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明天》乌樾

4、今天1.0 没有明天

　　心脏移植是四级手术，在临床上属于难度最大的那类，危险程度和失败风险都很高。

　　为了观察是否有排异反应和并发症，术后，徐林还住了几天ICU，出来又在医院躺了好久，确定没什么问题了才能出院。

　　这段时间以来，他也遵循医嘱，一直在吃抗排异药。

　　或许越是不幸越是弥足顽强，徐林竟然没有出现任何排异并发症。

　　身体非常良好地接受了这颗属于晏松的心脏，就像一株角落里阴暗的毒草，不择手段地汲取了别人的养分，然后毫无愧疚地苟活下去。

　　连实验组的医生都忍不住惊叹：“恢复得真的很好。小林，你是我们项目所有志愿者里手术最成功的一个。恭喜啊。”

　　“……”
　　徐林没作声。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恭喜”这两个字。
　　特别是晏如鹤就站在后面不远处。

　　好像在这个时刻，人类的求生本能也变成了一种卑劣，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之上，荒唐可笑得难以启齿。

　　中午饭点前，两人拿了药离开医院。

　　徐林脚步越放越缓，欲言又止的模样，“晏哥，我……”

　　晏如鹤侧目，“怎么？”

　　徐林：“……”
　　徐林：“没什么。”

　　晏如鹤大概能猜到徐林的心情，毕竟，在他看到医生的屏幕里、那颗属于晏松的炽热心脏时，也差点当场失态。

　　已经没法为打碎的牛奶瓶哭泣，除非他现在就去死，去陪父母弟弟，不然一切怨怼都只是无能狂怒。

　　晏如鹤深吸一口气，一点点调整好心态，继续看着徐林问：“午饭想吃什么？我请你。”

　　徐林年纪小，身形还是青竹似的一条，但个子已经突破一米八，比179的晏如鹤要高出一个指甲盖。
　　幸而，这点差距，还不必仰视。

　　徐林也回视着他，嘴唇翕动几下，“……”

　　晏如鹤：“算了，还是听我的吧。”

　　他大手一挥，径直将徐林带去了一家青州菜馆。

　　青州菜相对清淡，对徐林这种大病初愈的小孩来说，应该没什么负担。

　　一口气点了五六个菜，两人相对而坐，默不作声地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饭馆隔壁就是商场。

　　晏如鹤领着徐林进了优衣库，给自己买了身薄款羽绒服，又给徐林也买了一件一样的。

　　徐林原本没意识到这是要给自己的。
　　好巧不巧，结账时，晏如鹤遇到了同事。

　　“小晏？这么巧，你也来这边逛街啊！”

　　晏如鹤收起小票，循声朝说话那人望过去。
　　“黎莉姐，好巧啊。”

　　来人是和晏如鹤同一个公司的黎莉，在世普做了三年建筑设计，算是晏如鹤的前辈。

　　两人不在一个组，又一个做结构工程一个做设计，平常工作没多少交集，只是他们俩都是青州大学毕业，算是同校不同系的校友，在公司里认识过后，比其他同事更容易产生亲近感，才渐渐地熟悉起来。
　　不过这种熟悉仅限在公司里碰面能聊几句，再隐私一点的，例如家庭情况，应该就不清楚了。

　　黎莉的目光落到晏如鹤身后，看清徐林模样，很是讶然地挑了挑眉，“这是你弟弟吗？长得好帅啊。”

　　“……啊。”
　　晏如鹤不想细说徐林的身份，便只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黎莉也是人精，略略笑笑，很知趣地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死缠烂打。
　　她结完账，和晏如鹤徐林一起往外走。

　　“你们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黎莉姐你呢？”

　　“还没呢，本来想请你们一起的。好不容易遇上认识的人，能陪我一起吃饭，正好让我看起来没那么孤单。”黎莉假装无奈地摊摊手，顿了顿，又爽朗地笑起来，“算了算了，你们接着逛，咱们周一公司见吧。”

　　说完，她朝着两人挥挥手，转身离开。

　　黎莉是青州本地人，在本地女生中属于比较高挑的身形。不仅长相明媚，连背影也透着一股英气干练劲儿，不用做作地摇曳生姿，依旧很有成熟女性的魅力。

　　“……”
　　晏如鹤毕竟是成年男人，不可免俗地多看了几眼。

　　趁此时，徐林上前一步，将晏如鹤手中的几个大纸袋接走，自己拎着，又沉声问了句：“同事吗？”

　　“嗯？”
　　晏如鹤怔了怔，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之后，微微颔首，“嗯。是啊。”

　　徐林本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实在不善此道，只能垂眸沉默下来。

　　幸好，晏如鹤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影响心情。

　　或许被熟人认错弟弟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人死如灯灭，身份只是一个代称，早就已经无关紧要。是谁，不是谁，都无法改变现状分毫。

　　他只是转过身，温温吞吞地开口道：“回家了。”

　　徐林：“好。”
　　……

　　两人搭公交回出租屋。

　　天还未暗，但城中村这边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一路上不少推车摆摊的小贩，用不太标准的青州话叫卖着各种吃食。

　　晏如鹤问徐林：“你晚饭想吃什么？”

　　徐林：“都可以的。”

　　晏如鹤眼神转了一圈，过去买了两份小锅米线，一碗辣一碗不辣，并抢在徐林前面付了钱。
　　天气凉了，阖该吃点热的。

　　还是客厅那张备用小桌，两人面对面坐，各自默默埋头嗦着米线，吃得热气腾腾，连额上都沁出了汗意。

　　这个场面，和谐到令当事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晏如鹤余光几次扫过对面的徐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上天就像是给他开了一个荒诞的玩笑。明明，坐在那里的应该是晏松才对啊。

　　可是徐林又有什么错呢？
　　他第九十九次在心里问自己。
　　但依旧得不到正确答案。

　　或许这本来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晏如鹤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站起身，一边收拾打包盒，一边吩咐徐林道：“等会儿吃完你去试试衣服。尺码不合适还能换。”

　　徐林还有一口米线没咽，听到这话，当即愣了一下，三两下将嘴里的东西吞下去。
　　“……外套是给我买的吗？”

　　晏如鹤：“嗯，马上都一月份了，每天穿校服怎么行。你既然住在这里，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冷死吧。”

　　徐林嘴唇动了动，攥紧了手指，嚅嗫：“这怎么行。晏哥，我现在就把钱还给你。我还有钱的，够用。”

　　晏如鹤：“这点就不用算这么清楚了。你现在的身体不能生病吧？既然用着晏松的心脏，那就好好保护它，别让他的善良打水漂了。”

　　语毕，晏如鹤丢下一句“你来擦桌子”，转身回了卧室。

　　徒留徐林一个人对着不再滚烫的米线，不知所措。

　　他漂亮的眼角有一丝泪光闪过。
　　但谁都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