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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江碧鸟逾白——终日七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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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后的日子,比沈兰因想象的要平静,也比她想象的要甜。顾长离还是那个顾长离,话不多,笑不多,可他的眼睛会说话。她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她;她笑的时候,他的嘴角会翘;她生气的时候,他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走过来,不说一句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她问他怎么不哄她,他说:“不知道怎么哄。”她被他气笑了,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清冷冷的,却暖暖的。
可日子久了,有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上,扎得越来越深——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第一年,沈兰因没当回事。她觉得自己还年轻,觉得不急,觉得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顾长离也没提过。他从来不提,仿佛生不生都无所谓。可沈兰因知道他在意,不是在意有没有孩子,是在意她。每次她去南景颂那儿诊平安脉,他都会问一句“怎么样”。声音很淡,可她听得出来那淡里的紧张。南景颂总是摇头,说一切正常,再等等。他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沈兰因注意到他握着她的手,攥紧了一瞬。
第二年,沈卿行坐不住了。他来找沈兰因,先是绕了一大圈,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顾长离对她好不好。沈兰因一一应了。沈卿行沉默了许久:“因因,你的肚子……”他没有说下去。沈兰因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绞着:“还没有。”沈卿行问她看过大夫没有。她说看过了,南景颂说没问题,身体很好,让她别急,再等等。沈卿行看着她,想说点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哥哥在。”
这时候,周围人的孩子一个一个冒出来了。成婚不到半年就怀了,十月怀胎,如今孩子都会翻身了。
在那个年代,正妻迟迟没有子嗣,是大事。不光是传宗接代的问题,是七出之条。若是婆婆以此为借口,休妻再娶,也不是不可能。还好顾夫人不是那种人,可顾夫人不急,沈兰因急。
纪玉沁和顾长宁几乎是同时有孕的。沈兰因去探视她们的时候,看着她们微微隆起的肚子,摸了摸自己的,平的。她笑着祝贺,说了一箩筐吉祥话。纪玉沁看着她的笑,欲言又止。顾长宁直接握住了她的手:“别急,你和长离还年轻。”沈兰因点点头,笑着说“我不急”,眼睛却红了。顾长宁没有再说什么,握紧了她的手。
晚上回到府里,沈兰因坐在窗前发呆。顾长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想什么?”沈兰因靠着他,闭上眼睛:“没什么。”他把她抱紧了些:“别急。”沈兰因的心忽然酸了一下。他说别急,不是“不急”,是“别急”。他知道她急,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南景颂被沈兰因叫来诊脉,已经不知是第几回了。他把脉的时候,顾长离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盏,没有喝。诊完脉,南景颂摇了摇扇子:“没问题,你们俩身体都好得很。该吃吃,该睡睡,该——”他看了一眼顾长离,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咳了一声,“再等等。”沈兰因实在忍不住了,问他等多久。南景颂想了想:“这个嘛,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沈兰因脸垮了,觉得这句话她听了无数遍了。南景颂连忙补了一句:“要不你们去青林山让师父看看?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也许有什么法子。”沈兰因看着顾长离,顾长离点了点头:“这也是个办法。”
终于有一天,沈兰因绷不住了。起因是纪玉沁又有了身孕,公主府送来红鸡蛋,沈兰因看着那一篮子红彤彤的鸡蛋,心里的那根刺又往里扎了半寸。她坐在窗前,看着那篮鸡蛋发呆。顾长离走进来,看见她,也看见那篮鸡蛋。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想什么?”沈兰因没有看他:“在想,是不是你不行。”声音很轻。
顾长离愣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很细,很轻,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你说什么?”沈兰因没有重复,可沉默就是重复。她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房。沈兰因以为他去书房睡了。她没有去找他,她还在生气,生自己的气,生老天爷的气,生他的气。可更多的是委屈。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别人都有,她没有。她哪里做得不好?她上辈子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老天爷要这么罚她。
半夜,她起来喝水。经过书房,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推开门。顾长离坐在书案后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愣住了,走过去:“顾长离?”他抬起头。沈兰因看见了他的脸——那双桃花眼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压抑的、断续的、像被折断的琴弦一样的哽咽。他哭了一个晚上。沈兰因吓坏了。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人居然会哭一个晚上,会因为她一句话哭成这样。她蹲下来,捧着他的脸:“我错了。我乱说的。你很好,你哪里都好。”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眶还是红的。沈兰因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两个人对着哭,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青竹在门外听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想,算了,让他们哭吧。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沈兰因忽然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去哪?”“青林山,找师父。”他没有说很晚了,只是跟她出了门。
沈兰因和顾长离连夜上了青林山。青林居士正坐在灵泉池边喝茶,看见他们来,挑了挑眉。沈兰因把来龙去脉说了,老人家捋着胡须,沉默了很久。沈兰因急了。青林居士没有理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里摇了几下,撒在石桌上。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下来。他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急什么,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沈兰因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青林居士看着她的表情,把那三枚铜钱收起来,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老夫算过了,明年七夕之前,你们的孩子必定降生。”沈兰因愣了一下:“当真?”青林居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老夫什么时候骗过你?”沈兰因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忍住了,拉着顾长离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青林居士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沈兰因拉着顾长离站起来,走了。青林居士坐在灵泉池边,看着两个人牵着手走下山的背影,笑了。“这两个孩子,也不容易。”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从青林山回来,沈兰因整个人都放松了。南景颂来诊脉,她也不问了,笑眯眯地伸出手。南景颂搭了脉,看着她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看了顾长离一眼,顾长离坐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南景颂摇了摇头。沈兰因信了,顾长离更信。从那以后,他每天都给她炖汤。沈兰因喝得脸都圆了,忍不住问他。他只是说快喝。她问他:“顾长离,你是不是很想要孩子。”
顾长离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不是。是怕你急。你急,我也急。”他把“急”字咬得很轻。沈兰因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我不急了。师父说了,七夕之前。”他点了点头:“嗯。”他低下头继续切菜。沈兰因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顾长离,你切菜的样子真好看。”他的耳朵红了,没有说话。她笑了,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他放下刀,握住她的手。窗外阳光正好。他们不急了。等待,也是一种甜蜜。
青林居士的预言,灵验得有些过分。沈兰因诊出有身孕那天,正好是除夕。南景颂搭着脉,手指头抖了三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沈兰因急了,问他到底是不是。他才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是。恭喜都督,恭喜将军”。顾长离手里的茶盏没端稳,泼了半盏在衣袍上,他也没擦,只是看着沈兰因的肚子,看了很久。沈兰因看着他,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事。”声音有些哑,眼眶有些红。沈兰因发现后想取笑他,却被他堵住了嘴。
消息传出去,清珵将军府的门槛差点被踏破。沈卿行第一个到,带了一车的补品。他站在门口,看着妹妹那还没显怀的肚子,笑了:“因因,你要当娘了。”沈兰因看着哥哥那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鼻子一酸。
顾长宁第二个到,拉着沈兰因的手,传授了一大堆孕期的注意事项,从吃的到睡的,从穿的到用的,事无巨细,沈兰因听得头都大了。纪玉沁是第三个,她带了一本自己手抄的孕期食谱,笑眯眯地放在沈兰因手里。沈兰因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她翻了好几页,抬起头看着纪玉沁,喊了声“嫂子”。纪玉沁愣了一下——这是沈兰因第一次叫她嫂子,她眼眶红了,转身走了。沈兰因握着那本食谱,笑了。
顾长离得知消息后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像别家丈夫那样忙着请安胎的稳婆、炖补品,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青竹以为公子在看书,端茶进去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满桌子的图纸,画的不是舆图,不是兵法,是产房的布阵图。从产床的方位到热水盆的摆放,从接生物品的次序到稳婆的站位,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烛火的亮度都注了批注。青竹看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公子,您这是……”顾长离头也不抬:“夫人怕疼。”青竹张了张嘴,把“生孩子又不是打仗”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端着茶退出去,心想公子怕是比打仗还紧张。
沈兰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大到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她时常摸着肚子跟腹中的孩子说话,说你要是个姑娘,娘给你买好多漂亮衣裳;你要是个小子,娘教你练剑。顾长离坐在旁边看书,听见她那些话,嘴角微微翘着。沈兰因问他想要儿子还是女儿。他想了想:“女儿。”沈兰因问他为什么。他看着她的肚子,声音很轻:“像你。”沈兰因的耳朵红了。
临近产期的那些日子,顾长离把京城最好的稳婆请到了府里,不是一位,是三位。三位稳婆住在西跨院,每日好吃好喝供着,顾长离还亲自给她们开了一次会。沈兰因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听见他用那种在朝堂上点兵的沉稳语气说:“夫人怕疼,能不用剪就不用剪。热水要备足,备双份。孩子出来后先抱给夫人看,再去洗。脐带——”稳婆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资历最老的磕磕巴巴地说:“都、都督放心,老身接生了四十年,没有出过差池。”顾长离点了点头。沈兰因在屏风后面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临盆那日,正好是七月初七。
天还没亮,沈兰因就被一阵剧痛疼醒了。她抓着被角,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顾长离睡在她旁边,察觉到她的异样,猛地睁开眼睛。沈兰因忍着疼,挤出一个笑,说了一句“好像要生了”。顾长离猛地坐起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的脸白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间,对守在门外的青竹说了一句“去请稳婆,快去”。青竹被他那副样子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产房里,三位稳婆各就各位,按照顾长离那张“布阵图”站得端端正正。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白布一卷一卷地铺开。沈兰因躺在床上,额上全是汗,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稳婆们急得直喊用力,她很用力,可孩子就是不出来。顾长离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钉在风里的树。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他的手在抖。南景颂来了,被他一把拉住。问他夫人会不会有事。南景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露出慌乱的桃花眼,拍了拍他的手:“没事的,长离。兰因妹妹身体好,不会有事的。”顾长离松开手,站回去,继续盯着那扇门。
沈卿行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攥着袖子,一声不吭。纪玉沁陪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她握紧了些。
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沈兰因的力气都快用尽了,稳婆喊着她不能睡,她用牙咬破嘴唇,疼得清醒过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嘹亮的啼哭,孩子出来了。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堆笑:“恭喜都督,是位小小姐!”顾长离没有看孩子,他走进产房。沈兰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脸上。她看着他,笑了。他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在抖。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轻轻颤着。沈兰因感觉到掌心湿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哭什么?又不是打仗。”他的声音闷闷的:“不一样。”
孩子被抱到沈兰因身边。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沈兰因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丑”。顾长离看了一眼,忍住笑:“不丑。”沈兰因看着他,他盯着孩子,嘴角微微翘着。她笑了,问道:“顾长离,那孩子叫什么?”他想了想,说:“七夕生的,不如叫阿巧”。沈兰因皱皱眉:“太俗。”
顾长离又想了想,说:“七襄”。沈兰因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顾长离笑了笑:“《诗经》里有一句‘跂彼织女,终日七襄’,七襄是织女星,七夕生的女儿,就叫七襄。”沈兰因看着他,心想这人平时不声不响,读的书倒不少。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安静静睡着的小脸:“七襄……襄儿。好,就叫襄儿。”顾长离的嘴角翘了一下。
消息传出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七夕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京城照得如同白昼。百姓们听说临珏将军生了,纷纷跑到清珵将军府门口道贺。管家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发红鸡蛋。有人问是男是女,管家说了句“小小姐”。人群一片欢腾:“小小姐好!女儿贴心!”“可不是,清珵将军那样的人,就该有个闺女疼!”议论声笑声混成一片。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洪亮:“诸位,大喜!临珏将军于今日七夕佳节,诞下一女!清珵将军有后了!”底下掌声雷动。南景颂挤在人群里,摇着扇子,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他看着满城的灯火,忽然笑了一声。他想起那年写的话本,想起那句“一双儿女”,如今女儿来了,儿子还远吗?他把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一下,得,回去写续集。
三天后,青林山上收到了一大车谢礼。从丝绸锦缎到山珍海味,从茶叶药材到文房四宝,堆满了青林居士的院子。弟子们围着那堆东西啧啧称奇。青林居士站在廊下,端着茶盏,看着那堆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翘着。玄清从他身后走过,声音很淡:“师兄,你倒是算准了。”青林居士没有回头:“那当然。”他顿了顿,把茶盏递给旁边的小弟子,“去,给老夫泡壶新茶。今年的新茶,那箱子里有。”小弟子应了一声跑去翻箱子。玄清摇了摇头,走了。
清珵将军府里,沈兰因靠在床头,怀里抱着襄儿。顾长离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鸡汤,一勺一勺喂她。她喝了一口,皱皱眉,说太油了。他说了一声“有营养。”她又喝了一口,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终于长开了一些的小脸,小小的,眉眼像她,嘴巴像他。她忽然抬头:“顾长离,谢谢你”。他愣了一下:“谢什么?”沈兰因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襄儿的脸:“谢谢你,让我有了她。”他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窗外,七夕的灯火还未散尽。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他们在人间团圆。青林居士的预言,又一次灵验了。他说次年七夕之前,孩子必降生。孩子生在七夕当日,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这卦,算得真准。沈兰因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安静静睡着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盯着女儿傻笑的顾长离,忽然觉得这一辈子,真的圆满了。不急,慢慢来。日子还长,故事还在继续。
襄儿五岁那年,沈兰因和顾长离带她去淮阳游览。说是游览,其实是沈兰因惦记永胜,想去看看他。永胜在淮阳成了亲,开了一家小铺子,日子过得平淡安稳。沈兰因每年都会去一趟,带些东西,坐坐就走。顾长离自然陪着。襄儿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不行,趴在马车窗边,一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沈兰因被她问得头疼,顾长离倒是耐心,一个一个答,连“为什么天是蓝的”这种问题都认真想了想才回答。
淮阳的春天很好,桃花开了满城,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粉。沈兰因牵着襄儿走在前面,顾长离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永胜的铺子在城东老槐树边上,和从前那座破宅子隔了两条街。他看见沈兰因,眼眶又红了,连忙擦掉,笑着喊“小姐”。沈兰因笑着应了,把东西放下,坐下来喝茶。永胜的媳妇是个腼腆的姑娘,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来。襄儿倒是自来熟,跑过去拉着人家叫“婶婶”,把人家闹了个大红脸。
从永胜那儿出来,日头还早。沈兰因说去街上逛逛,顾长离没有异议。他向来没有异议。朱雀街还是那条朱雀街,和几年前一样热闹。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馄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襄儿看见糖葫芦就走不动道,沈兰因买了一串,她举着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顾长离走在后面,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蹦一跳的小人儿,嘴角翘着,弧度不大。
襄儿跑在街道上,东张西望,小脑袋转得像拨浪鼓。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像沈兰因,又比沈兰因多了几分灵动,像顾长离,又比顾长离多了几分暖意。总之,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胚子。
人渐渐多起来了。沈兰因牵着襄儿的手,怕她走丢。襄儿不乐意,非要自己走,一甩手就往前跑。沈兰因喊了一声“襄儿”,她头都不回。顾长离说了一句“让她跑”,声音很淡。沈兰因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看女儿。脚步不停,目光一直追着那个小小的、一蹦一跳的身影。
襄儿忽然不跑了。她站在一个摊位前面,仰着头,一动不动。沈兰因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个卖糖画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头,手艺好,熬一锅糖稀,舀一勺,在石板上画,画龙画凤画花画鸟,画什么像什么。襄儿盯着的是一只蝴蝶,糖稀画的,翅膀薄得透光,在日光下亮晶晶的。沈兰因蹲下来,问她:“襄儿,想要吗?”襄儿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姑娘想要这只蝴蝶?”声音从摊位后面传来,不高不低,温润得像春天的风。沈兰因愣了一下,抬起头。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料很软,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细长的腰身。头发束着,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脸在日光下,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温润的、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沈兰因喊了一声“江逾白”。他看见她了,微微一笑:“兰因妹妹,好久不见。”声音和从前一样。沈兰因看着他,觉得他和几年前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变老,没有变胖,没有变憔悴。还是那样,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像一幅画。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男人就是抗衰老。”顾长离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看了一眼江逾白,又看了一眼沈兰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襄儿不管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仰着头,看着江逾白,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张着,糖葫芦都忘了吃。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江逾白的腿:“蜀黍,你好漂亮。”沈兰因愣住了。顾长离也愣住了。江逾白低下头,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糖葫芦、油乎乎的嘴正往他袍子上蹭的小人儿,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江逾白蹲下来,和她平视。襄儿说:“我叫襄儿。”又问他,“蜀黍叫什么。”江逾白告诉她,她念了一遍,念不清:“江、江逾白——蜀黍,你的名字好难念。”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轻。襄儿看着他笑,看得眼睛都不眨了,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蜀黍,你比我爹爹好看。”顾长离的脸黑了。
沈兰因忍住笑,蹲下来,拉着襄儿的手:“襄儿,不许胡说。”襄儿撅嘴:“没有胡说,逾白蜀黍就是比爹爹好看。”顾长离终于忍不住了:“顾七襄。”他叫她的大名,声音不重,可沈兰因知道,这是生气了。襄儿压根不怕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吐了吐舌头:“坏爹爹。”沈兰因终于笑出了声。江逾白看着襄儿,有些手足无措,看着顾长离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想笑又没好意思笑。
襄儿让江逾白把她抱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说:“蜀黍,你成亲了吗?”江逾白愣了一下:“没有。”襄儿的眼睛更亮了:“那你有喜欢的人吗?”江逾白又愣了一下:“没有。”襄儿高兴了:“太好了,等我长大了,我嫁给你。”沈兰因笑得更厉害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上沾的一片花瓣:“等你长大,蜀黍就老了。”襄儿摇头:“不老,逾白蜀黍永远不会老。”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笑着。
顾长离走过去,从江逾白怀里把襄儿“抢”过来,抱在自己怀里。襄儿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撅着嘴,看着顾长离:“爹爹,你放我下来,我要跟蜀黍说话。”顾长离没有放:“回家再说。”襄儿不服气:“爹爹小气。”顾长离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江逾白看着这一家三口,嘴角翘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闹。沈兰因终于笑够了,擦着眼泪走过来:“逾白,你这些年,一直一个人?”江逾白点了点头:“习惯了一个人。”沈兰因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笑了笑:“有空来京城坐坐。襄儿很喜欢你。”襄儿连忙点头,点得像捣蒜:“对对对,蜀黍你一定要来,我给你看我的宝贝!”江逾白笑了:“好。”襄儿又补了一句:“那你一定要等我长大。”顾长离抱着她转身就走:“顾七襄,你再说话,今晚的糖葫芦没了。”襄儿连忙捂住嘴,眼睛骨碌碌转着,从顾长离肩头探出脑袋,朝江逾白眨眨眼睛。江逾白笑着摇了摇头。
晚上,回到客栈,襄儿已经睡着了。沈兰因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想起白天的事,又笑了。顾长离坐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沈兰因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说没有。沈兰因笑了,她想起襄儿说“逾白蜀黍比爹爹好看”,他的脸都青了。
顾长离嘴硬:“我没生气。”沈兰因说:“那你怎么叫襄儿大名了。”他没有说话。沈兰因握着他的手:“女儿随口说的,你还当真?”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她说江逾白比我好看。”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她逾白蜀黍好看。”顾长离的耳朵红了。沈兰因笑着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第二天一早,襄儿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逾白蜀黍呢”。沈兰因说走了。襄儿的嘴瘪了,眼眶红了。沈兰因连忙哄她:“以后还会见的。”襄儿不信。沈兰因说:“逾白蜀黍就住在淮阳,以后每年都来。”襄儿这才不哭了,还伸出手指跟沈兰因拉钩。沈兰因跟她拉了钩。襄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顾长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沈兰因转过头,看着他。他摇了摇头。沈兰因笑了。窗外,日光正好。淮阳的桃花还在落,粉色的花瓣飘了一地,风一吹,就飞起来,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江逾白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袍吹起来,他没有拂。他忽然笑了一下:“七襄。”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他转身,走往桥头。
江逾白回京述职那日,顾府的门房差点没认出他。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丝绦,头发束着,用一根白玉簪别住。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衣袍照得发亮。他的脸还是那样,眉目如画,温润如玉。门房揉了揉眼睛,心想这位爷怎么一点都没老,连忙弯着腰往里请。
襄儿正在院子里练剑。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握着一柄小木剑,一招一式,有模有样。眉眼像沈兰因,嘴巴像顾长离,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她看见江逾白走进来,眼睛一亮,小木剑往旁边一扔,跑过去扑进他怀里:“逾白叔叔!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她仰着脸,又长大了一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几年前一样,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江逾白蹲下来,平视着她,伸手轻轻拂过她散落的碎发:“襄儿又长高了。”襄儿得意地抬抬下巴:“那当然,我每天都喝好多牛奶,爹爹说这样能长高。”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他,“逾白蜀黍,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还是好好看。”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襄儿也越来越好看了。”
沈兰因从正堂走出来,看见江逾白,笑了:“来了?”江逾白站起来,点了点头。沈兰因看着他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男人就是抗衰老,你都不见老的。”江逾白笑了笑,没说什么。顾长离站在正堂门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江逾白也颔首回礼。
席间,襄儿非要坐在江逾白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在学剑,说娘亲教了她好几招,说爹爹总是不让她吃糖葫芦,说南景颂叔叔写的话本可好看了,问她要不要看,她可以借给他。沈兰因听着女儿那副小大人的语气,忍不住笑了:“襄儿,逾白叔叔不看话本。”襄儿愣了一下,问他看什么。江逾白想了想:“看史书。”襄儿又问史书好看吗,他点了点头。她皱皱鼻子:“那肯定没话本好看。”沈兰因笑出了声,顾长离嘴角也翘了一下。
菜过五味,襄儿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江逾白:“逾白蜀黍,你什么时候成亲?”席上安静了。江逾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沈兰因咳了一声:“襄儿不许胡说。”襄儿不听,看着江逾白,问他是不是还没有喜欢的人。江逾白看着她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襄儿叹了口气,那语气老成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逾白叔叔,你这样不行的。你长得这么好看,不成亲太可惜了。”江逾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急。”襄儿想说“我嫁给你呀”,忽然想起爹爹说女孩子不能随便说这种话,她抿了抿嘴,把话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吃饭。
饭后,江逾白要走了。襄儿拉着他的袖子,舍不得松手:“逾白叔叔,你以后还来吗?”江逾白蹲下来,平视着她:“来的。”襄儿伸出小指:“拉钩。”江逾白看着她那只小小的、白嫩嫩的手指,笑了一下,伸出手,勾住她的小指:“拉钩。”
襄儿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渐渐走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沈兰因走过来,问她在看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拉过钩的小指,把它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她忽然很想长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襄儿七岁了。她不再缠着江逾白问那些问题了,可每次听说他要来,还是会早早地站在门口等。沈兰因看着她那副翘首以盼的模样,忍不住跟顾长离说女大不中留。顾长离看了她一眼:“她才七岁。”沈兰因说:“七岁不小了,她当年三岁就知道追着你跑了。”顾长离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江逾白再来的时候,襄儿已经能跟他聊一些正经话题了。她说她最近在读《诗经》,问他最喜欢哪一句。江逾白想了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襄儿念了一遍,问他为什么喜欢这一句。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因为这一句,说的是等待。”襄儿问他等谁。他没有回答。
襄儿十四岁那年,出落得越发水灵。眉目如画,唇若点朱,站在那儿,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可襄儿一个都没答应。沈兰因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襄儿想了想,说:“两个字的。”沈兰因愣了一下:“哪两个字?”襄儿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了很久:“逾白。”
江逾白再来的时候,襄儿已经不会扑进他怀里了。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叫了一声“逾白叔叔”。江逾白看着她,看了很久:“襄儿长大了。”她笑了:“嗯,长大了。”
江逾白走的那天,襄儿没有去送。她站在阁楼上,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走远。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眯起眼睛。沈兰因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不去送送?”襄儿摇了摇头:“不去了。”沈兰因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襄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娘,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沈兰因想了想:“因为长大了,才能遇见该遇见的人。”襄儿问她:“万一遇不见呢。”沈兰因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不会的。该遇见的,总会遇见。”
襄儿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马车早已看不见了,她还看着。
多年以后,襄儿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想起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她终于明白,那句话说的等待——不是在等一个人,是在等自己长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玉镯。玉是温润的,像那个人。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她把窗户关上,转身走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千山万水,是十几年光阴。她追不上,他也不曾等。只是她偶尔会想起,五岁那年,她扑进他怀里,说“蜀黍你好好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只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心动。
后来她才明白——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要有结局。有些人,遇见过,就够了。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江水碧绿,映得水鸟的羽毛愈发洁白;山色青翠,衬得山花红艳欲燃。这世间最艳丽的景致,往往藏着最深的遗憾。因为她生在最好的日子——七夕,鹊桥相会,金风玉露。牛郎织女一年一会,尚且能等来重逢。
江逾白终生未娶。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成亲,也没有人敢问。他独自住在淮阳那座老宅里,读书,写字,种花,养鱼。偶尔有友人来访,他温酒以待;友人们离去,他笑着送别。他从不觉得孤独。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枝兰花,花瓣洁白如雪,叶子修长挺秀。画没有落款,没有人知道是谁画的。
七襄三十五岁那年,收到淮阳来的信。不是江逾白写的,是他的管家——江逾白病故了,遗物已经整理好,请她派人去取。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哭。她把信折好,放进那只紫檀木匣里,锁上。当晚,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第二天,她派人去淮阳,取回了那只木箱。箱子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样东西——几本书,一方砚台,一支笔,还有一幅画。她打开那幅画,画上是一枝兰花。她认得。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偷偷画了夹在信里寄给他的。他没有回过信,她以为他扔了。原来他留着。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终于哭了。
她没有去淮阳送他,只是让人在青林山上替他立了一座衣冠冢。每年清明,她都会去那里坐一会儿,带一壶他爱喝的酒,洒在碑前。碑上只刻着三个字——江逾白。
待到最后,她终于明白,有些花,注定只开一季。有些人,注定只能放在心里。像一首没写完的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像那年上元节,她站在阁楼上,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她没有追,她知道追不上。有些人,遇见过,就够了。碧水悠悠,青山依旧。花开了又谢,鸟飞了又回。只有她,只有他,守着那一句“青青子衿”,守了很多年,很多年。
顾七襄终身未嫁。临终前,她闭上眼睛。恍惚中,她看见一个穿月白色长袍的人,站在一片桃花林里,朝她伸出手。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认得那个身影。她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过去。桃花落了满地,她站在那片粉色的花海里,哭了:“逾白叔叔,你等等我。”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花瓣满天。
待到山青后,终于,有一只手拉住了她:“小七襄。”顾七襄抬头,闯入一双温润的眼里,他的身姿,一如从前。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江是碧绿的,鸟是洁白的,山是青翠的,花是红艳的。多美的景色。可那鸟是候鸟,春天来了就走;那花是春花,开过了就谢。美则美矣,终究留不住。就像她和他。生于七夕,是团圆,也是离散。她这一生,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最珍贵的,永远留在了五岁那年。那年她扑进他怀里,说“蜀黍,你好好看”。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句话,她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