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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格的妻子 聂小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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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小娜是一名合格的妻子,每天需要照顾女儿、丈夫,打扫家务,很少有时间想起自己是谁。
似乎她,天生就是做贤妻、母亲的料。
六点四十。
“老公,阿落下午有个家长会,你要去吗?”
“没时间,不是一般都是你去吗?今天干嘛问这个?”
“……嗯…我糊涂了。”
只听“砰”的一声,丈夫林清烬出门工作了,家中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聂晓娜面上的微笑仍挂在脸上,谁还记得这位妻子曾是一名作家。
她步伐有些虚弱地走到窗边,凉风吹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冷风再次拂过,她的思绪回到了订婚的前一天。
枯叶随风飘进了出租屋的书桌摊开着未完成小说手稿上。聂晓娜炯炯有神的眼中透露着心碎,只听电话那母亲说道。
“小娜啊,跟清家的婚事已经定了,下周一去领证,林清烬那边我跟你林叔打过招呼了。”
聂晓娜挣扎地握紧了手机:“妈,”可,可是我还不认识他呀,我怎么能跟一点都不熟的人结婚。”
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娜啊,你这么大了,再不结婚就嫁不出了,人家林清烬有钱有房有车,你会喜欢的。”
聂晓娜刚开口就被母亲打断:“别可是了,就嫁了吧。”
她的目光转向桌上的未完结书稿,指尖微微蜷缩。
“还在听吗?小娜。”
“小娜!”
聂晓娜将书稿扔进垃圾桶,柔声应下:“嗯…”
父亲抢过母亲的电话,声音喜悦:“那就这么定了,你现在收拾一下过来。”
“嗯…”
一滴雨水飘进了窗户,聂晓娜从思绪中回到现实。
她眼角湿润地关上窗户,好似那天换好体面的衣服关上衣柜。
她穿着一袭碎花长裙,转身走出了狭小的出租屋,聂小娜侧着脸,最后看了一眼垃圾桶的手稿,便锁上房门,头也不回地坐上了返乡的高铁。
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缕阴沉沉的小云。枯叶被风卷起,麻雀飞不出笼子,破碎的镜子重不了圆。
聂晓娜背着手站在清叔面前,脸上挤出一个婉约的笑容:“清叔,我是聂晓娜。”
清叔打量着她,怎么看都满意,他把忙着回消息的林清烬推上前。
“小烬啊,给人家打个招呼。”
林清烬冷漠地扫了一眼:“好。”
清叔尴尬地笑了两声:“我家小烬就这样,你别放心上,他对人很好的。”
聂晓娜扭头盯着母亲,母亲笑脸相迎:“没事没事,小娜不在意这些,她这么大个岁数了,该找个人嫁了。”
聂晓娜脸上挂着笑容没有落下,她撩开挡住视线的碎发,淡淡开口:“你好,林清烬。”
林清烬眼都没抬:“嗯,好。”
聂晓娜努力找着话题:“你喜欢什么呀?”
林清烬不耐烦地皱眉:“嗯。”
聂晓娜眼中渗出一滴眼泪,她连忙擦去,再颤抖地从包里拿出粉饼补妆。
“唉……”
是妈妈。
妈妈也知道,她不喜欢。
枯叶被人们踩碎,风刮不起它们了。
民政局内,两位新人笑得自然,像是从内到外的喜欢对方。
“咔擦”
林清烬的笑容变为冷漠的俯视,聂晓娜变为无奈的微笑。
聂晓娜紧握手机,她歪着头,声音柔和而又沙哑:“明天要举办婚礼了,你要陪我选婚纱吗?”
林清烬绕开她,冰冷地回复:“没时间”他停下脚步,侧着脸,眉眼冷峻,“婚纱选好了,就给我打电话,到时候,我再过来。”
聂晓娜面上无所谓:“嗯,你电话号多少?”
“我爸知道。”
他就这么离开了,留下她独自在冷风中。
聂晓娜愣了几秒,心中的落差大得需要很久才能跨越。
“妈!”
清脆甜美的女声打破了聂晓娜的回忆。
是女儿,林诺。
林诺咧嘴一笑,拿出藏在背后的小说《追风》,那聂晓娜曾风华正茂时写的书。她小跑过去从后面抱住聂晓娜,撒娇道:“妈妈是作家这事,也不跟人家说一下,人家好想跟朋友炫耀嘛。”
聂晓娜抬手摸了摸她红润的脸蛋:“没什么好说的,妈妈都快忘写小说这事了。”
林诺亲吻了一下聂晓娜疲惫的眉眼。
忽然,她的目光被厨房里的盒饭吸引,她松开手,走过去,举起盒饭掂量着。
“妈,爸没带盒饭!”
聂晓娜叹了口气:“嗯,一会,我去送。”
林诺耸耸肩,扭头跑到门口大喊:“那妈!我先出去了,就不回来吃晚饭了!”
“嗯,注意安全。”
聂晓娜取下腰间的围裙,准备去拿车钥匙时,手指被锋利的水果刀划破,鲜血瞬间滴落在了地板上。
“嘶。”
鲜血像是玫瑰,缓慢绽开。
她忍着疼做了个简单消毒,贴上创可贴,便到门口换上白色高跟鞋。
她将盒饭装进保温桶中,嘴唇随意涂上林清烬送的口红,随后出了那道曾含泪水的门。
公司离家并不算远,开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她不明白丈夫为何每天六点出门,她也不敢去猜想。
她拧灭引擎,指尖顿了顿,才缓缓伸向车载后视镜。指腹轻轻扳动调节钮,直到镜中那张脸的每一寸都清晰入目,眉不歪,唇不花,颊边的腮红刚好是讨喜的粉调。
确认完美,聂晓娜才搭着车门把手,慢悠悠地落了地。裙摆扫过车身,留下一道极淡的褶皱。
她拎着保温桶走进大厅,前台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林总跟苏秘书昨天加班到凌晨,今早是一起从电梯出来的呢。”
“听说苏秘书的生日宴,林总送了限量款包……”
聂晓娜的脚步顿了半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走进电梯,抬头看向镜面,里面的女人妆容依旧完美。
泪水夺眶而出,她努力维持微笑。
本不相识,何须情。
眼泪又一次、一次、再一次,被擦干。
她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林清烬正低头看文件,苏秘书端着咖啡站在他身侧,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
听见声响,林清烬抬头扫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疏离:“怎么来了?”
“给你送午饭。”
聂晓娜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桌角那本翻到一半的财经杂志上。那页正好夹着她当年发表短篇小说的剪报,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可他从未提起过。
苏秘书识趣地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林清烬打开保温桶,漫不经心地说:“以后不用送,公司有食堂。”
聂晓娜没说话,转身走向落地窗。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窗外的霓虹便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谁还会记得我?”
林清烬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疑惑:“好好的怎么说这话?你哪里不舒服?”
聂晓娜没有回头,只望着楼下如河的车水马龙,声音轻得像风:“不知道,就是忽然……想到了。”玻璃上的倒影里,她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
林清烬“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在文件上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他随口转了话题:“最近没见你写东西,不打算继续了?”
聂晓娜缓缓转过身,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好久没碰,手生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写满字的手稿,早就在某个失眠的深夜,被她一张张揉碎,丢进了出租屋的垃圾桶里,连同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一起埋进了黑暗。
“晚上,你要回家吗?”她忽然问。
林清烬本想开口说公司还有事,抬眼却撞进她憔悴的目光里。他沉默几秒,终究还是应了:“嗯,回。”
聂晓娜扶着桌沿慢慢走到他身边,脚步虚浮。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温柔:“林清烬,我们结婚,有二十多年了吧?”
林清烬放下笔,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嗯,二十三年了。怎么了?”
聂晓娜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去,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你……真的喜欢过我吗?还是,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履行一个丈夫的职责?”
林清烬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一切,他握住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然后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念着一句台词:“聂晓娜,我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
那假装出来的炽热,在她这个写了几年故事的人眼里,拙劣得可笑。聂晓娜轻轻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那温度凉得像冰。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语气模仿着他的平静,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炽热:“我也是。”
仿佛他们真的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热恋,仿佛这二十三年的时光,不是一场安静的表演。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她走出办公室,目光落在站在门口刷视频的苏秘书身上,她嘴角微扬:“女人,其实可以靠自己。”
苏秘书眼神不屑地上下打量:“心灵鸡汤早就过时了,大姐。”
聂晓娜的身体发抖,连同的呼吸也在颤抖。
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了吧…
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
我在回忆的迷宫里走来走去,寻找曾经的影子。走着走着,我来到了风华正茂时租住的房子前。
灯光忽明忽暗,聂晓娜从病床上醒来,她眼神空洞。
“妈妈!”林诺带有哭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妈妈…呜呜呜。”
“妈妈,你怎么了?妈妈!”
听着女儿一遍遍喊着妈妈,聂晓娜的眼泪像是干涩一样:“别哭了。”
林诺见她醒来,紧紧拥抱住了她,嘴里还喊着:“妈妈!你吓死我了,妈妈…你这是怎么了…妈妈。”
聂晓娜看着眼前哭到声音哽咽的女儿,心中毫无波澜,如同注视陌生人一般。
她抬手抚摸着林诺的头发:“别哭了……”
余光扫过一个眼角微红的男人。
聂晓娜掀开被子站起身,她亲吻了女儿的额头,就径直走出了病房。
身后传来丈夫和女儿的呼喊。
我成为了母亲、妻子。
没人会记得我了。
出租屋的垃圾桶里装着她的梦想,可如今,只剩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