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山雨/接人 短篇双章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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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老宅外的雨下得急，像是一场怎么也做不完的旧梦。
我靠在檐下的藤椅上，手里那本翻卷了边的旧书停在同一页已经许久。视线穿过濛濛雨帘，落在阳台那两棵老松之间。
那里架着一把梯子。
夏樵正骑在梯子中段，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锯子，正对着一段横生的枯枝较劲。
“往左边点。”梯子下传来一声冷淡的嗓音。
闻时站在下面，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扶着梯脚，仰头看着上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对夏樵笨手笨脚的动作很不满意，却又不得不守在那儿当个扶梯子的人。
“手别抖。”他又补了两个字，言简意赅。
上面传来夏樵闷闷的一声“知道了”，紧接着是锯子拉动的沙沙声。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笑。
闻时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个操心的。他明明可以动动手指就把那截树枝解决掉，却偏要任由夏樵在那儿哼哧哼哧地折腾，自己只做个看客兼保安。
过了一会儿，枯枝“咔嚓”一声断了，掉进泥地里，溅起一滩泥水。
夏樵从梯子上爬下来，浑身湿漉漉的，还沾了些木屑和泥点子。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向闻时：“哥，弄好了。”
闻时松开扶着梯子的手，目光在夏樵那狼狈样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转身往屋里走，丢下几个字。
“换衣服。”
夏樵嘿嘿笑了一下，也不在意，抱着锯子跟在后面跑进了屋。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带进来一股子潮湿的水汽和草木味。
闻时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递给夏樵。他自己的袖口上也溅了几点泥星子，那是刚才树枝掉落时崩上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他只是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将那点湿痕抹去，然后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弄完了？”我合上书，问了一句。
闻时“嗯”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他话少，在家里向来是能省则省。
夏樵在旁边一边换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院子里的排水沟好像堵了，哪棵树又发了新芽。闻时听着，偶尔眼皮抬一下，算是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摩挲着杯壁。
“晚上吃什么啊？哥。”夏樵问。
闻时看向我。
这是惯例。在这个家里，除了我这个懒得动弹的，就属闻时最大，但他向来不管这些琐碎杂事，也很少发表意见。
“包饺子吧。”我提议，“周煦送来的那块前腿肉还在冰箱里。”
闻时对此没什么异议，只点了点头。
“哦～那我去剁馅。”夏樵自告奋勇地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响。闻时坐了一会儿，也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雨。
我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站姿随意，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件蓝色的外套有些松垮，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点锁骨。这人在生活细节上向来不甚讲究，衣服穿着舒服就行，东西放着顺手便好，既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必时刻端着什么架子。
但他就在那里，哪怕是沉默着，也让人感到一种踏实的存在感。
过了半晌，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腿上。
“毯子掉了。”
我低头，看见膝盖上的薄毯确实滑落了一半。
他走过来，弯腰捡起毯子的一角，动作并不算多温柔，甚至带着点生硬的利落，随手往我膝盖上轻轻一抛，算是盖好了。
“别着凉。”
扔下这两个字，他又转身回了窗边，继续看他的雨。
厨房里传来夏樵喊“面皮不够了啊”的声音。闻时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琐事感到一丝不耐，但他还是转过身，走向厨房。
“我来。”
只说了这两个字，他便接过了夏樵手里的面团，修长的手指在面粉中翻飞，动作娴熟而沉默。
我看着他在烟火气中忙碌的侧脸，心里一片安宁。
无关判官，无关笼，亦无关生死。
【第八集】
入秋的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打了个转。
南科附中的放学铃声有些刺耳，紧接着便是如开闸般涌出的人潮。那些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或是嬉笑打闹，或是行色匆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股鲜活得近乎聒噪的少年气。
我站在离校门稍远的一棵行道树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这群孩子像是一滴滴入清水的水墨，迅速在街道上晕染开来。
这场景，若是放在千百年前，我是断然没有耐心来看的。那时候眼里装的是笼，是因果，唯独没有这无关紧要的人间烟火。但现在，既然有人要来，我便陪着来走走。
没过多久，人群里那个最扎眼的脑袋便出现了。
周煦背着个单肩包，校服拉链敞得大大的，里面那件花里胡哨的T恤格外显眼。他正跟旁边一个男生聊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又在吹嘘什么离奇的见闻。
他这人，自来熟，话多，没心没肺，但这会儿看起来，倒真像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看见我和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周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那副兴奋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变成了一种像是做贼被当场抓获的惊恐。他猛地停下脚步，差点让后面的人撞上。
“祖……谢问？”
他隔着几米远，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嗓门有点大，引得路人侧目。
我没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另一边。
周煦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瑟缩了一下。
那是闻时。
他靠在车门边，一身浅蓝色的冲锋衣拉得严严实实，手插在兜里，整个人在这嘈杂的校门口显得格格不入。他并没有看来来往往的学生，而是低着头，似乎正盯着脚边的一块地砖发呆，又或者只是在单纯地放空。
那种冷淡疏离的气场，硬生生地在他周围辟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闻……闻哥……”周煦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吹牛的劲头瞬间没了，老老实实地小跑过来。
他跑到我面前，先是看了一眼闻时的方向，压低声音问我：“祖师爷，你们怎么都来了？岚姐那出事了？还是哪个笼……”
“没事。”我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只是顺路。”
周煦显然不信，他哪见过这阵仗——一个祖师爷，一个老祖，一块出现在校门口，这怎么看都像是审判现场。他一边磨蹭着往车边走，一边试图解释：“那个……我今天没惹事，就是……就是跟同学讨论一下作业。”
我没拆穿他那书包里明显没几本书的谎言，跟着他走到车边。
闻时听见脚步声，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皮，目光在周煦身上扫了一圈。
没说话。
就这一眼，周煦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的校服领子往上扯了扯，试图遮住里面那件花T恤，嘴里嘀咕：“看什么，学校规定这么穿的……”
闻时收回视线，没评价他的衣着，只是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
两个字，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煦如蒙大赦，立刻就要钻进去，结果还没等屁股坐稳，就被闻时叫住了。
“等等。”
周煦僵在车门边，一脸惊恐：“干嘛？”
闻时指了指他的鞋底。刚才下过雨，地砖缝里有些泥泞，周煦那双名牌运动鞋底沾了不少泥点子。
“蹭干净。”闻时说道，语气平淡，没什么嫌弃的意思，就是单纯的陈述事实，“夏樵刚擦的车。”
周煦：“……”
他在地上蹭了半天，直到闻时没再说话，才敢缩着脖子钻进车里。
我也上了副驾驶。闻时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周煦在后座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这小子平日里跳脱，但在闻时面前，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哪怕闻时什么都没做，那股子血脉压制——或者说心理阴影——依然存在。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学校怎么样？”我闲来无事，随口问了一句。
周煦看了看后视镜里闻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答：“还行……就是作业多。那些题难得要死，像天书一样。”
闻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没接话。
他这人话少，也不擅长这种闲聊式的关心。他来接人，仅仅是因为顺路，或者因为觉得应该来，至于来了要说什么，做什么，他大概根本没想过。
“饿了？”闻时忽然开口。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周煦立刻听懂了。他眼睛一亮，刚才的拘谨散去了一半：“我饿了！闻哥，我们要不去吃那家新开的烧烤？小召上次说那家味道不错……”
“不行。”闻时目视前方，冷淡地打断，“回去吃。”
“啊？”周煦垮下脸，“回去又是一个人对着墙壁吃？……”
“夏樵做饭。”闻时补了一句。
周煦的表情瞬间多云转晴：“行！那赶紧回去！”
到了小区楼下，闻时停好车，率先下了车。他走得不快，但步子迈得大。周煦背着包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着明天的测验。
“尘不到。”
走到家门口的闻时忽然回头叫我。
“嗯？”
“钥匙。”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有些意外：“你没带？”
“在包里，懒得拿。”他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失笑，掏出钥匙放在他手心。
他转身开门，屋里的暖光瞬间洒了出来，还有夏樵那张带着点傻气的笑脸。
“回来了啊？哥。”
“嗯。”
闻时应了一声，换了鞋，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把自己扔了进去，依然是那副懒散又清冷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