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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共赴此生 清珵在此, ...

  •   次日,天还没亮透,沈兰因就从床上弹起来了。被子一掀,赤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她打了个哆嗦,还是没缩回去。衔霜往腰间一挂,头发一把束起,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利索了。她跑到顾长离房前敲门,声音清脆得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督!起床了!”
      顾长离拉开门。他穿着一件墨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那双桃花眼里还有一点没散去的睡意,声音有些低:“才卯时。”沈兰因摇摇头:“今天要回青林山,路远,得早点走。”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现在就要出门”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让我换件衣裳。”
      马车从清珵将军府驶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沈兰因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挑着担子从巷口出来,热气腾腾的,馄饨的香味飘过来,她肚子叫了一声。顾长离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两个糖包子,递给她,沈兰因笑眯眯地接过:“都督,你真好。”
      他们先去了一趟顾府。说是去顾府,其实是顺路接顾长宁,因为顾长宁说她也想去青林山看看。君璟澜当然也跟着。顾长宁上了车,看见沈兰因就笑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她伤好了没有,问她冷不冷,问她在北境有没有好好吃饭。沈兰因一一应了,笑得眉眼弯弯。君璟澜跟在后面上车,看着自家夫人那副热络的样子,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顾长离,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马车继续往前走。南景颂站在街口等着,手里摇着那把素白折扇,大冬天的也不嫌凉。看见马车过来,他伸手拦了一下,头都没回地上了车:“兰因妹妹,你们去青林山怎么不叫我?”沈兰因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青林山?”南景颂把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一下:“猜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们去哪儿我都跟着。”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冰凌,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沈兰因掀着车帘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要是永胜也在就好了。”顾长宁问她:“永胜是谁。”沈兰因叹了口气:“沈家的旧人,哥哥以前的贴身小厮,在淮阳躲了好些年,我答应过要接他回家的。”顾长宁沉默了一下,说:“那就接回来。”沈兰因看着她,她笑了:“顾府那么大,多一个人不多。”君璟澜在旁边咳了一声。顾长宁没有看他。沈兰因看着顾长宁,又看着君璟澜,笑了。
      青林山到了。山门还是那道山门,两棵老松还是那两棵老松,落了满枝的霜。两个扫地的弟子正在扫雪,竹枝扎的扫帚,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他们看见马车停下来,看见沈兰因从车上跳下来,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师、师妹!”沈兰因笑着走过去:“师兄,好久不见。”那个弟子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另一个弟子已经转身跑了,边跑边喊:“师父!师妹回来了!顾长离也回来了!”
      整个青林山都热闹起来了。弟子们从经堂里涌出来,从伙房里探出头,从柴房拎着斧头跑出来。有人喊兰因师妹,有人喊顾师兄,有人什么也不喊,就是站在那里看着,笑着。他们簇拥着沈兰因和顾长离往正堂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窝的麻雀。南景颂跟在后面,被挤了好几下,他也不恼,笑眯眯地摇着扇子。顾长宁和君璟澜走在最后面,看着这满山的热闹,顾长宁笑了,君璟澜牵住她的手。
      青林居士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竹簪别着,几缕白发垂在耳侧。他没有出来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兰因从人群中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跪下,叩首:“师父,兰因回来了。”青林居士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顶:“回来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可那是有活力的,像冰面下流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苍老的、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玄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盏茶。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笑,只是看着沈兰因,微微颔首。沈兰因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师叔,兰因回来了。”玄清看着她,看了很久,把手里那盏凉茶递给她:“喝了。”沈兰因接过去,一口喝了。茶是凉的,苦的,可咽下去之后,舌尖有一丝回甘。
      青林居士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忽然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顾长离:“顾家小子,你不过来拜见师父?”顾长离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叩首:“师父。”青林居士看着他,看了很久:“嗯,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跪着。”顾长离站起来。青林居士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忽然笑了:“行了行了,都去吃饭。老夫饿了一天了。”
      午饭摆在竹阁里,老榆木的桌子,边角磨得发亮。青林居士坐在上首,沈兰因坐在他左边,顾长离坐在他右边。玄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没有喝。南景颂坐在沈兰因旁边,顾长宁和君璟澜坐在对面。菜还是那些菜,清炒笋尖,凉拌蕨菜,豆腐汤,糙米饭。
      沈兰因吃得很快,南景颂说她:“又没人跟你抢。”沈兰因笑了:“习惯了,在北境吃饭不快就没得吃了。”顾长离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她碗里,没有说话。青林居士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低下头扒饭。君璟澜看见了,嘴角也翘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顾长宁碗里。顾长宁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饭后,沈兰因一个人去了灵泉池。潭水还是那样清,能看见底下圆圆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细细的水草,水草的叶子被水流冲得摇摇晃晃的。潭边的巨石还在,被剑气划过的痕迹还在。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水是凉的,指尖是凉的。她想起小时候在这里练剑,师父站在旁边说“兰因,你听”。她听了,听见了风声、水声、竹叶沙沙声。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听出来了,是顾长离。他走到她旁边,站在潭边,看着那汪泉水:“在想什么?”沈兰因说:“在想小时候。”她顿了顿,又问:“都督,你小时候在这里练剑,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变成这样?”顾长离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沈兰因看着他,他侧过头看着她,“当时只想着,把剑练好。”沈兰因问他:“然后呢。”顾长离看着她,声音很轻:“然后,就遇见你了。”沈兰因愣住了。她的脸红了,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那轮月亮。顾长离也看着那轮月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沈兰因躺在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里。被褥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只竹筒,她后来捡回来,又粘好的那只。丝线缠得很密,缠了很多道,可裂纹还在,怎么都遮不住。她把它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月光从竹筒的裂纹里漏进去,又漏出来,在她掌心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顾长离躺在她隔壁的屋子里,也没有睡着。他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嘴角翘了一下,闭上眼睛。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灵泉池的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和很多年前一样。山门口,那两棵老松还在,落了满枝的霜。青林山还是那座青林山。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从今往后,都不一样了。
      上元节。京城不夜天。朱雀街从街头到街尾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白的,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光的河。雪花从天上飘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灯笼上,落在行人肩头,落在那些卖糖葫芦、卖花灯、卖脂粉的摊子上,又被热气蒸化,变成亮晶晶的水珠。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阗。姑娘们穿着新裁的春裳,鬓边簪着绒花,三五成群,从茶楼逛到脂粉铺,从脂粉铺逛到花灯摊子。小孩举着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拽住,骂两句,也不哭,嘻嘻哈哈地跑了。
      清珵将军府的后院里,沈兰因坐在梳妆台前,如坐针毡。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一个给她梳头,一个给她描眉,动作又快又轻,像两只忙碌的蝴蝶。她已经换好了衣裳,坐在那里等发髻成型。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头上别着好几支簪子,稍一动,侍女就要叫。她只能僵着脖子,任由摆布。
      侍女把最后一支步摇插进她发髻里,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姑娘,好了。”沈兰因站起来,裙摆铺开,像一朵盛开的紫云。她走到铜镜前,愣住了。镜子里那个人,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那眉眼底下多了些什么。是那身衣裳衬的,是那支步摇晃的,是那些银线绣的蝴蝶在烛光下扑闪的。侍女在旁边抿着嘴笑,她回过神来,咳了一声:“走吧,别让他等急了。”侍女跟在后面,又笑了。她提着裙摆,走过回廊,走过月洞门。
      灯笼的光从门口涌进来,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她愣住了。
      顾长离站在门口,立在灯火阑珊处。一袭玄金绣裳,外披墨色大氅,漫卷长发似泼墨。衣袍上的金线暗纹在灯火下明明灭灭,像古卷里逸出的幽秘与矜贵。他头戴玄色抹额,正中心一点金,被灯火照得发亮。墨发流风,金缕裁衣,他于暗纹间藏尽千年风月,垂眸时,光阴都成了他的陪衬。古意漫画幅,一眼便沉沦这水墨风骨。沈兰因怔在那里,忘了迈步。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街灯火,映着她。绒紫绡银纹百蝶裙,蓝金彩绣披帛,反绾髻上簪着步摇,蛾儿雪柳黄金缕。他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她从不打扮,在军营里素面朝天,穿男装,束高髻,连根簪子都嫌麻烦。此刻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开在雪夜里的紫牡丹,不张扬,可你一眼就能看见她。
      顾长离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墨色大氅在风里微微拂动。他在她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她仰起脸,看着他那双被灯火映得透亮的桃花眼,看着那抹额正中心那点金,看着他那张清冷的、此刻却温柔得不像话的脸。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带着一点笑意:“债主,我们过生辰去。”
      沈兰因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合拢,握住了她的。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很暖。她笑着,眼里映着满街灯火:“好。”
      两个人并肩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走出府邸。街上的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落在她发间的步摇上,落在他肩头的墨色大氅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流光溢彩,花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街道上都是人,摩肩接踵,水泄不通。沈兰因被顾长离牵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看着两旁的灯笼、糖人、面塑、糖葫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不愧是盛京。”姑娘们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嘻嘻哈哈的,银铃似的笑声在夜风里飘。走过去好几步了,又频频回头,你推我我推你,红着脸偷偷往这边看。原因无他,这两个人实在太亮眼了。
      男的清冷如月,女的明艳如花,并肩走在灯火阑珊处,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人。沈兰因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她正忙着东张西望,顾长离注意到了,没有回头,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猜灯谜的地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才子佳人们挤在一盏盏灯笼下面,有的蹙眉沉思,有的奋笔疾书,有的猜中了高兴得跳起来。沈兰因酷爱哪里人多往哪凑,她拉着顾长离硬要挤进去。顾长离被她拽着,没有说话,跟在她后面。沈兰因挤到最前面,仰着头看灯笼上挂着的谜面。第一盏写着——“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她想了想,眼睛一亮:“太阳!”旁边的人笑了:“姑娘,那是日。”沈兰因愣了一下,挠挠头:“日不就是太阳吗?”那人又笑了,把彩头递给她,是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沈兰因接过帕子,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盏——“一口咬掉牛尾巴。”沈兰因想了半天,猜不出,求助地看向顾长离。顾长离看了那谜面一眼:“告。”沈兰因恍然大悟:“对!告!一口咬掉牛尾巴,告!”她转过头,兴奋地看着顾长离,“你怎么猜出来的?”顾长离看着她那副比猜中了还高兴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猜的。”沈兰因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因为第三盏灯笼已经在她眼前晃了。
      十盏灯笼猜下来,沈兰因猜中了两个,顾长离替她答了六个,还有两个实在猜不出,只好放弃。她手里捧着最低的彩头,一方帕子,一支糖人,还有一张写着“福”字的红纸。沈兰因有些失落。旁边一个姑娘猜中了头彩,是一盏琉璃花灯,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沈兰因看着那盏琉璃花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帕子和糖人,叹了口气。顾长离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问她:“想要那个?”沈兰因摇头:“不要,我就随便玩玩。”
      她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前面有一个元宵摊,蒸汽升腾,白茫茫的,把摊子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小贩都不用吆喝,自然有的是人来买。沈兰因闻到桂花和糯米的香气,肚子叫了一声。她拉着顾长离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里看。大锅里翻滚着白白胖胖的元宵,圆滚滚的,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小贩用长勺搅了搅,盛出一碗,淋上一勺金黄的桂花蜜,甜香四溢。沈兰因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着顾长离:“都督,你要不要吃一碗?”顾长离摇头:“太甜了。”沈兰因不理他,对小贩伸出一根手指:“小二!一碗!”小贩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她穿着一身紫绡银纹百蝶裙,领口的绒毛衬得她愈发白皙,站在雪地里,像一朵会走动的花。他笑着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盛了一碗,多淋了一勺桂花蜜。
      沈兰因接过碗,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软糯,芝麻馅流出来,黑亮亮的,甜得她眯起眼睛。她又咬了一口,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五个白白胖胖的元宵,她一口气吃了四个,才忽然想起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离,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元宵,没有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耳朵总是出卖了他。
      沈兰因看了看碗里最后一个元宵,又看了看顾长离,强颜欢笑:“都督,你来一个?”她把碗递过去,顾长离没有接。她愣了一下,舀起一个元宵,又往前递了递,勺子举到他嘴边。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元宵。圆圆润润的,躺在红糖水里,金黄的桂花蜜点缀其间,亮晶晶的,像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他的羽鸦微颤了一下。低下头,就着她的手,把那个元宵吃下去了。
      糯米皮软糯,芝麻馅甜腻,桂花蜜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他嚼了嚼,咽下去,抬起眼,看着她:“很好吃。”沈兰因愣住了,看着他那双映着灯火、映着雪、映着她的桃花眼,看着他那微微翘起的、还沾着一点桂花蜜的嘴角。她的脸红了。她连忙低下头,把碗塞还给小贩,拉着顾长离就走。走的很快,快到裙摆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雪卷起来,落在她的裙摆上。顾长离被她拉着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翘着。身后,小贩还在喊“姑娘您的帕子”,沈兰因没听见。
      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落在她发间的步摇上,落在他肩头的墨色大氅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街上,花灯如昼,游人如织。他们走在人群里,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是被一阵热闹打破的。要说朱雀街哪里最热闹,莫过于这里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连树上都爬了人,伸长脖子往里看。沈兰因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踮着脚尖往里瞧,“哇”了一声。那是一架巨大的秋千,不是寻常那种,是特制的——两根朱红色的柱子高耸入云,垂下的绳索系着流光溢彩的绸带。秋千架上缀满花灯,从下往上,一盏一盏,越来越高,最高处那盏灯悬在半空,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最深处那盏,是一朵兰花花灯。灯是琉璃的,花瓣薄得透光,烛火在花心摇曳,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映在每一个人眼睛里。在场的人十个有九个盯着那盏灯,眼睛都不眨。小二站在秋千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声音又尖又脆:“飞天寻灯!一两银子一次!够着哪盏拿哪盏!够着最顶上那盏兰花琉璃灯,彩头翻倍!”
      沈兰因一眼就看见了那盏兰花花灯,眼睛顿时亮了。她回头招呼顾长离,眼里满是激动,带着藏不住的兴奋:“都督!我想玩这个!”顾长离看着她那副眼睛发亮的样子,没有说话。小二在旁边笑眯眯地接话:“姑娘,一两银子一次。”沈兰因傻眼了:“这么贵?!”小二连忙吹嘘起来,说那灯是琉璃的,灯壁薄得能透光,是宫里出来的手艺,外头买不着。又说那秋千架是花梨木的,绳索是上好的蚕丝,安全得很。沈兰因犹豫了一下,顾长离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随手丢给小二三。小二接住银子,眉开眼笑:“姑娘,您请!”
      沈兰因登上秋千。她一手扶住绳索,一手理了理裙摆。紫绡银纹百蝶裙铺在秋千板上,银线绣的蝴蝶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仿佛随时会飞起来。小二手一松,秋千荡起来了。越来越高。她从前荡过秋千,在青林山上,用粗糙的麻绳和一块旧木板。那时候她很小,哥哥在身后推她,她笑得很大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现在她长大了,身后没有人推她。可下面有一个人在看她,有一个人等着她。
      秋千荡到最高处,沈兰因伸出手去够那盏花灯,还差一点。她用力一蹬,秋千荡得更高了,绳索几乎与地面平行。底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她伸出手,指尖离花灯只差一寸,够不到。她松开抓着绳子的手,纵身一跃。
      那一瞬间,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裙摆飘起来,百蝶飞舞,披帛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条流淌的银河。她抓住了那盏兰花花灯,抓住了。还没来得及欣喜,重心已经不稳了。她往下坠,惊呼一声,以为要重重摔在地上。人群爆发出惊呼。
      一道玄影飞身而上。不是走,是飞,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衣袍猎猎,墨发飞扬。他接住了她。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从高处坠落,以为会摔得很疼,可她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沈兰因抬起头,映入一双略带焦急的桃花眼里。那双眼睛平时总是淡淡的,像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此刻那潭水起了涟漪,有紧张,有心疼,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慌乱。
      “沈兰因,你不要命了?”沈兰因从来没有听过顾长离用这种语气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还没有褪去的水光,看着他那张因为担心而绷得紧紧的脸。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是恃宠而骄,是你一定会接住我的笃定。
      沈兰因举起手里的花灯,兰花花灯,琉璃的,花瓣薄得透光,烛火在花心摇曳,映着她的脸,映着他的眼睛。“反正你会接住我的。”她说,理直气壮,眉眼灿烂。顾长离看着她,那眼底的心疼还没有散去。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是笑,又像是叹气,像是对她这个永远不知道害怕的性子毫无办法,又不舍得真的说她。
      底下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在叫好,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小声议论“那好像是清珵将军”。“旁边那个是沈中郎将吧?临珏将军!”“这二位,可真是——”那人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懂了。
      南景颂挤在人群里,手里的扇子忘了摇。他看着那两个人,一个被抱在怀里,一个低头看着她,手里还拎着那盏兰花花灯。他忽然笑了,把扇子一合,往掌心一敲:“好!好!好!”不知是为那盏灯叫好,还是为那两个人叫好。雪还在落,细细碎碎的,落在那盏琉璃灯上,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肩头。顾长离把沈兰因放下来,她站稳了,裙摆落下来,盖住了他的靴尖。沈兰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盏灯。兰花花灯,她终于拿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离:“好看吗?”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灯火、映着雪、映着他的眼睛。她没有问他问的是灯还是人。他也知道她问的不是灯:“好看。”他的声音很轻。
      花灯如昼,游人如织。雪落在灯上,化成一滴水珠,顺着琉璃花瓣往下淌,亮晶晶的。她把灯举高了些,对着月光看,灯壁上的七彩光晕一圈一圈荡开,像她此刻的心。顾长离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肩并着肩。沈兰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前方那片灯火阑珊。
      她忽然笑了:“顾长离。”他转过头看着她。她伸出手,拉住了顾长离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两个人并肩走在人群里,向灯火更深处走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湖边聚满了人,三三两两,或站或坐,仰着头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糖稀冻得硬邦邦的,他也不吃,就是举着。姑娘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猜测第一朵烟火会是什么颜色。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硝烟的气味,混着冬日夜晚特有的清冽。沈兰因站在湖边,被裹在顾长离那件墨色大氅里,只露出一张脸。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比湖面的波光还亮。一刻不停地说话,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雀鸟。
      “你看那边!那边那盏灯好高啊!哇!那个小孩的灯笼烧着了!哎呀他又点着了——你猜第一朵烟火是什么颜色?我觉得是红色!不对,金色!也不对,肯定是——”
      顾长离站在她旁边,侧着头看她。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一会儿扬起来,一会儿蹙起来,嘴角翘着,那是她一贯的调皮。她胡闹的时候,他从不打断。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眼底有光,嘴角有笑。起风了,湖面皱起细细的波纹,倒映的花灯碎了又聚,聚了又碎。雪粒从屋檐上被吹落,飘在沈兰因脸上,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话还没说完,声音抖了一下。顾长离从大氅里取出一件狐绒斗篷,那斗篷叠得整整齐齐,一直揣在他怀里,带着他的体温。他展开,弯腰,围在她脸上。
      青年从不弯腰,他站在千军万马前不弯腰,跪在金銮殿上不低头,可他为她弯了一次又一次。系好带子,退后一步。狐绒斗篷围着她,茸茸的,软软的,蹭着她的下巴,像一只温暖的手托着她的脸。她低着头,看着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在带子上打了个结。指尖微凉,可那凉意里藏着暖,像他这个人。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不是赤金,是那种暖暖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金色。千树万树,星如雨落,漫天流光如瀑,从夜幕深处倾泻而下。一朵接一朵,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在天空里绽开,又散落,像把整片星河都搬到了人间。
      沈兰因激动得不行,拽着顾长离的袖子,像个小孩子:“你看你看!那个是菊花!那个是牡丹!那个——那个是什么?像不像一只凤凰?”顾长离没有看烟花,他看着她。看着她被烟花映亮的脸,看着她忽闪忽闪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道压都压不下去的弧线。
      “兰因。”他的声音很轻。沈兰因正仰着头看一朵巨大的金色烟火,没有听见。又喊了一声:“沈兰因。”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烟花,有湖光,有灯影,有她。他的嘴角噙着笑,漫天灯火都不及他万分之一的旖丽。
      “生辰快乐。”顾长离的声音很轻。沈兰因愣住了。他记得。他说过的,往后的生辰,他都陪她过。他说到做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玉镯。她抬起头,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那模样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猫:“都督,那我的生辰礼物呢?”问得理直气壮,好像早就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顾长离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是藏不住的、从眼底溢出来的温柔。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玉镯,不是那种张扬的翠绿,是温润的白,像月光凝成了实体,像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被挪到了这里。他取出来,握住她的手,很轻,套在她腕上。玉镯滑过她的手指,滑过她的掌心,滑过她的手腕,停在那个刚好合适的位置。玉是温的,不知道是被他捂热的,还是原本就是温的。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那只玉镯,玉衬着她的手腕,白得近乎透明。那年青林山上,师父说,“清珵临珏,双剑合璧”。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清珵是玉,临珏也是玉。一阴一阳,一霜一雪,本就是一对着。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顾长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漫天烟火,映着湖面的波光,映着满城的花灯,映着她。“兰因,”他的声音很轻,“我这一生,从未求过什么。”他顿了顿,“功名,权势,富贵,都不曾。可此刻,我想求你一件事。”他又顿了一下。
      “嫁给我,好不好?我想与你共赴余生。”
      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意思的眼睛。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是欢喜,是感动,是这些年所有的等待都值得:“都督,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再讨一个生辰礼物?”他愣了一下:“你还想要什么……”
      话没说完。她踮起脚尖。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她的唇落在他的嘴角,很轻,轻得像那年红泥小火炉前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漫天烟火在这一瞬绽放,千树万树,星如雨落。她一触及离,想退回去,可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收回。
      满天花雨,流光溢彩。
      他没有让她退。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怕碰碎什么。他低下头,唇覆上她的。不是嘴角,是唇。不是蜻蜓点水的一触,是真实的、绵长的、带着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吻。漫天烟火,花灯如昼,雪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发间的步摇上,落在他肩头的墨色大氅上。风停了,雪也停了。满城灯火,都不及这一刻。漫天烟火为这一刻作证。
      远处,人群还在欢呼,小孩还在笑,姑娘们还在叽叽喳喳。没有人注意到湖边的两个人。也没有人知道,今夜,有人求到了他一生所求。东风吹落了星雨,烟火渐渐稀疏。顾长离松开她,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最后一朵烟花的余光。沈兰因看着他那双眼睛,笑了。那笑灿烂明媚,一如沈兰因。
      “顾长离。”她叫他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嗯。”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合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腕上那只玉镯碰着他的手背,温润的,暖的。
      “走吧,回家了。”她说。
      顾长离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在朱雀街上,花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游人渐渐散了。可他们没有散,手牵着手,走在那条铺满雪的路上。
      身后,是一城的灯火阑珊。身前,是他们的余生。
      请帖送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没有人感到震惊。仿佛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天,等了好久。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诸位,那桩大事,终于定了!”底下茶客纷纷问何事。说书先生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清珵将军与临珏将军,要成亲了!”茶楼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早就该成了!”“就是!我等了好久了!”“那个话本是不是该出下册了?”“嘘,小声点,你想让清珵将军来找你?”笑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顾长宁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在绣那方绣了不知多久的帕子。帕角那朵兰花终于绣完了,花瓣还是缺了一片,她不想补了,就这么着吧。眠晚把请帖递进来,她看了一眼,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日午后稀薄的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笑了:“总算。”她转过身,眠晚已经不见了——跑去库房清点东西了。聘礼,得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她早就在准备了。
      沈卿行收到请帖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翻那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诗集。纪玉沁把请帖放在他面前,他看了很久,嘴角翘着:“因因要嫁人了。”纪玉沁看着他:“嗯。”他站起来:“我去看看嫁妆单子。”纪玉沁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没有拆穿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那年救他时留下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顾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灯笼换成了大红色的,上面贴着金色的“囍”字。下人们进进出出,搬着东西,脸上都带着笑。管家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单子,扯着嗓子指挥:“那盆兰花搬到东厢!那幅画挂到西墙!窗纱换大红的,要大红!不是粉红!”顾渊站在廊下,看着那一片忙乱,没有说话。顾夫人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绣了半辈子的帕子,帕角那朵兰花终于绣完了,花瓣还是缺了一片。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在笑。

      沈兰因和顾长离几乎忙得不可开交。他忙着朝堂上的事,她忙着府里的事,两个人常常一天见不上一面。偶尔在回廊上碰见,匆匆说几句话,又各自去忙。顾长离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总是说“别太累了”。沈兰因说“你也是”。然后各自转身,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再转身,再走。青竹站在廊下看着,忍不住笑了。
      离大婚还有几日,沈兰因终于抽出了半天时间。她和顾长离约好,一起去沈家祠堂。马车从沈府出发,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座新建的祠堂前停下。沈家平冤后,承安帝下旨重修沈家祠堂,以示昭雪。祠堂不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口两棵松树,是沈卿行亲手种的。沈兰因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制的匾额——沈氏祠堂。她看了很久,迈步走进去。
      顾长离跟在她后面。祠堂里很安静,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果品。墙上挂着沈钧的画像,铁甲,长剑,目光如炬。旁边是沈夫人的画像,温婉端庄,嘴角含笑。沈兰因跪在蒲团上,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顾长离跪在她旁边,也点燃三炷香,也插进香炉里。两个人在沈家列祖列宗面前,并肩跪着。
      沈兰因没有哭。她看着画像里父亲那张严肃的脸,看着母亲嘴角那抹温柔的笑,看了很久:“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来。”她顿了顿,“沈家的仇报了。李顺歧下了狱,二皇子也下了狱。爹,你的案子翻了,你不是叛臣,你是忠臣。”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娘,女儿成亲了。旁边这个人,叫顾长离。女儿要嫁给他了。他待女儿很好,很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顾长离叩首:“岳父,岳母,在下顾长离。此生必不负兰因。”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可沈兰因知道,这是承诺,一辈子的。
      香燃尽了。灰烬落在香炉里,无声无息。沈兰因站起来,顾长离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在画像前又站了一会儿。沈兰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像里父亲的脸。
      她转过身,走出去。顾长离跟在她后面。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砖上,挨在一起。沈兰因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看着那片日光。她忽然笑了:“走吧,还有许多事要做呢。”顾长离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好。”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走出沈家祠堂。身后,香烟袅袅,画像里的人嘴角翘着,笑着。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最后一缕烟吹散了。
      沈兰因从前觉得,打仗是世上最麻烦的事。粮草、兵马、地形、天气,每一桩都要算计,每一件都要操心,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可现在她发现,她错了。打仗不是最麻烦的事,成亲才是。她坐在沈府的花厅里,面前摊着长长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她把这几个词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对面悠闲喝茶的沈卿行,“哥,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沈卿行放下茶盏,嘴角翘着:“六礼,一步一步来。急不得。”沈兰因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她沈兰因,临珏将军,千军万马都杀过来了,居然被成亲这种事难住了。顾长离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几天没见上面。她有时候想,要不就穿着铠甲去拜堂算了。
      纳采那日,顾长离派来的媒人是礼部尚书周大人。周大人穿着崭新的朝服,笑眯眯地站在沈府门口,身后跟着一队人马,抬着几只朱红色的木箱。沈卿行迎出去,两个人客套了一番,周大人把大雁呈上。活雁,翅膀用红绳系着,还在扑棱。沈兰因躲在屏风后面偷看,看见那只大雁,忍不住笑了。他倒是讲究。
      周大人坐下,喝了茶,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看着沈卿行:“沈公子,顾都督遣下官前来,是为求娶令妹。顾都督与令妹,可谓天作之合,门当户对,才貌双全——”
      周大人念那篇长长的纳采辞,骈四俪六,文绉绉的。沈兰因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最后问了一句“某公之女,有淑女之德,愿纳采”。
      沈卿行端着茶盏,嘴角翘着。他没有接话,等周大人把那一长串好话说完,才放下茶盏:“周大人,顾都督的诚意,在下自然信得过。只是这六礼,一桩也不能少。”周大人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红色的帖子,双手递过去。沈卿行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侍女:“送去给小姐过目。”沈兰因在屏风后面接过帖子,上面写着顾长离的生辰八字。她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生辰。沈卿行端坐在上首,面带微笑,点了点头:“纳采,成。”
      问名那日,沈卿行把沈兰因的生辰八字写在帖子上,交给周大人带回去。沈兰因站在门口,看着那匹远去的马,忽然有些紧张。她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合不合八字这种事,她从前是不信的。可事到临头,她还是紧张了。
      纳吉那日,周大人又来了。脸上的笑比前两次更深,进门就拱手:“恭喜沈公子,贺喜沈公子。顾都督与令妹的生辰八字,经太卜署合算,乃上上大吉,天作之合。”沈兰因在屏风后面听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纳征那日,沈兰因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清珵将军的富有”。聘礼从清珵将军府门口抬出来,一路敲锣打鼓,经过朱雀街,抬到沈府门口。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伸长脖子数着:“一抬,两抬,三抬……”数到后面数不清了。聘礼单子长得沈兰因觉得可以绕府一圈了,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珍稀药材、上等皮货,田庄铺子,应有尽有。
      沈兰因看着那厚厚一沓礼单,沉默了很久:“他是不是把家都搬空了?”沈卿行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张聘礼单子。他笑了:“放心,为兄给你安排的嫁妆,不会让你失了场面。”沈兰因看着他:“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沈卿行把聘礼单子折好,放进袖中。“很久以前。在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沈兰因低下头,鼻子有些酸。
      请期那日,钦天监的官员来了。择了几个吉日,让沈卿行挑。沈卿行看了看,又看了看沈兰因。沈兰因说你看吧,她不懂这些。沈卿行挑了一个。下月初九,宜嫁娶,大吉。沈兰因算了算日子,还有不到半个月。一个头两个大。请期礼成,沈卿行送走使者,回过头,看着沈兰因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笑了:“现在知道成亲麻烦了?”沈兰因哀叹一声。
      除了这些,还有更多。做嫁衣,顾长宁和纪玉沁比她还上心。顾长宁选了云锦,纪玉沁选了蜀锦,两个人在她面前展开了拉锯战。沈兰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都好看。顾长宁和纪玉沁同时看着她,她缩了缩脖子。最后是顾夫人拍了板:“云锦,喜庆。”纪玉沁没有争,笑着说伯母说的是。
      试嫁衣的时候,沈兰因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红衣的人,愣住了。顾长宁站在她身后,帮她理裙摆,眼眶有些红。纪玉沁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人,笑了:“好看。”沈兰因笑了:“我也觉得。”顾长宁破涕为笑。
      喜帖写到手软。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南景颂,君璟澜,韦礼,赵老九,还有破霄营的兄弟们。沈兰因写到手酸。顾长离坐在她对面也在写,写得又快又好。沈兰因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她的歪歪扭扭的字。她忽然停下来:“都督,你紧张吗?”顾长离没有抬头:“不紧张。”沈兰因看着他那双握笔很稳、写字很快、一点都看不出紧张的手,她撇撇嘴,继续写。
      夜深了。顾长离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红纸。红纸是上好的宣纸,洒金,边角印着暗纹的并蒂莲花。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青竹已经催了三遍:“公子,该歇了”。他摆了摆手。青竹不敢再催,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提起笔。笔是新的,湖笔,笔锋尖锐,蘸了浓墨。他的手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写婚书。不是第一次写,批过无数折子,写过无数军报,写过无数信。可没有一封比这一封更难以下笔。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红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的花。他换了张纸。
      重新蘸墨,落笔:“两姓联姻,一堂缔约。”他写得慢。不是不熟练,是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不是斟酌词句,是斟酌心。怕写轻了,怕写重了;怕写少了,怕写多了。烛火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他想起那年青林山上,她把点心递给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良缘,只知道那块点心很甜。他又想起那年破霄营,她蹲在火炉旁边端着那碗姜汤小圆子,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笑着说“真好吃”。他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永结,只知道那碗姜汤很暖。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桃花。那年淮阳酒楼之上,她面若桃花,衣裙菲菲,美若桃源。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他顿了顿。瓜瓞绵绵,儿女成群。他想起南景颂从前说的话,“一双儿女”。他的耳朵红了一下。他继续写。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白头之约。他想起那日湖边,烟火漫天,她踮起脚尖,她的唇落在他的嘴角,很轻,轻得像那年红泥小火炉前那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仿佛那温度还在。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他搁下笔。婚书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可他又觉得少了什么。重新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清珵在此,愿与临珏,共赴此生。”
      他搁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墨干了,他把婚书折好,放进一只锦盒里。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边角磨得发亮。他盖上盖子,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抚过,很轻,很慢。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青竹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没有声音了,以为公子终于歇了。他打了个哈欠,缩了缩脖子。
      屋里,顾长离还坐在案前,烛火跳了一下。他没有睡,他还在看那只锦盒。明天,它就要被送到沈府了。他忽然有些紧张。不是明天要上朝,不是明天要出征,不是明天要面圣。是明天,这封婚书就要送到她手里了。她看了会说什么?会说字写得不错,还是会说写得太长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他站起来,把锦盒揣进袖中,走出书房。青竹吓了一跳:“公子,您——”他没有理会,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
      他站在桂树下。天上有月,朗夜万里。雪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睫毛上。他没有拂,只是站在那里。袖中,那只锦盒贴着他的心口。
      明天……顾长离转过身,走了。身后,雪还在落,把一行脚印慢慢盖住了。
      婚书次日便送到了沈府。沈兰因打开锦盒,展开那张洒金红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她把婚书贴在胸口,掌心下是那些端端正正的字——“清珵在此,愿与临珏,共赴此生。”她笑了,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让泪落下来。“顾长离,”她说,“你也是。”窗外,雪停了。天快亮了。
      有两句话,一句是她的,一句是他的。
      “我本就是意中人,又何必在意兰因絮果。”兰因絮果——兰因,如兰草的初心;絮果,如飞絮的结局。世人总说,初心易得,始终难守;总说,开始的欢喜,敌不过最后的离散;总说,兰因絮果,花开花落,终成一场空。
      可她说——何必在意?她本就是他的意中人,从五岁那年初见,到十五岁那年重逢,到十八岁那年在破霄营的月下。他等了她这么多年,她找了他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不是兰因絮果,不是花开花落终成空,是花开了就不会谢,是月亮缺了还会圆,是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到彼此身边。她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从青林山上那块点心开始,就注定了。所以,不必在意兰因絮果。
      “我本就是美如玉,又何必再次怀瑾握瑜。”怀瑾握瑜,怀藏美玉,手握美玉。世人总说,君子应当怀瑾握瑜,应当把所有的好都攥在手心里,应当让人看见他的德行、才华、风骨。
      可他说——何必在意?他本就是美玉。不需要怀藏,不需要手握,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他站在那里,就是玉。风来了,他站在那里;雨来了,他站在那里;霜雪来了,他站在那里。不躲,不退,不低头。他是清珵,清冷之玉。可他遇到她之后,那玉有了温度。不是被谁捂热的,是本来就暖的,只是从前没有人靠近过。她靠近了,她摸到了,她说“都督,你的手好暖”。他那时候没有回答,可他在心里说——“是因为你。”
      他是美玉,不需要怀瑾握瑜。她是意中人,不需要在意兰因絮果。他们遇见了,就够了。清珵临珏,双剑合璧。一个如玉,一个如珏;一阴一阳,一霜一雪。在青林山上遇见,在北境重逢,在黄河边生死相托,在雁门关外双剑合璧。他们之间没有兰因絮果,只有清珵临珏;没有怀瑾握瑜,只有衔霜照雪。
      她是他唯一的意中人,他是她唯一的美如玉。人世间有百媚千红,唯独她是他的情之所钟。世人皆说玉需雕琢,可他生来便是玉。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可他们的因不是兰因,他们的果不是絮果。他们的因是青林山上的一块点心,是北境雪夜里的一碗姜汤,是破霄营月光下的一百零八招,是黄河波涛中渡给彼此的那一口气。他们的果,是此刻。是余生。是清珵在此,愿与临珏,共赴此生。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京城就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鞭炮炸醒的。从清珵将军府门口一路炸到沈府门口,红纸屑铺了满地,硝烟味混着冬日清晨的冷冽,呛得人直咳嗽,可没有人抱怨。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从昨夜就开始占位置,有的裹着棉被,有的搬着小马扎,有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卖馄饨的推着车在人群里钻,一早上卖出去好几百碗。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街那头。迎亲的队伍从清珵将军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沈府这边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开道的锣鼓,八面大锣,敲得震天响。后面跟着两排喜娘,穿着大红衣裳,手里提着花篮,边走边撒花瓣,红的、粉的、白的,纷纷扬扬落在围观百姓的头上、肩上。再后面,是八人抬的大花轿。轿身朱红,轿帘上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轿顶一直垂到轿底,轿顶缀着流苏,流苏上系着小金铃铛,一晃一晃的,叮叮当当。轿旁跟着两个小童,一个捧着金盆,一个捧着玉如意。
      顾长离骑着踏雪,走在花轿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不是武将的铠甲,不是朝服,是喜袍。红色衬得他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暖意,像冬日的梅花,像雪地的朝霞。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冠上嵌着一颗红宝石,在晨光下亮得像一团火。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他在紧张。
      沈府门口,沈卿行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玄色新袍,腰间系着红绸。他身后是沈兰因的嫁妆,一箱一箱,从沈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看不见尽头。百姓们数了又数,数不清。“沈家这陪嫁,不比清珵将军的聘礼少啊。”“那可不,沈家大公子疼妹妹,那是出了名的。”
      顾长离翻身下马,走到沈府门口。沈卿行拦住他,面带微笑。旁边有人递上纸笔,顾长离接过,写下一首催妆诗。他的字端端正正,和他这个人一样,可他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沈卿行看了,点了点头,让开。身后,沈兰因的房门还关着。
      当时,天还没亮,沈兰因就被眠晚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不是她自己醒的,是被眠晚的“小姐小姐”叫醒的,那声音又尖又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满屋子的人——顾长宁站在妆台前,手里捧着一套凤冠霞帔,纪玉沁在旁边帮她理着红盖头,连顾夫人都来了,站在门口指挥着丫鬟们端热水、拿帕子、递桂花糕。沈兰因说还没吃早饭。眠晚塞了一块桂花糕到她嘴里,先垫着,今天怕是没空吃了。她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清。
      沈卿行站在门外,穿着大红的喜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金冠箍住。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亮亮的。纪玉沁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舍不得?”他没有回答。她又说:“她总要嫁人的。”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
      梳妆的是全福太太,一位儿女双全、父母健在的诰命夫人,笑眯眯的,手上功夫利落。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沈兰因听着那些吉祥话,恍惚了一下。从前她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梳妆。上妆,盘发,戴凤冠。凤冠是御赐的,点翠,镶珠,六扇博鬓,垂着米珠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映着烛光,亮得像满天的星。嫁衣是顾长宁挑了三个月的云锦,大红色,领口和袖口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针脚细密,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裙摆上绣着百蝶穿花,蝴蝶的翅膀是用五彩的丝线绣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兰因站起来,铜镜里的人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顾长宁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红了。纪玉沁说别哭,妆会花。顾长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沈兰因转过头,握住她的手:“姐姐。”顾长宁摇了摇头:“没事,就是高兴。”
      顾长宁站在她身后,帮她理裙摆,眼眶红红的。纪玉沁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人,笑了:“好看。”沈兰因笑了:“我也觉得。”门外传来催妆声,一声接一声。沈兰因站起来,眠晚帮她盖上红盖头。
      门开了。顾长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一身大红嫁衣、被红盖头遮住脸的人。他的心跳忽然很快,快得像那年北境破霄营,她站在训练场上朝他勾手指。他走过去,伸出手。沈兰因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很暖。他扶着她,走过回廊,走过正堂,走出沈府大门。鞭炮齐鸣,唢呐吹得震天响。她上了花轿,轿帘落下。他翻身上马,踏雪打了一个响鼻。
      花轿从沈府出发,往清珵将军府去。十里红妆,从街头铺到街尾,从街尾铺到巷口,又从巷口铺到城外。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议论声此起彼伏。“这排场,比当年公主出嫁还大。”“那是自然,清珵将军,临珏将军,大魏双璧,圣上亲口说的。”花轿在清珵将军府门口停下。顾长离翻身下马,走到轿前,掀开轿帘。他伸出手,沈兰因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扶着她下轿,两人共牵同心结,跨过火盆,走进正堂。
      正堂里,红烛高照。顾渊和顾夫人坐在上首,顾渊穿着新袍,脸上难得有了笑意。顾夫人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方绣了不知多久的帕子。青林居士坐在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在这满堂的红色里格外扎眼,可他不在乎。他笑眯眯地看着那对新人,捋着胡须。玄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沈卿行坐在另一侧,身边是纪玉沁,两个人的手在袖子底下轻轻握着。
      “一拜天地——”新人转身,朝门外那片被朝阳染红的天,拜下去。
      “二拜高堂——”转身,朝上首的父母,拜下去。顾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顾渊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拜下去。红盖头的流苏轻轻晃动,碰着顾长离的手背,痒痒的。
      “送入洞房——”人群中响起一阵笑声。南景颂站在人群里,用力鼓掌,把手都拍红了。君璟澜站在他旁边,笑眯眯地摇着折扇。赵老九和几个破霄营的老兵挤在角落里,咧着嘴笑。
      皇帝特派太监送来了贺词,是承安帝亲笔写的。太监展开圣旨,声音又尖又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清珵将军顾长离,临珏将军沈兰因,功在社稷,德配天地。今良辰吉日,朕心甚慰。特赐金帛玉如意,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钦此。”顾长离和沈兰因跪下接旨,叩首。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去:“恭喜都督,恭喜将军。”顾长离接过,声音很平:“谢陛下隆恩。”沈兰因也谢了恩。
      宾客满堂。南景颂坐在角落里,破天荒地没有摇扇子。他看着堂上那对新人,看着顾长离嘴角那道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线,看着沈兰因盖头下隐约露出的红唇。忽然叹了口气。旁边的君璟澜问他叹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君璟澜没有说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顾长宁坐在女眷席,看着弟弟身穿喜袍站在堂上,眼眶红了。顾夫人握着她的手,眼眶也红了。顾渊坐在高堂位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端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沈卿行坐在另一边,看着妹妹,嘴角翘着。纪玉沁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在抖,她握紧了些。
      洞房花烛,红烛高照。
      沈兰因坐在床边,嫁衣如火,裙摆铺了满床。盖头还没有掀,她的视线被一方红绸遮住,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和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她听见脚步声,从门口到床边,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心口上。脚步声停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根秤杆伸到盖头下面,轻轻一挑。红绸滑落,烛光涌进来,亮得她眯起眼睛。
      顾长离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一身大红喜袍,金冠束发,玉带围腰。那红色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偏偏眼底有光,是烛火的倒影,也是藏不住的温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身嫁衣的她刻进骨头里。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很轻:“累不累?”声音也轻。
      沈兰因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这些年所有的等待、思念、生死相依,都化在这一笑里了。
      侍女端来合卺酒,两只犀角杯,系着红绳,斟满了琥珀色的酒液。顾长离拿起一杯,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杯。两只手臂交缠,红绳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烛光落在酒液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们同时饮下,酒是甜的,不辣,从舌尖一路甜到心里。沈兰因放下杯子,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一点酒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可她知道,每一次,他都是第一次。
      红烛在案上静静燃着,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红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沈兰因侧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睫毛很长,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是温的,她的指尖是凉的。他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沈兰因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像做梦。”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是梦。”
      沈兰因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很稳,很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顾长离。”他应了一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院银白。爆竹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
      宾客还在闹,南景颂大概还在灌酒,君璟澜大概在找机会溜走。沈卿行大概还坐在席上,看着满堂热闹,嘴角翘着。江逾白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没有去敬酒,没有与人寒暄。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堂上那对新人,看着他们拜堂,看着他们受贺词,看着他们被送入洞房。
      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他心里有一阵暖意,不是热,是暖,像冬天里捧着一盏热茶,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他端起酒盏,遥遥对着洞房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烈的,可他咽下去,只觉平和。放下酒盏,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喜堂。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像没有人注意到他曾来过。他不需要他们知道,他只要他们好好的。
      山河辽阔,人间星河。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她是他的意中人,从青林山到北境,从京城到雁门关,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他是她的心上人,从冷到暖,从疏离到温柔,从不懂爱到爱入骨髓。
      夜深了,红烛短了一截。烛泪滴在案上,凝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花。沈兰因靠在顾长离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他以为她睡着了,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头发。沈兰因忽然开口:“顾长离,我想当太阳。”顾长离看着她:“我想当太阳,永远照着大地,永远暖暖的,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光。”
      顾长离看了她很久,笑了:“那我当月亮。”沈兰因睁开眼睛:“为什么?”他嘴角微微翘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太阳的光太亮了,亮得人睁不开眼。月亮的光是暖的,刚好够看清你。当月亮,可以一直看着你。而且——月亮会反射太阳的光。你照着我,我就亮;你不照着我,我就暗。你想当太阳,我就当月亮。太阳永远照着大地,月亮永远映着太阳。你发光,我就有光。你在,我就在。”
      他望着她,目光比月色更温柔,比烛光更暖:“不是映衬,是追随。你照亮世间,我只照亮你。”
      沈兰因愣愣地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红烛,映着她。她忽然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他低下头,侧耳:“顾长离,你真好。”他把她抱紧了些。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又钻出来了。
      沈兰因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遍又一遍,把红嫁衣绞出了细细的褶皱。红烛噼啪响了一声,她吓得一抖。顾长离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翘着。她没有看见,她不敢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膝上,落在那只温润的玉镯上,落在嫁衣裙摆上那些金线绣的凤凰和牡丹上。她不看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热的,柔软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又像初春的风拂过湖心。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怕他听见。
      “你很紧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沈兰因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没有,不紧张。”声音在抖,她自己也觉得没有说服力。
      沈兰因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蓝皮的,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正是那年回京途中在客栈被顾长离没收过的那本,她竟一直留着。她把本子举到他面前,结结巴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都、都督,你要不要先看看……”她的手在抖,本子也在抖。脸红了,红得像她身上这件嫁衣,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红烛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艳得惊心,艳得让他移不开眼。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那本小册子。烛光映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那弧线像一笔写就的墨痕。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又像三月里的第一声春雷,闷闷的,却震得人心尖发颤。他伸出手,把那本册子拂开,五指落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住。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手背滚烫。
      “之前夫人已经看过,我便不必看了。”他的声音很轻,“今夜,就仰仗夫人指教了。”他的尾音微微上扬,烛光在他眼底跳跃,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她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火,又不像火;像水,又不像水。是只有今夜才会有的光。
      沈兰因愣在那里,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叫她夫人,已经叫了两次了。每一次都像石子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她心口,荡到她眼眶。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红烛的眼睛。烛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的星星。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看过的所有话本、所有画册、所有关于爱情的想象,都要好看一万倍。不是好看,是动人心魄。
      他伸出手,拂落帐钩。红罗帐缓缓垂下,像一层薄薄的霞光,将两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红光里。帐外是人间,帐里是仙境。红烛摇曳如星,满室漾着旖旎光晕。那些光晕落在她脸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无数细碎的金粉,像漫天飘落的花瓣,像那年上元节她碎在雨里的琉璃花灯。她仰起脸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那层薄薄的光,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她的。
      他的脸近在咫尺。烛光映着少年昳丽的眉眼,他笑颜晏晏,像一幅画。画里的人活了,活在她面前,活在她心里。
      红罗帐轻轻晃动,像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红烛泪滴落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花,像她嘴角的笑,像他眼底的光。
      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案上红烛燃到了尽头,烛火跳了两下,灭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他们相拥而眠,呼吸交织在一起。梦里,有山河辽阔,有人间星河,有太阳,有月亮。太阳永远照着大地,月亮永远映着太阳。你在,我就在。
      这一夜,红罗帐内,岁月静好。红烛光里,此生圆满。帘帐将这一夜收拢,拢成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她在他的怀里,他在她的梦里。从此,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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