卿看,这'韩信'该如何处置?”
皇帝点这出戏摆明了要杀他,若是回得不好,再加上质子已丢,想治他的罪名是简简单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明雪开口:“臣以为,'韩信'若有冤屈,也不应如此猖狂。”
“你错了,萧卿。”齐砚停顿了一下,像是明白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便悠然道:“质子已擒,萧卿大可不必如此忧虑。”
“你不该三番两次......两次三番,将我保荐与汉王!”
此时锣鼓震响,“韩信”被斩首,戏台上下诡异地安静。
齐砚刚想开口,原本安静的“吕后”忽然身形异动,
“悔不听蒯言,今日丧在妇人之手!”
只见桃花水榭的戏子喝了一声,怒目圆睁,从袖中射出一缕极细的丝线,似仙女一般,足尖踏至石桥前,借力瞬间飘到了抱虚亭的席间。
仅仅半秒,萧明雪便觉察出一丝不对劲,这“吕后”好端端地唱戏,飞到圣驾面前作甚?不是借着唱戏的由头行刺,又是什么?
看着戏子略显憎恶的表情,萧明雪已经来不及多想。
“陛下小心!”萧明雪伸出手,身体前倾,霎时间挡在了齐砚前面!
白刃很快没入他胸膛,他只觉得胸前一阵凉意。
戏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侧身想扑向他身后。
可是这次她慢了一步。
齐砚死死盯着戏子看,身体被萧明雪挤出了大半,他歪斜着身子,所幸没有伤到要害。他手中刚热的茶泼洒至案前,竟也不觉得烫。
只是几根苍白的手指在暗暗用力。
萧明雪眸子晦暗不明,他反手将刀刃握住,血从指缝流淌。
戏子惊慌未定,她千算万算,不会料到竟有如此忠臣,舍身保护皇帝。
水榭周围人群拥动,武官们匆匆赶来,将戏子制服。后宫的妃子们哪见过这种阵仗?胆小的已经呜咽地哭了起来,锦衣卫已拔刀而立,等待皇上发落。
齐砚在身后冷声:“贺兰家的女儿?你好大的胆子。”
……
“萧卿...萧卿!”
……
父亲他一直是忠臣。
他还在世的时候,只有萧明雪一个儿子。
母亲去得早,每回去关外打仗,每一封家书的末尾,都必然是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忠义。
父亲说,大齐江山是太祖和几个忠臣打下来的,当年起义,都是从权贵手里夺的天下。
“大齐的江山,是太祖和我们这些泥腿子从权贵手里一刀一枪夺回来的。”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夺?因为百姓苦。太祖也是百姓出身,他看不得那些蛀虫吸民脂民膏,我们萧家跟着他,就是要护着这天下的百姓。
哪怕他的后代昏庸无道,我们也要赴汤蹈火,鞠躬尽瘁。这是萧家的家训。”
他记得父亲爽朗一笑,粗糙有力的大掌拍在他的肩头,似乎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所以他不信。
他不信父亲会这么草率地死在蒙古边关。
父死有疑,皇上不让查,唯一知道秘密的只有先皇。
但是现在先皇也死了。
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但是他做不到。
头好痛……
“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