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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幽暗密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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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密林中弥漫着浓郁血腥气,铁锈味混杂着潮湿水汽,黏黏地融化在浅白雾气中。身体被人拖拽,趟过腐烂发酵凹凸起伏的草叶,白映霜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呻吟。
疼,每一块血肉和神经都在嘶吼叫嚣着极致的痛感,沉重的身体如坠冰河,寒意砭骨。
我被抢救回来了吗……
意识昏昏沉沉,白映霜无力睁眼,旋即意识到不对,破风声响起,一股巨力直冲面门而来。
她下意识蜷起身体,以肘撑地就地翻滚,险险避开攻击后摸索着捡起地上的半截枯枝,向着声源弹指蓄力、汇聚中心。
枯枝为镖,崩弹而出。
清脆撞击声响起,白映霜支起手臂急欲起身,但手腕骤然失力,整个人便跌坐回去。
怎么回事?
白映霜晃了晃头,努力摆脱眩晕感和眼前层层叠叠的黑影,但沉闷粘滞的脚步声先一步到达。
一柄短刀横在颈侧。
“魏捕头小心!”
惊呼声起,眼前阴影渐渐散去,白映霜终于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面前手持短刀的壮汉目光锋锐,头上裹着深灰色布巾,上身灰褐色短褐,腰间系一条粗布腰带,挂着几圈绳索。不远处还站着一年轻男子,借着蒙昧昏暗的丁点幽光难以看清面目。
再低头扫一眼自己,一身黑色紧身衣,吸水后牢牢吸附着躯体,勾勒出清瘦却韧韧的线条,胸前微微隆起,长发湿漉漉地粘着枯枝烂叶狼狈异常。
顾不上颈侧刀刃威胁,白映霜努力抬起头看着那古装壮汉,气若游丝:
“你们是,什么人?”
魏捕头盯着这个以木为镖的女子,横刀戒备,单手解下绳圈。
“府衙办案!三日前你刺杀朝廷命官大理寺丞,官府已发布悬赏令,今日将你捉拿归案,如若识相便勿再负隅顽抗。”
白映霜被缚住双手按在地上,歪着头呆呆望着魏捕头若有所思,旋即昂首猛然侧头,脖颈径直撞向刀刃。
!
魏捕头眼疾手快手腕抽出,刀刃瞬间撤出,在她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鲜血沿着刀刃缓缓滴落,熟悉的眩晕感伴着恐惧来袭,白映霜慢慢阖眼,等着从这场极度真实又虚妄的梦中醒来。
可疼痛依旧,粗糙有力的大掌狠狠扼住颈项,几欲让人窒息。
“想死?”魏捕头冷笑一声略松了些力气,“由不得你,大理寺要的是活口。”
醒不过来……
白映霜艰难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着看向被夜色吞没尚未天明的密林深处。
不是梦,她可能,真的穿越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年轻人不知发现了什么,向魏捕役急急打了几个手势,抽出短刀蹲了下来,整个人隐藏在一高高凸起的土包后。
魏捕头如临大敌,伸手拽起半死不活的白映霜扛在肩上,快步走到年轻人身侧一棵古树后才将人放下。
一片死寂间,疼痛模糊了意识和记忆的界限,白映霜下意识摆出最熟悉的防备姿势,躬身想要曲起手臂护住头和腹部,等待落下的拳头和狠踢。
一声金属相接的铿锵脆响突兀响起,在寂静密林中猛然炸开,白映霜不自觉一颤,咬紧牙关,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砰”一声闷响,有人重重摔在地上。
“小刘!”魏捕役的低吼将她拉回现实。
白映霜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中只看到两道身影在晦暗晨光中交错。
日光渐盛,她这才看清那鼓起的哪里是土包,分明是尸堆!
“铛——!”又是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血……
白映霜瞳孔骤缩,仿佛被那一刀直接穿透了灵魂。她闭上眼睛,意识终于跌落,在现实与记忆的夹缝中沉浮。
想起来了,她是死在救护车上的。
车祸现场围满人群,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汽油味和烧焦的糊味,破碎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仿佛无数注视的眼睛正冰冷注视着她。
那一段时间她感知不到痛楚,只有血液流失的寒意吞噬全身,白映霜眼睁睁看着触目惊心的血红从自己身边蔓延。
她再一次意识到生命如此脆弱。
死亡的阴影倾覆而下,再难遮掩自己的恐惧,神智游丝微末般挣扎,沉重的身躯似与魂魄分离,她被困在了这幅躯壳中。
意识昏昏沉沉,踉踉跄跄跟着躯体走出密林、隐入熹微晨光中。
许久之后,神智归位,只觉身旁吵吵嚷嚷,不得清闲,白映霜迷迷糊糊想把自己埋起来,却被人钳制住双臂,灌下两碗药。
苦,太苦了。
白映霜呛咳着醒来,来不及眨眼流泪就被人捏住了下颌,泪眼朦胧间只见一人着红衣。
她眨着眼睛挤出泪水,打量起整间地牢,只一桌一椅一人而已。
她还记得那捕役说自己刺杀大理寺丞,这里可能就是大理寺的地牢,倒是和电视剧里拍的不一样。
真是地狱开局。
白映霜脑海中瞬间飘过炮烙、水刑、梳洗、琵琶刑等一溜酷刑,还有心思调侃自己:如果对方上刑,不用打板子我就全招了。
“给我个痛快吧。”
白映霜还存着点希望,如果在这里死了,是不是还能回去。她敛眉垂眸,气若游丝,不愿再看。
这一幕在红隼看来就是隐羊衣衫破烂、满身伤痕,眼中水雾氤氲,了无生气地睨着自己,眼角那一滴泪水落下,是在无声祈求一死。
红隼不禁皱了皱眉,伸手将一枚丹药递到白映霜唇边,见她不动,便强行钳住两腮将丹药推进口中,看着白映霜咽了下去。
然后伸手将她双臂高高吊起,再用布条封缄口舌,低声道:
“任务失败必要受罚,隐羊,你别怪我。”
任务?这里不是大理寺,还未思考完,烈火灼烧一般的痛感自内腑蔓延至四肢百骸,有如虫噬,每一根神经都像穿了针绞弄着五脏六腑,眼前瞬间扭曲变形。
白映霜痛叫一声,俱被堵在喉咙,身体想要蜷缩只徒劳带动铁链哗啦作响,她死死咬紧牙关,却无法抑制剧烈颤抖的呼吸。
太疼了,这是人能承受的极限吗,恍若一场漫长的凌迟。白映霜开始胡思乱想,强迫自己想任何事情挨过这些苦楚。
她想起病床前妈妈对自己的殷殷嘱托,想起约好以后常聚的室友,不知道学校的团宠学姐三花猫瘦点了没……
白映霜眼前发黑,恍惚间看到一透明人影,漫天霞光间对自己招手。
妈妈,对不起,我坚持不住了,真的要痛死了……
意识沉入深海,一步一缓向着透明人影走去,直到彼此相对,白映霜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唯一的区别是那人穿着一身古装。
“回去吧,生人已逝,夙愿未了,替我活下去,查清楚真相。”
一股巨大推力从掌心爆发,眼前白光大盛,白映霜缓缓睁开眼,床边趴着一抹红。
酸、痒、麻、痛,各般滋味在骨缝里游移,白映霜尝试控制躯体,手指抓握,恢复些力气后带动手臂,勉强撑着侧过身,这才看清自己是在屋内,装饰简洁堪称简陋,唯独墙上挂满了各式冷兵器。
不等她再仔细观察,手臂失了力气颓然一软,又跌回了床上。
“起来喝药。”
红隼被她制造的动静弄醒,起身开门,不一会便端着托盘放到桌上。
白映霜静静看着红隼,她还记得这个人叫自己隐羊,任务失败指的应当就是刺杀大理寺丞一事,那丹药许便是所谓任务失败的惩罚。
这里是杀手的巢穴,那道白影将自己推了回来,她应当走不了了。
红隼似是习惯了被如此冷漠对待,倾身上前扶起白映霜,随意在衣服上蹭了蹭血迹,便拿起靠枕置于背后支撑她的身子,随后端起药碗捏着下颌送到白映霜嘴边。
腥苦臭味涌入鼻腔,白映霜屏住呼吸偏头躲避不想喝,红隼误以为她仍存死志,轻叹一声放下药碗。
他是隐羊的牧羊人,十五年来第一次从隐羊身上发现破碎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下意识放松了指尖力气,劝道:
“我知你看似冷淡不与人来往,实则心善,不甘心沦落至此,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被目标蛊惑放过他。
今日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与其将你交给别人,不如我亲自动手,免得你受其他苦。”
听起来是原主主动放弃刺杀任务,白映霜垂眸不语。
一个杀手被人蛊惑放弃目标,总不可能是小说里那些一见钟情的玛丽苏桥段,所以她口中的受人蛊惑,必定是某种可以动摇原主信念的信息。
红隼见她不语,但眼珠转动,对自己的话还有些反应,便继续劝道:
“你比我来得早,这十五年来每一步走得如何艰辛我都看在眼里,你已经走到首席的位置,好好活着不好吗?”
隔墙有耳,红隼扳起白映霜下颌,俯身贴耳用气音:
“难道你不想替你父母报仇吗?”
这是一剂猛药,如果说的确是真的话,白映霜大概能猜到任务失败的原因了。
——身世
十五年,按照常理推断,杀手一般都是从小培养,否则长得太大不好控制思想、根骨也不容易塑造,推测原主可能二十岁左右。
一个杀手,必是断情绝爱的杀戮机器,但原主良知未泯,执行任务时从大理寺丞口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且父母已死。
大概率原主父母曾经是有一定声名地位的,或者是某冤假错案的受害者,但她与追兵鏖战时重伤而亡,才会将自己推回她的身体里,让自己帮她查清真相。
白映霜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她抬手拽住红隼衣袖,夺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后,眼圈微微泛红,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红隼心头触动,他在想什么?
事实上,白映霜已经接近死机状态,宕机的味觉系统彻底瘫痪,她只觉自己过去二十二年吃过的苦都比不上今天一天。
红隼看着她无声落泪,联想到冬末梅花枝头融落的残雪,消融无痕、脆弱却美极。
“哎你……别哭啊……”
红隼舌头打结,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人,略显慌张地伸手想替白映霜拭泪,但他手上还沾着白映霜的血,猝不及防伸到她眼皮子底下。
熟悉的眩晕袭来,白映霜再压抑不住反胃。
晕过去之前,白映霜十分担心:
在这个杀手组织里呆着,我还有睁开眼睛的一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