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旅游/除夕 短篇双章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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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大理的风有些喧嚣，吹得露台的遮阳伞猎猎作响。我坐在角落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茶杯，杯中的普洱茶汤色如琥珀，映着头顶的一方蓝天。
视线所及，是一幕让人既觉得荒谬、又感到久违安心的画面。
那张拼起来的长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红红绿绿，热气腾腾。周煦这小子正毫无形象地啃着一只猪蹄，满嘴流油。
“老毛，你尝尝这个！真香！”周煦含糊不清地招呼着。
“不吃。”老毛的声音硬邦邦的，“油腻，不健康。”
“大召小召吃。”周煦不死心，转头去忽悠蹲在桌边喝奶茶的大小召。
卜宁看在眼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眼神柔和，手里拿着湿巾，正极其细致地擦拭着面前的碗筷。
“周煦，”卜宁的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别把骨头吐在桌子上。”
“我就吃个饭，怎么这么多讲究……”周煦哀嚎。
“讲究是必要的，你就听小师兄的吧。”钟思懒洋洋地插话，他整个人几乎是半躺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眼底显出几分懒洋洋的倦意。
庄冶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果酒，神色温柔，似乎对这满桌的嘈杂熟视无睹。听到钟思的话，他轻笑一声，并未反驳，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忽又想起以前在山上，庄冶，卜宁，钟思几人也是这样，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刺。那时候日子过得慢，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想一转眼便是生死未知。
如今能再见到他们坐在一起，哪怕依旧是吵吵闹闹、互相推搡，也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谢问。”
一声低唤将我的思绪拉回。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闻时。他正安静地剥着一只虾，动作熟练，剥出的虾肉完整白嫩。他将虾肉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已经这样相处了许久。
“怎么？怕我饿着？”我看着他，心里觉得好笑。
闻时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我，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傲娇和小心翼翼。
见此，我拿起一只虾肉尝了尝，这家店的味道确实不错。
我目光扫过这一桌子人。周煦还在和老毛因为“要不要吃肥肠”而争执，卜宁试图讲道理说服钟思不要喝那么多酒，庄冶虽然一脸笑意，却也会在周煦呛到时顺手递过去一张纸巾。
风从洱海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心中一片澄明。
而此间的山水，我们还可以一起慢慢走。
人在，我亦在。
【第六集】
除夕一大早，夏樵那小子的呼噜声大得差点把老宅阳台的积雪都给震落下来。
我倚在老宅那扇有些年头的窗边，手里把玩着一节梅花枝。窗外是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将这世间所有的沟壑不平都掩了个严实。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那一身从外头带回来的寒气尽数驱散。
这光景，倒让我想起几百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松云山还未荒废，满山的松涛在雪夜里听来如雷如浪。我常坐在廊道阶梯那，看着那几个不怎么省心的徒弟在院里忙活。卜宁总是那个最严谨的，连挂个灯笼都要拿观察许多次才离开；钟思即便是在这种日子也端着架子，暗地里却会给卜宁使绊子；召大部分时候多半在偷懒，老毛则是那个闷头干活的……
如今看来，时光虽如流水逝去，却也没把一切都带走。
“尘不到，饺子好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
我回过头，看见闻时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走进来。他穿着那件常穿的白色毛衣，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手腕苍白修长。他眉宇间那种常年不散的阴郁散去了许多，只剩下一种沉静，像这山间经年不化的雪。
他是个不爱做饭的人，平日里连尘埃都容忍不得，此刻那件毛衣上却沾了点面粉，有些滑稽，又透着股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怎么，周煦那小子没把厨房炸了？”我笑着问，目光落在那盘饺子上。形状虽算不上标致，但也算过得去——显然是有人在旁边盯着，没让那几个混世魔王胡来。
“卜宁看着呢。”闻时将盘子放在桌上，又给我斟了一杯茶，“夏樵嫌周煦包的难看，都给拆了重包，差点打起来。”
我轻笑一声：“他们几个连大过年的还爱闹腾。”
周煦那小子大概是累狠了，这会儿正趴在桌子的另一头睡得昏天黑地，旁边还趴着跟他一块皮的小召，一人一傀睡姿倒是如出一辙的豪放。老毛坐在角落里烤火，那张呆呆的脸上映着火光，显出几分傻气的安详。
闻时在我对面坐下，并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看我做什么？”我晃了晃杯中的茶水，茶香四溢，“我又不是那下酒的菜。”
“没事。”说完，他撇过脸不再看我。
见此，我放下茶杯，看着炉火跳动的光影。
“雪人，我又哪惹到你生气了？。”我抬眼看他。
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注定是要一个人走的。判官断的是是非，解的是因果，最后留给自己的，往往是一地荒凉。我曾以为自己也是那荒凉的一部分，是随风飘荡的尘，不到岸，不落地。
可闻时这根木头，硬生生地给我造了一个岸。
他看懂了我的漂泊，也接住了我的坠落。
从封印大阵醒来，看着满山的风雪，才发觉“尘不到”这三个字有了新的意思——不是尘埃落定，而是红尘未到。
“吃吧。”我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味道意外地不错，虽然肉馅剁得不够细，但那股子热乎劲儿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谁包的？”我问。
“……我。”闻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夏樵在旁边捣乱，我没让他碰。”
我正要说话，窗外忽然响起了烟花的声音。
在人少的老宅门口放烟花，也就是周煦夏樵他俩才做得出来。绚烂的光亮透过窗纸映进来，将屋内昏黄的一盏灯衬得有些微不足道。
那光芒映在闻时的脸上，我看见他眼底的倒影。
那里只有我。
“闻时。”
“嗯。”
“新年快乐。”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愣片刻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是雪地里的一枝白梅，美得惊心动魄。
“尘不到。”他轻声回应，“新年快乐。”
我举起茶杯，对着这满室的暖意，对着窗外那瞬间的繁华，对着眼前这个执拗了千年的红尘，轻轻碰了一下虚空。
这一杯，敬过往的苦难，敬如今的团圆。
天边明月，墙边苔痕，都不及此刻这一盏热茶暖人。
尘埃落定，风雪归人。
这是个好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