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午夜：我白天做经理，晚上开出租》一隅温尘

2、第一个夜班：邮电学校到台江万达，少年的台球夜 凌晨，福州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十分。我把车停在福州邮电学校侧门的路边。雨刚停。路面湿漉漉的。路灯在积水里映出一圈圈昏黄的光。今晚是我正式开夜班的第一天。我心里有点慌。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紧。生意不算好。前一个小时我只拉了两单短途。仪表盘上的数字很少，少得让人心里发空。
　　福州的春夜，风带着一点湿冷。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刚想点根烟歇口气，侧门里就匆匆跑出来一个人。那是一个学生。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里面套着一件黑色卫衣。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的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刚从宿舍溜出来的。他年纪不大，顶多十六七岁。他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涩。他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他快步走到车旁。他拉开车门。他一屁股坐进后排。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点怕被人听见的小心。他说：“师傅，去台江万达那边的台球厅。”
　　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书包侧袋还露着半截笔。他校服袖口磨得有点起球。一看就是平时在学校不怎么安分的主儿。这么晚了，他从邮电学校出来，直奔台球厅。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是偷跑出来放松的。我随口问了一句：“台江万达哪家台球厅？” 我打表起步。
　　他说：“就三楼那家。名字我忘了。你开到万达地下车库就行。我带你上去。” 他说话语速很快，像是怕耽误一秒钟。车子缓缓驶上主路。夜里的车不多。一路还算顺畅。从仓山邮电学校到台江万达，不算远。我们穿过闽江大桥。
　　风一吹，江面上的湿气扑进车里。我没有主动搭话。我只是安静开车。夜班司机有一个规矩。我们不主动刨根问底。乘客愿意说，我就听。不愿意说，我就安安稳稳把人送到地方。可是这少年坐不住。没一会儿，他就自己打开了话匣子。他叹气说：“唉，终于能出来打会儿球了。在宿舍快憋死了。” 他一边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一边说，“这周天天晚自习。作业堆成山。老师还拖堂。再不出来放松一下，我人都要傻了。” 我握着方向盘，轻轻“嗯”了一声。他自顾自地往下说。他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们宿舍好几个人想一起来。他们不敢，怕被查寝抓到。就我胆子大。我跟宿管说去买东西，偷偷溜出来的。玩到两三点再回去，应该没事。” 我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年轻真好。天不怕地不怕。一点小小的叛逆，一次偷偷跑出来的娱乐，就能高兴成这样。他脑子里没有房贷，没有老人看病，没有孩子补习班，没有被人借走要不回来的钱。他唯一的烦恼，就是晚自习太烦，作业太多，想打台球不能光明正大。
　　对比我现在的日子，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我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晚打球，等下回去不怕被骂？” 他嘿嘿一笑。他说：“骂就骂呗。大不了写个检讨。现在不疯一把，等毕业了想疯都没机会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轻轻一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差不多。那时候没有台球厅。我就是和同学偷偷去网吧，去江边溜达。我觉得天大地大，什么都不用怕。那时候我以为，长大以后会很轻松。我以为会赚很多钱。我以为会把日子过得顺顺当当。我哪想到，真正到了三十八岁，才知道少年时的无忧无虑有多珍贵。车子开过闽江大桥。台江万达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巨大的商场招牌在夜里格外显眼。白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了这个点，外面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地下车库的入口还亮着灯。我把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入口旁。
　　我打表停下。车费显示十块出头。少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飞快地扫了码。付款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他说：“师傅谢啦！” 他抓起书包。他推开车门。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要跳起来。我随口叮嘱了一句：“慢点，夜里注意安全。” 他回头冲我挥挥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地下车库的入口。他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商场方向。那股迫不及待的劲头，像是要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我坐在车里。我没有立刻走。车窗半降。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江风的湿气。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我安静了好一会儿。十几岁的烦恼，是晚自习，是作业，是不能光明正大打台球。三十八岁的烦恼，是房贷，是老人，是孩子，是被信任的人坑走的钱。是白天在公司如履薄冰，是晚上出来开出租车补贴家用。
　　同样是福州的夜。同样在这条马路上。少年的夜是轻松和放纵。我的夜是责任和撑着。说不羡慕是假的。可是羡慕也没有用。路是自己选的。日子是自己扛的。我不是少年了。我是丈夫。我是父亲。我是儿子。我是白天的工程经理。我是夜里的出租车司机。
　　我发动车子。灯光刺破夜色。第一个乘客，我平安送到了。第一个夜班，才刚刚开始。台江万达的灯火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我调转车头。我重新汇入午夜的车流。下一个订单在哪里，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方向盘在我手里。车在往前走。生活，就得继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