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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怜养稚儿 允宁睡,哥 ...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东海夜明珠悬在山洞深处,晕开一圈柔润如水的微光,将四下映照得朦胧安静,悄然隔绝了山外浸骨的凉气。

      宋知闲微微俯身,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将怀中襁褓里的孩童放回石床。
      他伸手将一旁的紫金丝褓拢得严实妥帖,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鼻尖小巧,唇瓣粉嫩,瞧着便叫人心尖发软。

      直起身的刹那,后背骤然窜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顺着脊椎悄然蔓延。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强自压下丹田深处翻涌上来的钝痛,面上依旧温和沉静,眉眼清隽,半点狼狈与痛楚都不曾流露在外。

      谁能想到,昔日云端之上、万众敬仰的天之骄子,如今会落得这般境地——灵力尽散,经脉寸断,旧伤缠身,形同废人,躲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洞穴之中,苟延残喘。

      脚边静静放着半袋白米,怀里还揣着两块尚有余温的炊饼,淡浅的麦香在干燥的山洞里缓缓散开,勾人,也透着几分落难的酸涩。
      宋知闲艰缓蹲下身,拿起一块炊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饼身粗糙干涩,远不及他前世日日享用的仙肴玉食细腻适口,可他举止依旧清隽雅致,姿态从容,哪怕跌落尘埃,刻在骨血里的矜贵与仪态,也分毫未减。

      炊饼干硬噎人,他取来下午在山涧河边打来的清水,缓缓注入杯盏,低头小口慢咽,一点点将口中炊饼咽下。
      几口下肚,空荡许久的肠胃才稍稍安定,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虚软乏力也淡去些许。
      他不敢多吃,勉强垫了垫肚子,便留着力气转身走到石灶边。

      那是他亲手简单搭起的石灶。
      宋知闲舀出少许白米,置于陶碗之中,用水细细淘洗干净。
      米粒莹白饱满,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生火的动作略显生疏。
      前世身为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仙门剑尊,何曾亲手做过这般粗陋活计?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引燃枯枝。
      淡青色的火苗温柔跳动,轻缓舔舐着锅底,将他清浅苍白的侧脸映得柔和几分。

      米与水一同入锅,小火慢熬。
      宋知闲一瞬不瞬地盯着锅中渐渐翻滚的米粒,安静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灵物。
      空气中渐渐漫开清淡而温暖的米香。

      他守在灶边,一只手成拳抵在胸口,指节微白,不动声色地压抑着体内不时窜动、密密麻麻针扎一般的刺痛。
      旧伤未愈,根基尽毁,稍稍动气劳作,便疼得细密难忍。

      不知过了多久,锅中白米早已熬得软糯黏稠,厚厚的米油浮在表面,香气浓郁清甜,在安静的山洞里缓缓散开。
      宋知闲才静然熄了火,将粥晾至温热,确保不会烫到婴孩,才拿起一柄干净小巧的玉勺,舀起最上层那层稀软养人的米汤,缓步走回石床。

      宋允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双大眼睛黑亮澄澈,直愣愣地望着他,纯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像山涧最清透的泉水。

      只一眼,宋知闲的伤痛似乎全无。
      他在石床边悄声坐下,浅浅弯腰,将玉勺缓缓凑到那小人儿的唇边,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诺诺,尝尝看。”
      “喜不喜欢?”

      小家伙似是听懂了这声亲昵的呼唤,小脑袋微微一动,小嘴微微张开,试探着舔了一口。
      温热的米香在舌尖化开,软糯适口,不腻不淡,温度刚刚好。

      宋允宁黑亮的眼睛微微一亮,主动将小嘴巴凑了上来,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又乖巧,模样可爱得让宋知闲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温暖。

      他从未养过孩子,更不知如何照料婴孩,只凭着心底本能,一点点试探。
      喂得慢了,怕他饿着;喂得快了,怕他呛着。一颗心高高悬着,自始至终不敢放下。

      一小碗米汤喂完,宋允宁满足地含着小嘴,小脸上浮起软软的笑意,伸手便去抓宋知闲垂落的墨发,一抓一松,玩得不亦乐乎,分明是喜欢极了眼前人。

      宋知闲看着他依旧精力充沛,心底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孩子,能吃人间普通的食物。

      为哄小家伙松开手,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洁温润的暖玉。
      那是太阴暖玉,是他第一次入秘境所得,自小贴身佩戴,冬暖夏凉,辟邪护魂,温养肌理,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可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孩子面前,再珍贵的至宝,也抵不过他一抹笑意。

      见宋允宁抱着暖玉抓握啃咬,玩得不亦乐乎,宋知闲便干脆将这枚陪伴多年的暖玉,直接赠予他。
      只要他喜欢,这点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耐心逗弄片刻,等到小家伙玩累了,宋知闲才重新走回石灶边,端起那锅剩下的米粥。
      粥早已凉透。

      他没有再取勺子,只端起粗糙的陶锅,就着锅沿,一口一口,徐徐将剩下的粥全部喝完。
      温凉的粥水滑入喉间,勉强填饱空荡的肠胃。他吃得很慢且珍惜,每一口都不愿浪费。

      喝完最后一口,他将锅具仔细洗净收好,才躺在石床外侧,将里侧小小的婴孩牢牢护在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去一夜寒凉。

      长夜寂静,万籁无声。
      山洞之中,一枚夜明珠柔光浅浅,静静相伴。

      ……

      寒暑交替,草木枯荣,转眼已是一年。

      曾经襁褓中的婴孩,已长成一岁模样的小团子。
      宋允宁生得极好,眉眼酷似宋知闲,清润秀气,肌肤白皙,吹弹可破,一双大眼睛黑亮水润,笑时眉眼弯弯,盛满星光,乖巧软萌,惹人怜爱。

      山洞依旧简陋,却早已被烟火气烘得暖意融融,再无半分冷清。
      石床收拾得柔软干净,洞内多了不少孩童物件:
      亲手缝制的小布偶、柔软厚实的小垫子、打磨光滑的简易玩具,处处都是宋知闲亲手布置的温柔。

      这一年,他过得格外艰难。
      一边往山下跑,向村里的陈阿婆请教育儿之法,学着如何照料年幼的孩子。
      一边拖着残破病弱的身子,在深山之中寻觅能勉强温养身体的人间草药。
      旧伤日夜缠身,他常常在深夜痛得无法安睡,冷汗浸透衣衫,也只咬牙硬撑,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小人儿。

      孩子幼时难免哭闹,白日要抱,夜里要哄,稍有不适便会呜咽。
      旁人养娃,尚有家人相帮、亲人照料;而宋知闲,只有自己。
      可无论多累多痛,只要一听见宋允宁的哭声,他便立刻撑着起身哄抱,从无厌烦与懈怠。
      一岁正是孩童成长的关键之时,宋知闲一路摸索学习,将宋允宁照顾得无微不至。
      哪怕落难人间,一无所有,他也从未让孩子受半分委屈。

      从最开始只会熬喝的米汤,到后来掺着仙芝灵草的软粥、碎菜、肉泥,他每日精心准备,变着花样做软烂、易消化的食物。
      日日照料,宋知闲也渐渐摸清了怀中孩童的口味。
      宋允宁偏爱绵密软糯的粥品,尤其喜欢加了南瓜与山药的甜香,每次喂到嘴边,都会乖乖张口,小嘴巴动得格外欢快。
      若是粥里掺了细碎的青菜末,他便会有些迟疑,但也不浪费,就是吃得有许缓慢。
      宋知闲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上,打算下次改进。

      他还亲手砍木、打磨,制作了一张小小的木质餐椅,每到饭点,便将宋允宁安稳放入,系上柔软的小围兜,一勺一勺耐心喂食。

      孩子年纪小,难免贪玩好动,吃着吃着便挥勺乱动,常常弄得满脸米粥,鼻尖脸颊都沾着米白痕迹,模样滑稽又可爱。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不耐呵斥,可宋知闲的耐心仿佛用之不竭。
      他只会拿出软巾,轻柔擦去孩子脸上的污渍,慢声细语地哄:
      “诺诺乖,再吃一口,吃饱了才有力气玩。”

      他几乎不追喂,也不怎么强迫,只安静陪伴,耐心引导,让宋允宁自幼便养成安稳坐着吃饭的习惯。
      偶尔小家伙闹脾气、瘪着嘴不肯张口,他便拿出小玩具耐心逗引,等孩子心情平复,再继续喂食。
      一年下来,宋允宁胃口极好,不挑不拣,长得白白胖胖,健康安稳。

      宋知闲幼时总是患得患失,害怕被师尊陆叙白抛弃。
      因此,比谁都明白,安全感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有多重要。
      自宋允宁出世,他便从未让孩子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夜里睡觉,他始终将孩子放在身侧靠近心口的位置,一只手轻搭在小家伙身上,让他时刻都能闻到熟悉的气息,感受到安稳的温度。

      同时他为孩子定下规律的作息,晨起、午眠、夜睡,日复一日,从不打乱。

      每到入睡前,宋知闲便会抱着宋允宁,悠然地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歌谣,声线低柔清浅,像晚风拂过山野:

      “星淡淡,夜悄悄,允宁睡,哥哥守。风缓缓,岁朝朝,一生安,万事好……”

      这样养久了,宋允宁慢慢就不闹夜,只要待在宋知闲身边,便能安安稳稳睡一整晚。
      偶尔在梦中惊醒、小声啼哭,宋知闲也总能在第一时间睁开眼,将人柔声抱起安抚,直到他重新沉入梦乡。

      对小小的宋允宁而言,宋知闲的怀抱,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梦乡。

      宋知闲本就话少,性子清冷疏离,从前更是终日修行,寡淡得近乎不近人情。
      可宋允宁在他面前永远是例外。
      从孩子清晨睁眼的那一刻起,他便会不停与他说话,语速缓慢,语调柔和,一字一句,不厌其烦地重复,耐心引导着孩子开口、发声。

      含糊的“哥…哥…”,
      软软的“抱…抱…”,

      那日,阳光晴好,暖融融地洒在洞口。
      宋知闲抱着他坐在青草地上,指尖轻点山间新绿,慢声教他辨认花草。
      小家伙忽然仰起小小的脸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小嘴巴一张一合,清清楚楚唤道:

      “哥、哥。”

      那一瞬,宋知闲整个人都僵住。
      心口一酸一暖,热浪直冲眼底,几乎要逼出泪意。
      他低头望着怀里天真柔软的孩子,声音哽塞:

      “诺诺,再叫一遍。”

      “哥哥。”
      “哥哥。”

      宋允宁一声接一声,软糯清脆,像小奶猫的爪子,一下下调皮轻挠在他心尖,痒痒的。
      他轻轻收紧手臂,抱住那小小的身子,下巴抵在柔软发顶,声音认真而低哑:

      “哥哥在。”
      “哥哥一直都在。”

      一岁孩童的情绪最是直白,开心便笑,不舒服便哭,得不到便闹。
      宋知闲从不会呵斥,更不会任由他哭闹不管。

      每当宋允宁瘪嘴欲哭、眼眶发红时,他总会第一时间将孩子抱起轻拍,先安抚情绪,轻声理解,再温柔引导:

      “诺诺是不是不开心?”
      “不哭,哥哥在。”

      他用简单直白的话,帮孩子认识情绪、表达情绪。
      久而久之,宋允宁极少无理取闹,只要被他稍稍哄哄,便会乖乖靠在他怀里保证:

      “对不起……哥哥。”

      宋知闲虽身弱不宜多动,却依旧每日陪着孩子慢慢锻炼。
      天气晴朗时,他便带着宋允宁到洞口的平坦草地,让小家伙扶着自己的手,稳缓学站、学走。

      他弯着腰,一步一步陪着孩子挪动。
      小家伙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小鸭子,常常走两步便坐倒在地,却不哭不闹,只仰起头,对着宋知闲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宋知闲便会伸手将他抱起,揉一揉那截软乎乎的小短腿,低声温柔夸赞:

      “诺诺真厉害。”

      除了学走立,他更是格外注重孩子精细动作的培养。
      他拿出储物戒中的灵玉,一点点亲手打磨,磨成小珠子、小方块、小套圈。
      常与宋允宁互动,让他抓、握、捏、拾,锻炼手指的灵活与手眼协调。

      孩子的小手绵软,一开始总握不住小东西,宋知闲便手把手,一点点教,细细地引。
      看着宋允宁从笨拙不稳,到能稳稳拿起细小物件,他心里的满足感,便又深入了一分。

      往后岁月,风雨无惧,前路不慌。

      此生相伴,允宁为岸,知闲为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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