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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冬奥会的启程   米兰冲 ...

  •   米兰冲刺的最后一段时间,训练馆的冰场从早开到晚,灯光把冰面照得刺眼。尔雅每天第一个上冰,最后一个下来,有时候连晚饭都忘了吃,是覃霜把饭盒放在她宿舍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了。

      压力像米兰冬天的湿冷,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风雪,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阴魂不散的潮气。4Lo+3A还是不成。她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膝盖上的淤青叠了好几层,旧的那块还没褪成青黄,新的又覆上去。

      4T+1Eu+3Sx的成功率也不到五成,每次起跳前她都要在心里把那串动作默念一遍——左脚外刃,右脚点冰,落冰接Euler,再起跳——然后摔在冰面上,冰屑飞进护膝里,凉飕飕的。她趴在冰上喘了几秒,又爬起来。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不是累了,是那根弦绷得太紧,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松了一拍。她就那么握着水瓶站在挡板边,呆呆地看着冰场上其他人在滑。那些年轻的身影——比她小、比她健康、比她少挨几百刀的孩子们,像刚出笼的小鸟一样在冰面上扑棱着翅膀。

      她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肯定认识她。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莫斯科的冰湖上站起来时也是那样的,轻盈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世界就是一片冰面那么大。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她们那样轻盈地飞起来。脚踝在护踝里隐隐发酸,膝盖上贴满了肌贴,胃病还在反复,前几天刚吐了一次——不是控体重,是压力太大,胃自己先扛不住了。

      尔雅把水咽下去,拧紧瓶盖,转身回到冰场中央。

      短节目还是那件黑白羽毛渐变的考斯滕。不是没时间做新的,是不想换了。

      去年《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滑完之后这件战袍被叠好挂在衣柜最里面,她还以为不会再穿它了。

      皮埃尔说可以换一首新曲子,她想了想,选了《Victory》。史诗感的女声空灵悠远,像从很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来,钢琴与弦乐层层堆叠,推到高潮时整个冰场都在震。

      黑白羽毛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金色线条从肩头蜿蜒到裙摆。她滑出去,压步加速,黑白羽毛在她身后飘起来,像一只经历过漫长冬天、终于等来第一缕春风的鸟。短节目悠远安静,象征她过去的一年——沉郁、挣扎、摔倒了又爬起来,像被埋在雪下的种子,在黑暗里自己跟自己较劲。

      而自由滑是《水龙吟》,新的。墨色考斯滕上银线绣着龙纹,赤红赭石点缀其间,裙摆处留了白,她要在冰面上画出那条龙从深潭腾空、一剑斩寒芒的轨迹。古琴铮铮,琵琶粼粼,二胡响起时像武侠世界里最锋利的那把剑出了鞘。她要在冰面上画出那条龙——从深潭腾空,盘旋而上,一剑斩寒芒。这是未来。是她还没有走完的路。

      皮埃尔在视频那头熬了好几个夜,时差倒得乱七八糟,光溜溜的脑门上全是汗。她把她自己的想法一点点发给他,他在那头画了改、改了画。有一次她在凌晨三点发了一长串关于接续步的修改意见,他居然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指的表情包,然后是【你说得对,改好了】。

      她盯着那个大拇指指笑了很久。

      尔雅有时候也会在深夜给他发消息说【我想在古琴那段加一个蝴蝶进入】,他第二天回一句法语脏话,然后再补一句【不过确实比你上次那个好】。

      【要是我客户全是你这样的,我也不至于累成牛马。】

      皮埃尔在视频那头打了个哈欠,屏幕光把他光溜溜的脑门照得发亮,【全靠我一人想,你们这些甲方爸爸把脑子外包给我,自己躺平。】

      尔雅把护踝往上拉了拉,笑了一下:【甲方爸爸太有个性也不好啊,需要你推翻重新的不是更多吗?】

      皮埃尔翻了个白眼。那白眼从巴黎翻到米兰,跨越了阿尔卑斯山。

      俞平大概是从她发呆的频率里看出了什么。

      那天晚饭后,尔雅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盘没怎么动的水果沙拉。

      俞平端着咖啡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吃完没?出去走走。”

      米兰的夜风很凉,两个人沿着训练馆外面的小路慢慢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晃。俞平没有问“你最近怎么样”,也没有说“别有压力”。

      她只是走着,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尔雅也不说话。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俞平的时候——短发,站得笔直,脊背像一根标枪,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我是国家队的工作人员”。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工作人员”就是花滑圈的定海神针,是铁娘子,是那个在走廊里对叶修连说“她要是废了,你担不起”的女人。

      “我好几次觉得……”尔雅开口,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我可能回不来了。腿伤的时候,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上上周发烧躺在冰面上的时候。”

      她顿了顿,“我知道大家都说‘你一定行’,但我自己没那么确定。”

      俞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把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照得柔和了些:“我年轻时也带过一个运动员。”她说,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天赋不如你,但拼命程度差不多。后来伤了,没赶上奥运会。退役之后去当了教练,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她顿了顿,“前几年他给我写信,说他过得很好。他说,当年那些觉得过不去的坎,后来都过去了。”

      尔雅低头看着自己的冰刀套。“你怕吗?”俞平问。

      “怕。”尔雅说,“怕对不起所有人。怕那个名额被我浪费掉。”

      俞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力排众议把名额给你吗?不是因为你能跳四周。是因为你在韧带断了之后,躺在病床上,跟覃霜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好疼’——是‘你能行吗’。”

      她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在长椅上,“一个在自己最疼的时候还在担心队友的人,不会浪费任何东西。”

      尔雅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鼻尖。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过训练馆时,里面的灯还亮着。冰面上有人在滑——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选手还在加练,冰刀切过冰面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漏出来,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尔雅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脚踝在护踝里隐隐发酸,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胃还是不太舒服。但那个声音还在——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尔雅回到国家队寝室,把门轻轻关上。窗外是燕京的万家灯火,远远近近的窗口亮着暖黄或冷白的光。

      有人在辅导孩子做作业,有人在做家务,有人在看电视。她忽然觉得,那些光里总有一盏是为自己亮的——也许在爷爷家,也许在大洋彼岸妈妈的办公室里,也许在莫斯科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师父正拿着手机等她发消息。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觉得是时候了。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件珍藏许久的考斯滕从防尘袋里取出来,在桌面上缓缓铺开。

      墨色为底,银线绣出的龙纹从腰际盘绕而上,赤红赭石点缀在龙鳞之间。裙摆处留了白——一大片素色的面料,没有绣任何纹样。

      那是尔雅给自己留的。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码着。毛笔在笔架上搁了许久,笔尖已经干透,她用温水慢慢化开,又在砚台上顺了顺锋。

      老先生说过,写字之前,先听音乐。她戴上耳机,点开《水龙吟》。古琴铮铮如清泉击石,二胡声从远处浮上来,像有人在月下拔剑。

      尔雅闭上眼睛,让那段旋律在脑子里转了几圈——鼓点重时,心跳也跟着重;笛声高时,呼吸也跟着提。然后她睁开眼,蘸墨,落笔。

      第一笔落在裙摆最顶端。她写的是梁启超《少年中国说》里的一句——“潜龙腾渊”。墨色深浓,笔画粗重,像龙在深潭里翻身,还没出水,已经有了一股压不住的气势。接着是“鳞爪飞扬”,字迹细碎,笔锋在布面上轻轻点过,像龙的鳞片一片一片散开,每一片都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然后是“飞龙在天”——最后一个“天”字的末笔拖出一道长长的飞白,像龙尾破水而出时溅起的浪。

      左辅飘带上,她选了李白的诗:“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前两句用墨较重,像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笔势奔放;后两句“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字迹渐渐变小,墨色也淡了些,像是水流汇入大海,不再咆哮,却更辽阔。

      老先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最后装进心里的不是路,是天地。

      右辅飘带上,她选了贾岛的《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从四岁上冰到现在,她滑了整整十一年。这把剑磨了十一年,那些摔在冰面上的日子,那些独自加练到冰场关灯的夜晚,那些被砸白毛巾、被骂“矫情”、被说“天才只是昙花一现”的时刻——都是磨刀石。

      最后一个“事”字的末笔拖得极长,像剑痕,也像龙尾扫过水面的余波。

      三根飘带都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些错落有致的诗句。鼓点重时,笔锋顿下去,字就大;旋律轻时,笔尖提起来,字就小。不是“写”上去的,是“听”出来的。但她总觉得哪里还差一点——黑字太单薄了,像龙没有眼睛。

      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时书景送的那两碟颜料——青金石蓝和赭石红。蓝的已经全部用在了那件敦煌风《浮光》的考斯滕上,赭红还剩最后一点点。她用笔尖蘸了清水,轻轻化开那最后一点赤色。

      颜料在碟子里晕开,像大漠落日被风吹散之前,最后一抹不肯熄灭的余烬。

      她在主飘带上给每一个字描上赤红的边——潜龙、腾渊、鳞爪、飞扬、飞龙、在天。墨黑中嵌着赤红,像龙的鳞甲上渗出的血,也像她在病床上、在担架上、在被白毛巾砸中时,咬碎了咽下去的那些东西。

      龙点睛,便不再是潜于深渊的墨影。它有骨,有血,有不肯熄灭的火。

      描完最后一笔,她把笔搁下。颜料碟空了,锦囊也空了。

      时奶奶珍藏了六十多年的颜料,从敦煌石窟的矿彩到冰场灯光下的考斯滕,终究用完了。

      但她不觉得可惜。颜色不拿来用,难道要带进土里吗?千年前的画师把青金石研碎了画进佛的眼睛里,千年后她把赭石红画在龙的鳞甲上。火传到她手里,她把它写在了裙尾。

      她拿起那支极细的小楷笔,蘸了最淡的墨,在主飘带的末端写下两行字。第一行——己亥冬月,于燕京,听《水龙吟》,写此卷。时脚伤未愈,心火不灭。

      第二行墨色更淡,淡到几乎要消失在银线的纹路里——献给时奶奶。献给老先生。献给所有在沙漠里种花的人。

      她放下笔,站直身。窗外的万家灯火还亮着,远远近近的窗口里,有人在辅导孩子,有人在煮宵夜,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忽然觉得,那些光里,总有一盏,不,是很多盏,是为她亮的。从敦煌到大漠,从莫斯科到燕京,所有种下的花都在今晚开在了这条裙摆上。

      一周后,她将穿着它站上冰面,让那些诗句和颜色在旋转中重新活过来。

      出征米兰的前几天,尔雅反而成了队里最不紧张的那个人。叶修连在电话那头急得嘴角冒泡,说马上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外面乱跑。

      俞平只说了一句——我相信你,去吧。

      尔雅笑着挂了电话。她先回了爷爷家一趟。去年春节是在俞平家吃的团圆饭,今年总算能补上——其实也不算,因为今年的春节,她肯定是在米兰奥运村了。

      爷爷听到孙女要代表国家出征,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顺着皱纹淌下来。

      尔雅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爷爷你血压高少吃点。爷爷说今天我高兴,血压高点怎么了。

      她从爷爷家出来,去了普陀寺。香火缭绕,钟声闷闷地从大殿那头传过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木鱼。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不求金牌,不求名利,只求平安。然后她走到寺后的放生池边,点燃了一盏莲花河灯。烛火在莲花瓣里跳了跳,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

      尔雅又回了一趟学校。她考完合格考走了之后大家才从网上知道她真要上奥运会了——这小妮子真能憋。

      高晴和林晓现在走路都是鼻孔朝天,别人打招呼说“hello”,她们回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室友要去米兰冬奥会了”。

      校长和各级校领导在食堂给她办了个风风光光的欢送会,横幅拉得老长,上面写着“祝尔雅同学米兰冬奥会勇创佳绩”。

      尔雅端着一杯果汁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是“不破楼兰终不还”。

      校长喝嗨了,一个劲嘟嘟囔囔,说当初沐熙推荐你的时候好多人还不同意,说你连中考都没参加还学费全免,不符合规矩——只有我力排众议,慧眼识珠。旁边一群老师附和拍马屁,副校长扶了扶眼镜,教务主任笑得像朵菊花。

      书记也喝嗨了,非要给尔雅表演一段蒙古舞,脚步踉跄差点撞到柱子上,被两个老师一左一右架住了。尔雅端着果汁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小周老师站在人群外,笑嘻嘻地看着,等闹完了才走过来。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是轻轻拍了拍尔雅的发顶:“不要太强迫自己。不论怎么样,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

      尔雅眨了眨眼睛,把心里那股酸意压下去,换上一个笑。“老师,等我回来给你们带正宗奥运村的官方纪念品。”

      小周老师战术性清嗓,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如果那个约书亚和你姐去看比赛,一定要拍照哦——1080P超高清正脸照那种。”

      尔雅的嘴角抽了抽。所以您的正事永远是这个。

      最后的最后,她带了一束白花,独自来到一个地方。墓地很安静,松柏在风里轻轻晃着树梢,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墓碑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影。她轻轻跪下去,把白花放在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里,那个男人还很年轻——西装,领带,耳侧的连线耳机还没来得及摘。他有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也和她一模一样。

      时光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不会老去,也不会离开。

      尔雅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碑面。

      “爸爸,”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去奥运会了。你在那个世界,也为我祈福,好不好。”

      她点开手机,打开那首《诀别书》。轻快的旋律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像春天的风拂过柳枝,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写信,每一个音符都是一行没有寄出去的字。

      她跪在墓碑前,低着头,把这一年多来攒下的所有话都咽回去——不能说的疼,不想说的委屈,不敢说的怕。只留下一句,你为我祈福,好不好。

      一阵风吹过来,松柏的枝梢轻轻晃了晃。白花在风里微微颤动,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像有人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她知道,他知道了。

      出征米兰的前几天,国家体育总局把所有项目的运动员聚到一起,办了个热热闹闹的壮行会。大横幅从天花板垂下来,红底金字,写着“祝中国健儿圆梦米兰”。

      台上请了不少明星来唱歌,天工映画也来了人——不过不是EP,他们行程太满,来的是一年前褚卿月刚签下的那个选秀团。当初褚卿月说好要来看尔雅比赛,最终因为开会谈判买下运营权没能来。如今这个团站在台上跳着活力四射的女团舞,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来了”。

      尔雅裹着羽绒服,臃肿地穿梭在人群里。四周是各个项目的运动员,有的穿着队服,有的和她一样裹着棉袄,还有端着饮料穿梭其间的服务人员。

      她没注意,一头撞上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Duang的一声,一头撞上了那个人的胸肌。

      弹性极好。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她捂着鼻子往后弹了半步,脸腾地红了,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换成娜斯佳在这儿,大概会顺手再摸两把,但她毕竟还是有礼义廉耻的。

      那人低下头看她,长得极帅——青灰色胡茬沿着下颌线浅浅铺了一层,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一头美式前刺,混血感很强,但五官又带着东方人特有的端正,浓眉大眼,根正苗红。

      他低沉的嗓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没事。”顿了顿,居然补了一句,“小妹妹你很强,我们雪队都知道你们冰队出了个大神。”

      他笑着走了。尔雅还在揉鼻子。

      覃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命好姐,你是真命好。要是让他女友粉知道你和他的胸肌亲密接触,怕不得手撕你。”

      尔雅莫名其妙地转过头:“他谁啊?”

      覃霜无语地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连手机都没摸过的原始人。

      “他可是我们国家雪上项目的大神——单板滑雪,官方公认GOAT,手握十九个世界纪录,蒋羽凌。中加混血,已经拿了四块奥运金牌。你好歹上上网吧。”

      “四块——?!”尔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参加了几届奥运会?”

      “两届。拿了四块。”覃霜顿了顿,“有传言这一届会是他的最后一舞。不过他仍是最有力的夺金者——别人都是绝望地争取银牌。”

      尔雅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追了一瞬。两届四金,最后一舞。她忽然觉得那个被自己一头撞上去的胸肌,好像不只是弹性极好那么简单了。

      远处有人朝她招手——一身米白色西装的褚卿月站在人群边缘,黑长直发间那缕银色挑染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尔雅收回目光,对覃霜说了句“我有事先走了”,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拉到下巴,朝那个方向挤过去。

      褚卿月难得笑地很明显,嘴唇上扬成很好看的弧度:“这次是女孩子们第一次参加和官方合作的大型项目,有点紧张,我也跟来了。正好来为你践行。”

      尔雅说了声谢谢姐姐。

      褚卿月忽然顿住了,那双标志性的异瞳里少见地浮上一层呆愣。

      尔雅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将近一年没见了,”褚卿月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上次见面还是在学校。短短一年,你经历了很多,长大了。”

      尔雅抿着唇笑了笑。确实,这一年的下半年经历得实在太多。伤病、辱骂、退赛、刻在骨子里的痛,还有妈妈的泪。

      她没有说出口,但褚卿月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坐下吧。”

      台上女团跳得正欢,元气满满,马尾甩起来的时候像一串被阳光染过的浪花。褚卿月望着她们,感慨道:“她们最小的忙内也才十七。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小——如果不当运动员,你来天工映画当爱豆也会大放光彩。”

      尔雅摊开手,语气难得认真:“我的唱歌水平和沐熙不分上下。脚踝现在也不好,舞蹈也不行。算了吧。”

      褚卿月没有接她的玩笑。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慵懒从容,更像是夜深人静时独自对着屏幕打下的一串字:“同样的年纪,她们在舞台上被人喜欢,真心能填满一整个体育场。你要每天刻苦训练,伤病。成功了是应该的,没有辜负国家栽培;输了就是不够努力。”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之前看过一个帖子。那个人说,追星和追竞技体育明星的最大区别——你看电视剧,可以知道人物命运走向,可以改变剧情。你喜欢明星,可以买专辑打榜做数据,支持作品与代言。但你无法用钱砸出一个运动员的前程。他的前程只能用自己的实力决定,但他的每段酸楚,你都刻骨铭心。”

      尔雅没有说话,心却沉了下去。

      “人们都说年少成名的天才应该手捧冠军,但赛场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人们说老将不死薪火相传,状态一旦下滑就该退位让贤。但伤病彰显着老将们渴望再次登顶的决心。台下是风声鹤唳的舆论谩骂,台上是不想屈服命运、最后一次抗争的你。”

      褚卿月停下来,转头看着她。“紧张吗?”

      尔雅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动了动,但那个“怕”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面对那么多人,面对那个唯一的名额,面对妈妈在看台上哭的样子,面对自己这副刚从伤病里捡回来的身体。

      然后一只耳机被轻轻塞进了她的耳朵。

      台上女团的音乐还隐约可闻,但耳机里的旋律已经缓缓升起——是T-ara的《Falling U》。钢琴先起,像心跳,像水滴落在深潭里,一圈一圈荡开。那段伟大的前奏像有人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没说任何话,但那个重量本身就在说:我在这里。

      “I'm falling in you, I'm falling in you——Falling, Falling——”

      抒情缓缓流淌,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沐熙之前跟她聊过,这是褚卿月最爱的歌,循环了不止上千遍。

      尔雅听着听着,觉得心里那些被褚卿月刚才那番话搅起来的、翻涌不止的东西,正被音乐一点一点抚平。不是没了——怕还是怕,紧张还是紧张——是被托住了。

      褚卿月没有看她,只是和她并排坐着,一只耳机连在两个人之间。台上女团跳完了最后一支舞,掌声响起来。尔雅没有鼓掌,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冬奥会的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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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几天发现了好多逻辑bug,恶补功课中。如果突然关闭,应该是我重新改了一下
……(全显)