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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隅同渡 哥哥,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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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年倏忽而过。
宋允宁年方四岁,生得玉雪可爱,小脸圆润饱满,气色红润,一看便是被人捧在心尖上、精心呵护长大的模样。
睫长唇软,笑时浅梨涡若隐若现,一身孩童稚气未脱,乌发柔软,清灵乖巧,宛若仙山灵童,不染半分尘俗。
洞外围出一方天地,移栽了野花,辟出一小块菜畦,虽不整齐,却生机勃勃。
洞门口甚至还挂着一串风干的玉米和辣椒,透出浓浓的生活气息。
山洞石壁上,留着宋允宁随手画下的涂鸦——两个小小的人儿,指尖紧紧相牵,笔触笨拙。
洞口堆着满满一捧圆润漂亮的鹅卵石,全是他满山跑着捡来,一股脑捧给宋知闲的宝贝。
这般爱藏小玩意儿的性子,竟与宋知闲幼年时一模一样。
夏日破晓,晨雾环绕,微凉沁人。
宋允宁蜷在寒玉簟上,小脸睡得通红,怎么唤都不肯醒,只往被褥深处缩了缩,像只贪恋暖意的小兽。
宋知闲指尖轻拍他后背,声线温软:“允宁,该醒了。”
小孩儿含糊哼唧一声,把脸埋得更深,权当没听见,睡意沉沉。
直到微热的指腹轻轻蹭过他脸颊,他才慢吞吞掀开眼睫,睡眼惺忪,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攥住宋知闲的衣袖,往自己怀里拽。
软糯沙哑的奶音裹着撒娇:“阿兄……再睡一会儿好不好……不是我贪懒,是今天真的很好睡,嘿嘿……”
萌得宋知闲险些答应,却无奈又纵容,温声哄他:“再不起,粥要凉了。”
宋允宁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小短腿轻轻落地。
心里悄悄想着:哥哥身子不好,不能让哥哥等我吃饭。
他才四岁,却比同龄孩子早熟许多,早已懂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愿过多麻烦兄长。
于是自己踮脚去够叠好的衣裳,小胳膊笨拙地伸进袖管,领口歪了,便歪着脑袋一点点扯正,安安静静,乖巧可爱,一副小大人样。
宋知闲趁他穿衣,伸手替他将柔软的乌发束成两个小小的揪揪。
这孩子天生精力旺盛,整日粘在自己身边嬉闹,跑跳时那两撮小发揪一翘一翘,鲜活又明艳,像幼犬软乎乎的小耳朵。
宋允宁只是这会儿睡眼未醒,穿鞋时左右脚穿反了也浑然不觉,颠颠跑到宋知闲面前,仰着一张小脸,眼睛巴眨不停:“哥哥,我穿好啦!要夸夸!”
宋知闲低笑出声,蹲下身替他换正鞋子,指腹轻轻蹭过他软乎乎的脚腕。
“穿反了,诺诺。下次仔细些。”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和煦,“不过还是要夸你,已经很厉害了,哥哥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
宋允宁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抿紧小嘴,乖乖站着不动。
洗漱过后,两人一同用饭。
可他到底只有四岁,就算心智再早熟,也藏不住孩童本性。
自己端起小小的木碗,捧着勺子一口一口喝粥,饭粒沾在嘴角,胡乱一抹,蹭得脸颊都是,自己先咯咯地笑出声。
吃饱了,便主动把碗放好,主动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小玩意儿,小声念叨:“要收好哒,哥哥说过不可以乱丢。哥哥很重要,我要乖乖听话。”
等宋知闲铺好宣纸,他立刻搬来小木凳坐好,握着一支比他手掌还小的笔,仰脸望他。
“哥哥,教我写字。”
小小的一团,一靠近兄长便没骨头的,被宋知闲抱在膝头,懒懒地靠在他怀里。
素纸铺开,他握笔不稳,沾了墨便往纸上乱戳,戳出一团小小的墨痕,自己先红了耳根。
心里又羞又恼:可恶,今天在哥哥面前丢了大脸。哥哥肯定会讨厌我,我怎么这么没用。
宋知闲并未察觉他这些细腻的小心思,只将掌心覆上他的小手,连笔杆一同握住,力道轻缓而安定。
“慢一点,跟着哥哥,一笔一划来。刚开始不会很正常,哥哥也不是生来什么都会的。不着急,哥哥陪着你。”
墨香淡淡,混着宋知闲身上清淡的梅香,那一刻,宋允宁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真的好爱哥哥。
他鼻尖快要贴到纸上,圆溜溜的杏眼一眨一眨。
一字写完,他立刻挣开手,又想求夸奖:“哥哥,我写得好不好?”
宋知闲望着他鼻尖不小心沾着的一点墨,像只傻乎乎偷跑出来蹭墨的小狗,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语气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
“好,我们家允宁最聪明。谁家的小朋友,都比不过我家小孩。”
得了这句,小孩儿像吃了蜜一般,立刻笑弯了眼,又把笔递回去,小手主动贴进他掌心。
“哥哥再教教我,我要写好多好多字给哥哥看。但这次,我想写哥哥的名字。”
之前写旁的字,他总坐不住,写几笔便往哥哥怀里蹭一蹭,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喊手酸。
可真写起哥哥的名字,却认真得不行。
哪怕字迹歪歪扭扭,也要高高举起来,非要让兄长看看,若是还能得一句夸赞最好。
写了半日,玩闹时间,他又跑出去摘了一朵小野花,攥得满手是泥,兴冲冲跑回来,一把塞进宋知闲怀里,小奶音又甜又软。
“哥哥,给你!花花,哈哈哈哈……”
四岁的宋允宁,会担心哥哥的身体,会自己穿衣吃饭,会收拾东西,会撒娇依赖,会把他眼里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都捧到宋知闲面前。
再过几刻,字一写完,宋允宁立刻放下笔,拽住宋知闲的衣袖,轻轻晃了一晃。
宋知闲一看他这小模样,便知这孩子有事相求。
果然,可怜兮兮的声音响起:“哥哥,我今天很听话,想去平溪村找小伙伴玩,哥哥陪我一起好不好?”
心里却在偷偷打架:
一个说:哥哥最疼我,肯定会答应的。
另一个又道:万一哥哥正好不想去,我岂不是在为难他。
宋知闲望着他期盼的小模样,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好,哥哥陪你。”
这四年,待到宋知闲身体稳定一点,他便时不时取储物戒中的钱财宝物,与外界置换物资,保证两人安稳度日。
他牵着小小的手下山,一路走到平溪村。
宋知闲要去与陈阿婆商讨并置办这一季度的基础物资,便低头叮嘱让他乖乖玩耍,别走远。
宋允宁连连点头,欢快跑向一旁草地去找伙伴。
一看见小伙伴,他起初还有些害羞,小手揪着衣角,垂眸不敢说话。
直到有人喊他名字,他才眼睛一亮,蹲下来和大家一起玩石子。
没一会儿,孩子们争抢一块漂亮的卵石,宋允宁也伸手去夺,小脸绷得紧紧的,吵得脸颊通红。
抢不过时,他眼眶一红,委屈得快要掉泪,却强忍着,紧着小拳头站在一旁,自尊心强得不肯低头。
可一抬眼看见不远处的宋知闲,他瞬间就泄了气,颠颠跑过去抱住兄长的腿,把脸埋进他衣间蹭了蹭,黏乎乎地撒娇。
“我没抢过石头,哥哥,我本想送给你的……”
宋知闲心里默默记下,打算回头给这孩子备一份小礼物。
说完,宋允宁立刻又精神起来,跑回伙伴中间,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傲娇小孔雀。
心里暗自安慰:你们抢了又如何,那是我不要的,才不是我抢不过。略略略……
可这份欢喜,没维持多久,便被尖锐刻薄的话语狠狠打碎。
“允宁,你哥哥长得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
“能不能把你哥哥分给我们啊?”
旁边稍大的孩子本就看他不顺眼,他一来便抢了自己的风头,如今还有这样一位好看能干的兄长,嫉妒心一起,语气便尖酸起来。
“他就是个小气鬼。你们这群笨蛋,这么久都没见过他爹娘,说明他爹娘早不要他了!也就他哥哥把他当块宝,天天追在他哥屁股后,跟个赖皮狗一样,哪里会分给你们?
与其浪费时间和他玩,还不如我给你们讲外面世界有趣的故事。我阿爹每次回来可要给我说好久,等我长大了,我才不要待在这穷地方,我要闯荡天涯。”
旁边几个没主见的孩子跟着起哄:
“小气鬼!”
“没爹没娘!”
“赖皮狗!”
“不和他玩!”
一字一句,在宋允宁心上像投掷了一块石子,阵阵泛起酸涩的涟漪。
他瞬间眼眶发烫,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攥紧小拳头就冲了上去。
他年纪虽小,却天生带着一股蛮力,推搡之间,倔强得不肯退后半步。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身影快步冲来。
宋知闲抬眼瞥了一眼,便见扭打在一起的孩童,心猛地一紧,大步上前,将宋允宁死死护在身后,大声呵斥。
委屈、生气、难堪、难过……所有情绪一齐涌上,宋允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砸落,浇筑在宋知闲心头,凝成石块。
孩子们见是他,吓得一哄而散,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宋允宁埋在兄长怀里,方才强撑的所有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小小的身子闷闷发抖,小声抽噎着,小手死死揪着宋知闲的衣摆。
宋知闲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温热,眼底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以为,深山清净,便能护他一世安稳。
可那些伤人的话,字字如针,扎在他和宋允宁心间。
允宁在长大,不能永远困在山野里,活在旁人的闲言碎语之下。
心想:总归是自己太自私,没有考虑允宁的想法。
等怀里的抽泣渐渐平息,宋知闲缓缓蹲下,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声音轻而郑重。
“诺诺,哥哥问你。”
“哥哥教你习道,但是这个会吃很多的苦,你需要坚持,你愿意吗?”
宋知闲想:等允宁多学点功夫,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能够保护自己,再带他出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宋允宁微微一怔,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
“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要练的高高壮壮的,保护哥哥和我,让谁都欺负不了我们。”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渐长渐长。
宋知闲弯腰,稳稳将他背在背上,双手托着他的腿窝。
小孩儿眼眶还红着,鼻尖蹭得微凉,小手死死抱着他的颈项,又怕勒得哥哥不舒服,暗暗松了几分力,小脸埋在他颈侧,偶尔轻轻抽一下鼻子,乖得让人心头发酸。
“不委屈了,允宁不疼。哥哥今天去陈阿婆那,正好新学了几样菜,晚上给你熬甜粥,做番茄牛肉、虾仁豆腐、清炒油麦菜,再蒸你爱吃的南瓜。好不好,哥哥的小公主?”
宋知闲的声音温柔得化开,“你不是赖皮狗,你是哥哥最最稀罕宝贝的人。”
路过溪边,他停下,用方帕沾了微凉的溪水,擦去宋允宁脸上的泪痕与泥土。
“以后谁欺负你,告诉哥哥,哥哥一辈子都护着你。”
宋允宁抬眸,湿漉漉的杏眸望着他,问:“哥哥,你好厉害,感觉你什么都会。我感觉我好没用,但是我会努力赶上哥哥你的,不会让你太累。”
“嗯。”宋知闲轻轻地摇头,“不用担心,有哥哥呢,不赶上也没关系的。哥哥让你习道,是怕有危险,总会有来不及赶到你的身边的时刻,不想让自己后悔。”
晚风微拂,夕阳披肩,宋知闲又背着宋允宁,一步步走回山上。
“哥哥,我好像是你的累赘,以后你会不会突然不要我了?”
“不会。没有你,哥哥早就不想活了。别听他们胡言乱语。”
“哥哥,你是爹爹,也是娘亲,对不对?”
“……”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宋知闲垂眸不语,长睫轻轻一颤,心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意味,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不愿叫怀里的孩子失望。
等他再大一些,总会明白的。
可宋允宁并不满足这一声轻应,又脆生生地重复:
“哼哼,我才不羡慕别人,我有最好的哥哥,最好的爹娘。”
“……”
有些羁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