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境神迹》谢鹿角

2、黑环 当故事开启

　　当故事开启的时候，我们会说很久很久以前，为故事找到一个合适的源头。
　　如同在一条巨蛇背上奔走，试图找寻蛇头。
　　而巨蛇咬住尾巴，成为一个环形，我们只有不停奔跑，永无止境。

　　麦琳娜抬头就看到大厦蓝色玻璃墙面上巨大的黑色环形标志。
　　她盯着出神，怎么也搞不懂，自己一个学文学的，而且还是古代东方文学，居然会成为一名“特工”。
　　政府有编制的特工。
　　戴着黑色的宽绳，挂着她的工牌。照片在黑色的环里。活像一张遗像。

　　她刷卡进门，两边是魁梧的安保，黑色的环在他们帽沿。

　　麦琳娜甚至觉得这个“特工组织”不需要安保，因为整栋大楼也没几个“特工”。加上每层扫地的保洁人员和厨师，可能也就二三十人。

　　她拿着咖啡，夹着一本《殷商的祈祷》等电梯。入职两个月，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什么。

　　而且奇妙的是，她的工作不是电影里执行秘密刺杀任务的间谍，她的工作甚至都不是秘密，只是在一间办公室里读书和研讨，和一同进来的另外三个新员工。

　　她已经读了两个月了。在这里，“特工”是公开的身份。她甚至可以告诉任何人自己在“黑环”工作。她也已经告诉远在乡村的爸妈自己成为了一名“读书特工”，父母只笑着说那听起来只是一个图书馆的工作，便问薪资多少。

　　是的，这个地方就叫“黑环”。
　　是的，很简单的名字，就是黑色的环的意思。标志也就是那个普通的黑色的圆环。

　　在这个东欧的小国、小城市里，这栋不起眼的大楼就明晃晃地把这个黑色的环状发亮的logo贴在外立面。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叫黑环的特工组织。黑洞一样。

　　麦琳娜也是被德翰教授推荐过来的，他被抽中必须离开教职，麦琳娜的文学博士学位也就答辩匆匆，光速拿到学位。毕竟整个学校唯一教授她知识的人都不在了。

　　想到德翰教授，那个瘦小的老头，麦琳娜祈祷他从战场上平安归来。双手合十，做了一个佛主保佑的手势。

　　电梯停在8楼，来人看到麦琳娜笑着说：“典型的东方祈祷手势，你在让你的神保佑什么？”

　　麦琳娜笑笑，进电梯的是和她一同进来实习的男生——李。他是研究古印度经典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们已经在一起读书研讨两个月了。已经超越点头之交，有些熟了。她喜欢李身上的儒雅气质。

　　麦琳娜笑着：“这乱世要保佑的事可太多了。你怎么从8楼上来？”他们工作的地方在十楼，八楼还没来过。

　　李平静地说：“来这么久了，随便转转。反正管的不严。”

　　这倒也是，麦琳娜心想，招聘他们进来的人只不过隔几天过来参与读书研讨，甚至有时一周都不出现。反正有工资拿，还可以免费借阅大量珍惜古籍，麦琳娜享受这种纯粹而简单的“特工生活”。

　　到了十楼，一起出电梯，白色的磁砖长廊尽头仍是一个巨大的黑环。两边的房间都是透明玻璃隔音窗，都各有几个人在看书，剩余的十几个房间其实就是按照不同国家陈列的古籍仓库，需要刷卡进入。

　　古籍仓库恒温恒湿，采用一堆最新的科技保护，麦琳娜想这个公司的资金除了发工资就用来保护这些古籍了。

　　想到公司，麦琳娜悄悄问身边的李：“你说，这里真的是特工组织吗？肯特先生面试的时候就很正经的强调这点，我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

　　李露出东方人的客气笑容：“谁知道呢，能看书就好。”

　　麦琳娜微微颔首，默默认同，这个中国人和自己一样，享受这种书虫般的生活，管他什么特工、黑环呢。

　　到办公室，依旧是麦琳娜和李最先来。另外两个人还没到。

　　办公室也很简单，纯白的环境，玻璃墙，能够看到走廊。四张大桌子，每个人配备一面墙的书架，除了书，还有他们这两个月以来研讨的内容笔记。短短两个月，已经堆满了半个书架。

　　麦琳娜瞧见李面前的书是《梨俱吠陀》，麦琳娜记得那是古印度最早的神话圣典，里面有三大主神。具体什么忘记了。

　　李却先开口：“麦，《殷商的祈祷》有何有趣的地方？”

　　麦琳娜摊开这本厚厚的书：“若说有趣的点，那就是你们中国人的祖先又迷信，又科学。”
　　李推了推眼镜，好奇心起来：“此话怎讲？”

　　“商人做什么事都要先占卜，战争要占卜，王后什么时候生产要占卜，孩子以后乖不乖也要占卜，甚至明天打猎有没有收获也要通过龟甲和牛骨去占卜。这就很有趣，像好奇宝宝一样，但是呢，他们又很科学，占卜时是结合了天文，地理和气候来进行的，不是盲目的卜卦，比如依据星辰的变化来占卜气候。其实这是相关联的。尤其他们还会把占卜的结果也刻在骨头上来测算占卜的正确率，这真是太有趣了！”麦琳娜谈到这些很是兴奋。

　　李接着说：“那你说，这里有神秘的力量在里面掺和吗？”
　　这个问题不是空穴来风，而是肯特主任拟订的这一期的研讨主题。这两个月每十天就有一次读书研讨，主题都是肯特主任定的。之前研讨过“古文明依靠什么存续”“神话中的角色存在吗”“怎么解读世界各地的宗教拜神现象”等等杂乱的主题。这一期的主题就是“神秘力量在各文明中怎么体现”，然后大家根据主题去搜寻自己感兴趣的书目来解析。

　　麦琳娜正要回答，玻璃幕墙外出现人影。

　　他走进来揶揄：“研讨还没开始，你俩就已经辩上了啊？太积极了吧。”

　　这是研究古希腊文明的亨，意大利罗马人。他自视研究自己母国的文明而骄傲。常常开玩笑说麦琳娜一个德国人却在研究中国，而李一个中国人却在研究古印度。他数落大家忘了本，对异文明感兴趣，了解再多也非本族文化，深入不了。

　　刚实习那阵子，亨每天都第一个到，后来发现工作内容如此简单，而肯特主任也只有辩论日才出现，他渐渐的变得随性起来。麦琳娜不是很欣赏亨，她看得出李也是。

　　最后一个实习生是一个英国女孩玛丽，很温和，麦琳娜的饭搭子。但是今天迟迟未到，肯特主任已经进来了。

　　大家走进里面的小会议室，黑板上还留有上次研讨的文字。麦琳娜想着玛丽是不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黑人老头肯特首先宣布了玛丽的实习期结束。她出局了。

　　麦琳娜惊讶问出声：“这是为什么呢？”
　　李和亨倒是没这么大反应。

　　肯特看向麦琳娜：“因为她不适应这份工作，这份工作需要异想和脑洞，而她，正缺少这些。我本不必要和你解释这些。请不要再问与工作无关的问题。麦琳娜，听清没有？”

　　“我知道了，肯特主任。”麦琳娜小声说道。为玛丽的离开感到孤独，这样会议室就剩下她一个女生了。

　　肯特继续说：“继续议题，我们身边是否有神秘力量？”

　　亨首先提出反对：“肯特主任，抱歉，我要指出您上期给我们指定的题目是神秘力量在古文明中的体现方式，您刚刚是不是说错了？”
　　麦琳娜也点点头。

　　肯特轻轻一笑：“也许我刚刚已经表达清楚了，这份工作需要异想，而不是循规蹈矩。这不是你们读书时的考试，一切都是随机生成的。准备应对突然的变故。请作答吧，各位考生。”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讥讽大家的固定思维。

　　亨无奈摇头：“我们生活中怎么可能存在神秘力量，我…至少我没经历过，麦琳娜，你经历过吗？你被神秘力量召唤去异世界了吗？”

　　麦琳娜摇摇头：“抱歉，我也只搜集到古文明中的神秘力量，比如中国文明中的母神，一个叫女娲的造物者，她是蛇神人形，传说是她捏土造了人类……”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肯特主任说：“不要偏题。古文明中的现象我们已经研讨太多。女娲和梵天的故事我们已经听腻了，上帝创世纪的神话我们也异常熟悉，请展开更多想象，不要学你们的前同事，那个英国女孩，想一想她离开的原因。”

　　麦琳娜有点生气，让他们胡编乱造鬼神故事吗？她也不满意肯特提到玛丽的语气。

　　李缓缓开口：“我想，我们身边确有神秘力量。我们东方人是相信巫术的，有灵力的巫师往往会祈祷和诅咒成功。在我的家乡，村子里的一个邻居奶奶说她能见到鬼，会通灵，与灵魂交谈。起初我们都不信，直到我奶奶因为噩梦失眠去找的她，她通过扔石头和看面相，算出了我死去多年的爷爷在纠缠我奶奶，她甚至能够说出我爷爷的外貌特点，把我奶奶说的心服口服。又让我奶奶在路口烧纸祷告，这才化解了我奶奶的梦魇。我永远都记得她在描述我爷爷的时候，我仿佛就看到了爷爷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分毫不差。”

　　“也许她是一位心理医生。反正你们中国人看起来都长的差不多。瞎猫碰着死耗子。”亨讥笑着，看向麦琳娜，想和她一起嘲笑封建迷信的李。

　　但是麦琳娜陷入沉思，李的故事让她瞬间在尘封多年的记忆角落里闻到一点腥味。

　　那是她小的时候，邻家搬来一对夫妻，很是恩爱。因为没有孩子，他们把麦琳娜当做自家孩子，经常邀请她和妈妈来做客。妈妈会和女主人一起逛市场，一起做饭，还带她去遛狗。

　　有一天傍晚，妈妈出去了，麦琳娜以为她去了邻居阿姨家，她步履蹒跚牵着小黄狗也要来做客。刚走到门口，小黄狗就后退，然后跑了。麦琳娜就去追，追到了花园里，她被绊倒在花丛中，正要哭喊，就发现手上黏糊糊的。拿起来一看居然是血糊，土壤里都是血。

　　她吓坏了，忘记了哭，就透过层层花叶之间看到邻居家的后窗有人影晃动。她好奇那是什么，揉了揉眼睛，发现屋里是一只巨大的狼。

　　没错，一只大灰狼，占满了整个屋子，就像童话故事里那样。

　　麦琳娜看呆了，忘记了哭。

　　那只灰狼根根毛发分明，狼的耳朵竖着，眼睛通黄，像人一样站立。嘴里还叼着那只小黄狗，血淋淋往下吞咽，有女人的叫骂声，狼的鼻子耸动，转头用黄色的眼珠盯着麦琳娜……

　　后来麦琳娜就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家了。她哭喊着有大灰狼在隔壁，还吃了小黄，可是妈妈只是说她童话看多了，少看点小红帽。麦琳娜一直喊着隔壁有狼，但是妈妈耐心地说隔壁没人，是空房子。

　　更加诡异的是，那对夫妻消失了，甚至连妈妈也不记得他们。

　　此后再提这件事，妈妈只说那会是童话读多了，其实隔壁一直没人，麦琳娜太小，才会做这样的噩梦。以至于麦琳娜后来自己都接受了这个说法，这段记忆也慢慢变成了一段童话故事里的章节，模糊起来，被封存。

　　那狼影如今被唤醒，黄色的眼珠，生吞小黄，不知道是否有大脑在加工，变得越发清晰起来。最怪异的是妈妈怎么会完全忘记了这对夫妻呢？好像被删除的记忆一样。

　　她把这个童年经历时隔多年再次讲出来，肯特和李听得认真。

　　亨却首先鼓掌起来：“麦琳娜，你还是个童话作家啊！厉害。真是神奇有趣的故事。”

　　麦琳娜尴尬笑着：“我那时太小，但是真切记得邻居两人带我玩，带我吃饭，那么真实。但是妈妈一直否定他们存在，说根本没见过。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亨说：“还能怎么回事，你臆想了。”

　　李还沉浸在故事里：“那是一只狼对不对？像人一样站立的巨大的狼？”

　　亨翻了白眼，麦琳娜不好意思点点头：“是的，但是我觉得是我真的因为年纪小分不清书本和现实了。应该是我自己脑补的吧。其实就像我妈妈说的那样，一切都是我胡思乱想的，我的童年太孤单了，所以就结合了童话想这些情节。自己吓自己。”

　　肯特主任好像有收获的样子，眯着眼说：“那个女主人呢？按照你的描述，听到了女人的叫骂声，而不是哭喊声。一般人见到狼人会吓得失禁，而你却听到她在骂人，这证明了什么？”

　　李接话：“证明她习惯了丈夫的变身！甚至有可能，这两个人都是狼人。”

　　亨已经无语了挠着头皮：“救命！你们在干什么啊！我们好歹是高级知识分子？是博士！这不是特工组织嘛？这是在干什么，幼儿园的故事会吗？”

　　肯特主任无视他的话：“真是精彩的故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还有消除记忆的魔法。”
　　李打个响指：“对！不仅会变身，还有这种可以影响大脑的能力。”

　　麦琳娜很惊讶自己童年的臆想会被认真对待，她感到振奋：“你们真的相信这些吗？这些年我已经忘记这些了，但是说出来，那记忆又像相机一样一张张播放。那狼的眼睛，真是可怕。”
　　亨接话：“就算是真的，凭什么你会记得这些？他们有消除记忆的魔法，凭什么不消除你的？足以可见，这都是你的臆想！纯粹的小孩做梦！”
　　肯特和李也在思考这个，麦琳娜也不知道说什么。
　　李说：“也许，当时又发生了什么，他们走的匆忙，或者，你因为一些原因无法被消除记忆。”
　　亨冷笑一声：“我随口一说，你还脑补上了。”
　　肯特主任说：“神秘力量是我们人类最津津乐道的永恒主题，茶余饭后的消遣之物。然而世界范围内，神秘力量出现的频率和次数多到难以计数，每个国家，每个地区，都有著名的神秘现象，有的被科学解释，但是大量无法被解释。它们就像我们身边潜藏的异族。它们洞悉我们，而我们对他们，知之甚少。或许，真相其实很简单，就像亨先生刚刚说的那样，都是文学，无法被证实。”

　　印度餐馆里，亨约了李和麦琳娜聚餐。
　　亨举着酒杯笑着：“李，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也会相信这些故事？难不成就像这道咖喱炖鸡，你也被奇幻的印度神话炖入味了？”
　　李仔细品尝鸡肉，温和地笑着说：“神话也是来源于生活吧。古人之所以创造各种神，也许就是因为他们看见了。”
　　亨：“你也疯了。话说回来，黑环到底是怎样的组织，我是真的糊涂了。你们知道点什么吗？”
　　麦琳娜摇摇头，李说：“也许就是一个写小说的地方。”
　　亨笑了：“这是你今天说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麦琳娜，你倒是说话啊。”
　　李眼睛放光：“玛丽走了，麦琳娜很不舍。”
　　麦琳娜被戳中，悻悻地说：“她犯了什么错呀，只是因为没有异想天开嘛？下一个走的就该是我了。”
　　亨笑着：“不不不，肯特那个老神棍和李这个小神棍已经被你的小红帽故事深深吸引了。该走的是我。只可惜我没有一个大灰狼。”
　　“你就别再笑话我了，”麦琳娜说着。
　　亨突然低下声说：“你们不觉得这份工作很蹊跷嘛？我们都是被各自导师推荐来的。我罗马的导师告诉我，这里会有颠覆认知的东西，让我虚心求教。但是其他什么也没说，他好像也是黑环的前任特工，知道些什么。你们的导师呢？”
　　麦琳娜：“我导师只是推荐工作，其他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好好读书。”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李，李倒是悠闲开口：“据说梵天睡觉的时候，额头会有一个黑色的环印。”

　　三人都不说话，对望着，而后一齐大笑，干杯。

　　饭饱喝足，出了餐馆，麦琳娜和李去了工作室，亨去了反方向。

　　亨回头喊着：“你们不会又去加班吧？”
　　麦琳娜转头说：“今天要读的书太多了，这会回去再看一会。”
　　亨脸蛋通红：“上午那个黑阎罗最后又留了什么作业？”
　　在大街上，大家都喝的微醺。
　　麦琳娜也喊着：“这世上是否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