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引云归》泡芙多加奶油

3、第三章 山中岁月长，清风伴朝朝 风隐玉与云

　　日子在清风涧的云雾与竹声里，慢悠悠地淌过。
　　从把云朝带回竹居那一日算起，不知不觉，已是两年时光。
　　我在此隐居数万年，岁月于我而言，本是无波无澜的长河，不起微澜，更无朝夕之别。可自从这怯生生的少年住进了竹居，千万年一成不变的寂静，便一点点被揉碎，添进了烟火，添了暖意，也添了许多从前不曾有过的细碎欢喜。
　　云朝的性子依旧是软的，怯的，怕生，话少，对外界依旧带着本能的畏惧，只在我面前，才会稍稍卸下几分紧绷。他从不乱跑，从不乱问，从不给我添半分麻烦，每日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像一条小小的、温顺的影子。
　　我也渐渐习惯了身边多这么一道小小的身影。
　　晨起时，不再是独自一人临泉打坐，身侧青石上，总会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少年。他不打扰我修行，就那么托着腮，安安静静望着我，目光干净又依赖，一看便是一整个清晨。
　　我睁眼时，每每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便会猛地一惊，慌忙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小声喊一句：“仙君。”
　　我总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微软。
　　久而久之，我也多了一点不曾有过的兴致，喜欢在他不注意时，轻轻逗他一逗。
　　“朝朝。”
　　我会这样叫他。
　　少年初时一怔，抬头愣愣看着我，半晌才反应过来我是在叫他，脸颊立刻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小声应道：“……仙君。”
　　他从不敢直接唤我的名字。
　　平日里规规矩矩一口一个“仙君”，恭敬又乖巧，只有被我逗得急了、羞得无处躲时，才会红着脸，轻轻喊一声：“风隐玉……”
　　那一声，轻得像风，软得像云，听得人心头发烫。
　　这两年里，我从未再提过他的过往，不提追杀，不提灵根被废，不提那些浸满苦难的记忆。那些沉重的东西，不该压在这样一个干净柔软的少年身上。
　　我只教他辨认山间草木，教他分辨哪些花草可以食用，哪些草木可以安神，教他如何煮一壶清甜的灵茶，如何照顾窗前的清心草。他学得认真，也学得慢，可我有的是耐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他身子弱，灵根尽毁，经脉残破，我从不敢用半分霸道的仙力助他修行，只每日以最温和、最浅淡的仙气缓缓温养他的身体，让他少受病痛，少些寒凉。
　　山间的果子，我依旧只给他取最寻常的凝露果，灵力微薄，清甜可口，只作饱腹解馋，绝不会伤及他的经脉。每次递给他时，我都会轻声叮嘱：“慢些吃，不急。”
　　他便乖乖点头，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眼偷看我一眼，被我捉住目光，又立刻低下头，耳根泛红。
　　竹居的日子，简单，清净，温柔，安稳。
　　白日里，我去后山采仙草灵植，他便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小手攥着我的衣袖，一步一步跟着，从不乱跑，也从不喊累。我走得慢，他便走得慢；我停下，他便乖乖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
　　有时我故意走得稍快一些，甩开他几步。
　　少年便会慌了神，小小的步子加快，小声喊：“仙君，等等我……”
　　我回头，看他慌慌张张、生怕被丢下的模样，心头一软，便停下脚步，等他追上来，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声音放柔：“慢点，朝朝，不着急。”
　　他被我碰着手腕，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乖乖跟着我走，耳尖一点点泛红。
　　午后阳光正好时，我会坐在竹屋外看书，他便搬一张小小的竹凳，坐在我身侧，要么摆弄着地上的青草野花，要么安安静静打个盹。他睡得浅，稍微一点动静便会醒，醒来看见我还在，便会松一口气，再次安心闭上眼。
　　我偶尔会伸手，轻轻揉一揉他的头顶。
　　少年身子一颤，却不躲，只是乖乖靠着，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夜里天凉，他体质偏寒，常常睡不安稳。我便在他床边布下一层浅浅的仙气，暖着他的被窝，温着他的身体，让他一夜安睡。有时他半夜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守着他，便会安心地蹭一蹭枕头，再次睡去。
　　他不说，可我知道，他是怕黑，怕孤单，怕再一次被丢下。
　　我便尽量陪着他。
　　千万年孤寂岁月，我本是清心寡欲、无牵无挂之人，可对着这么一个怯弱又乖巧、干净又可怜的少年，终究是放不下，也舍不得。
　　只是，我极少在他面前流露过多情绪。
　　依旧是那副温和清淡的模样，像山间清风，像涧中流云，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把所有的细心与温柔，藏在一点一滴的日常里。
　　这两年间，远在九天之上的神界，并非毫无动静。
　　偶尔有极淡的仙旨气息，穿过层层云海，飘到清风涧来。都是些琐碎公务，寻常事务，万年不变的陈词滥调，与我这避世之人本无干系。
　　从前的我，或许还会看上一眼，如今，我连神识都不愿扫去，只任由那些微弱的气息消散在云雾之中。
　　神界的繁华，权位的纷争，诸天的规矩，于我而言，远不及身侧这少年安稳睡颜的万分之一重要。
　　我能隐约察觉到，天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遥遥注视着这座山，注视着竹居，也注视着我身边的少年。那目光很淡，很隐蔽，没有杀气，没有恶意，却像一根无形的线，远远牵在这里。
　　可我并未放在心上。
　　一来，那气息太过微弱，不足以构成威胁；二来，我不愿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打破竹居里来之不易的安稳。
　　我只当是神界某位仙者例行巡查，随意一瞥，转瞬即过。
　　云朝的身体，依旧算不上强健。
　　偶尔会咳嗽几声，脸色偶尔会泛白，体力也远不如寻常少年。我只当是旧伤未愈，更加细心照料，日日以仙气温养，从未深思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于我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守着他，护着他，让他在这清风涧里，安安稳稳，无忧无虑。
　　这一日傍晚，夕阳染红半边天际，云雾被染成暖金色，竹林一片温柔。
　　我坐在竹屋外，看着天边晚霞，云朝乖乖坐在我身侧，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野花，安安静静摆弄着。
　　我侧头，看了看他柔和的侧脸，轻声喊他：“朝朝。”
　　少年猛地抬头，眨了眨眼，看向我，小声应：“仙君。”
　　“在这儿住得习惯吗？”我问。
　　他用力点头，眼睛微微发亮，是这两年里，少有的明亮：“习惯。”
　　“这里很好，很安全。”
　　他顿了顿，似乎鼓起很大勇气，小声补充一句：“我喜欢这里。”
　　我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头发软软的，手感很好。
　　云朝被我揉得低下头，脸颊通红，却没有躲开，只是乖乖坐着，任由我揉着他的发顶。
　　“喜欢便好。”我轻声道，“那便一直住下去。”
　　“多久都好。”
　　少年抬头，怔怔看着我，眼底映着漫天晚霞，亮得惊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低下头，小声应了一个字：
　　“……好。”
　　风穿过竹林，带来草木清香。
　　夕阳落在一仙一少年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安静而温暖。
　　我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一片平和安稳。
　　这般岁月，清淡，温柔，长久，安稳。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守着我的朝朝，看遍山中四季，听尽竹间清风，不问外界风雨，不问九天世事。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有些平静，本就是镜花水月。
　　有些离别，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注定。
　　只是那时，晚风温柔，晚霞正好，身边少年乖巧安静。
　　我只愿，岁月停在此刻，永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